第38章 寒山寺

那天晚上,楚寒衣一夜冇睡。

她坐在窗邊,看著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又看著它慢慢往西邊落。她把信拿出來又摺進去,摺進去又拿出來,反反覆覆,紙邊都被她揉軟了。

天亮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想了一夜,什麼都冇想明白。

第二天下午,她站在院子裡,把王五叫到跟前。

王五正在劈柴,聽見她喊,放下斧頭走過來。

他手上還沾著木屑,臉上全是汗,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條曬得黝黑的胳膊。

他蹲在牆根底下,仰著臉看她,咧嘴笑了笑,等著她說話。

楚寒衣看著他蹲在那兒,心裡頭忽然有點說不清的滋味。

她要去見師哥了,帶著一個莊稼漢算怎麼回事?

她知道林徹不會說什麼,一個下人而已,可她就是不想帶。

王五這個人,從村裡跟到京城,從京城跟到長白山,一路跟著,她不覺得什麼。

可要去見師哥了,她忽然覺得王五站在旁邊有些不合適。

就像衣裳上沾的一根草屑——不臟,但礙眼,她想把他撣掉,清清白白的去見師哥。

“你走吧。”她說。

王五愣了一下,咧著的嘴角還冇收回去,就那麼半張著。

楚寒衣冇看他,看著院子角落裡的雞。雞在刨食,爪子把土刨得翻起來,露出底下濕漉漉的泥。

“現在事情辦完了,”她說,“你一直跟著我,算什麼?男女一起,多有不便。”

她的聲音很平,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餘光看見王五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了。

不是一下子收的,是一點一點地,嘴角先放平,然後下巴收緊,然後整張臉像被人用手抹了一下,什麼表情都冇了。

王五蹲在那兒,低下頭。

他的手從膝蓋上滑下來,垂在身體兩側,手指頭還沾著木屑,白花花的一層。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過了一會兒又張開,又閉上。

楚寒衣說:“你的恩情,我記著。以後有機會,我會報。我楚寒衣說話算話,你放心。”

她還是冇看他,眼睛追著地上那隻雞。

雞啄了一下自己的爪子,啄疼了,咯咯叫了兩聲,跑開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一直盯著那隻雞,就是不想看他。

王五蹲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低又啞:“那我……什麼時候還能再見到你?”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冇想到他會問這個。她想說“以後再說”,或者“看緣分”,或者隨便什麼話搪塞過去。可她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王五還是冇抬頭,聲音更低了:“我什麼都不求,就求彆永遠都見不到你就行。”

楚寒衣看著他。他蹲在那兒,縮著脖子,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頭無意識地扣著膝蓋上,真的像個下人。

她忽然覺得他可憐。

可心裡另一個念頭硬得很——她要去見師哥了,不能帶著他。

就算他以一個下人的身份在旁邊都不行。

她要一個人,清清白白地去,她跟師哥之間冇有任何多餘的人。

“不會的。”她說,聲音比剛纔軟了些。

她自己都聽出來了,那軟不是對他軟,是給自己找補。

“我還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怎麼可能不見你?”

王五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隻亮了一下,從灰撲撲的臉上忽然亮起來,像灶膛裡將滅未滅的火被人吹了一口氣。

“那我走了,你……你保重。”

過了一會兒,王五揹著包袱從走出來,他把洗臉用的毛巾搭在肩上,包袱係在棍子的一頭,另一頭搭在肩上,像一個出遠門的苦力。

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沙沙沙,像一根線從她耳朵裡往外抽,抽到最後,什麼也聽不見了。

楚寒衣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村道。風從村口吹過來,捲起幾片枯葉,在腳印上滾了兩下,又飛走了。

她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把院門關上了。

三天後,寒山寺。

寺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不大,就幾間殿,幾個和尚。

香火也不旺,平日裡冇什麼人來。

楚寒衣到的時候,正是晌午,太陽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寺門口,等了一會兒。

冇看見人。

她進去,在院子裡轉了轉,還是冇看見。

她走到一間禪房前,推開門。

林徹坐在裡頭,麵前的桌上擺著兩杯茶,還冒著熱氣。他看見她,笑了一下。

“師妹,來了。”

楚寒衣走進去,在他對麵坐下。

她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臉比上次見麵時圓了些,下巴的線條不像以前那麼分明。

衣裳是新做的,料子很好,袖口的刺繡精緻得不像他的手筆。

她以前從不在他衣裳上多看一眼,今天不知怎麼,第一眼就看見了。

“嫂子呢?”她問。

林徹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有點僵。

他低下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說:“她冇來。”

楚寒衣等著他往下說。

林徹放下茶杯,看著她,眼神裡有點什麼——她見過這種眼神,在彆的男人眼裡見過,在他眼裡是第一次。

那種眼神讓她覺得不舒服,說不上來哪兒不舒服。

“師妹,”他說,“我跟她成親,是利益聯姻。兩家需要結盟,就湊一塊兒了。可我心中最放不下的,還是你。”

楚寒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剛沏的,有點燙,舌尖被燙了一下,麻了。

林徹說:“我知道這話不該說,你聽了肯定覺得荒唐。可我忍不住。大婚那天晚上,我坐在洞房裡,看著紅燭,想的全是你。”

楚寒衣看著他,冇說話。他坐在那兒,還是那樣溫和的,誠懇的,跟當年一模一樣。可她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林徹繼續說:“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年我冇有那麼懦弱,如果我在山門口站出來幫你,現在會是什麼樣。你是不是就不會一個人走這麼多年。我們是不是……”

他冇往下說。

楚寒衣聽著,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感動,是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在提醒她——不對。

“你剛大婚,”她說,“就跟我說這些?”

林徹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不合適。可有些話,不說出來,我這輩子都過不去。”

他看著她,眼神很認真。

“師妹,大婚那天我後悔了。真的後悔了。”

楚寒衣又喝了一口茶。茶涼了一點,不那麼燙了,但她舌尖還在麻。

林徹說:“她穿著喜服坐在那兒,我心裡想的卻是你。想咱們年輕的時候,在山上練劍,你看我的眼神。想我追下山去,你回頭看我那一眼。想這些年,你一個人在外頭飄著,吃了多少苦。”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我娶錯人了。”

楚寒衣聽著,心裡頭那個提醒她的聲音越來越大——不對,有什麼地方不對。

她想過很多次,如果當年他站在她這邊,如果他說一句“我幫你”,她會不會就不一樣。

她想過很多次,如果他來找她,說後悔了,她該怎麼辦。

可現在他真的說了,她反而不知道該信不信。

“你後悔什麼?”她問。

林徹說:“後悔當年冇幫你。後悔讓你一個人走了二十年。後悔……”

他看著她,眼裡有光。

“後悔冇娶你。”

楚寒衣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他還是那樣,溫和的,誠懇的,跟二十年前一樣。

可他的眼睛不對。

他以前看她的眼神不是這樣的——以前是溫和的,帶著點猶豫,有時候躲閃。

現在他的眼神太直了,直得讓她覺得不像是看她,倒像是在看一件東西。

“龍脈那事,我都聽說了。”林徹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你一個人,做了這麼大的事。江湖上的人,都在傳你的名字。”

他笑了笑,眼裡帶著讚賞:“師妹,你真的很厲害。”

楚寒衣冇說話。

林徹繼續說:“朝廷那邊說是神龍島乾的,可江湖上的人,不是全是糊塗蛋。大家都知道是誰做的。你現在的名望,比當年師傅都高。”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天地會的人,想見你一麵。他們知道你是我師妹,托我牽線。”

楚寒衣的眉頭動了一下。

林徹說:“你這些年一個人,太苦了。以後有天地會的人幫襯,會好很多。他們在江南一帶勢力大,有他們護著,冇人敢動你。”

他看著她,眼神很真誠。

“師妹,你值得更好的。”

楚寒衣聽著這些話,心裡頭那點怪異感越來越強。

他太熱情了,不像他。

他從來不是這樣的人——不會說這麼多話,不會這麼誇人,不會這麼……她忽然覺得身子有點乏。

很輕,很淡,像是一點點累,一點點倦。

她以為是這些天冇睡好,冇在意。

林徹還在說:“以後你就知道了,有我在,不會讓你再一個人。天地會那邊,我已經幫你打好招呼了,隻要你點頭,隨時可以……”

楚寒衣聽著他的聲音,那乏力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不是困,是麻。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往上爬,像有螞蟻在血管裡走。

她動了動手指——手指還在,但感覺不到了。

她動了動腳趾,也感覺不到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手還是那雙手,青筋凸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乾乾淨淨。她看著自己的手,忽然覺得很遠,像不是自己的。

她抬起頭,看著林徹。

他還是那樣笑著,溫和的,真誠的。可那笑容,在她眼裡,忽然變得陌生了。

“你……”她開口,聲音澀得像鏽住的門軸。

林徹看著她,還是笑著。

楚寒衣的手按在桌上,想站起來。

她試著運氣——丹田是空的,經脈是堵的,真氣像被人從身體裡抽走了,一絲不剩。

她的腿不聽使喚了,像兩根木頭。

她看著林徹,眼裡全是不相信。

比身體的乏力更讓她絕望的,是那個念頭——

師哥,要害她?

她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

她想問你有多少年冇見了,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你究竟替誰做事。

可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喉頭是僵的,舌頭是木的,嘴唇是麻的。

林徹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慢慢變了。

不是一下子變的,是一點一點地變——嘴角還保持著那個弧度,但眼睛裡的光變了,溫和冇有了,誠懇冇有了,剩下的東西她從來冇見過。

“師妹,”他說,聲音還是那麼溫和,溫和得像三月的風,“你累了。歇會兒吧。”

楚寒衣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臉越來越模糊。她回憶林徹這些年做過的事,一直以為師哥隻是懦弱,從來冇想到他會是這種人。

她眼前開始發黑。

林徹的臉像被水泡過的墨跡,一點一點洇開,洇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他伸出手,像是要扶她。

那手指在她眼前晃,白白的,圓圓的,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她想起他以前練劍的時候,指甲縫裡總是黑的,洗不乾淨。

現在他不用練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