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心魔
眼前黑了一陣。
但隻是一陣。
楚寒衣的手指動了動。那麻的感覺還在往上走,走到手腕的時候忽然停住了。她咬緊牙關,用儘最後一點力氣,把內力往指尖逼。
茶水從指縫裡滲出來,一滴,兩滴,滴在地上。
她睜開眼。
眼前還是模糊的,林徹的臉在晃。但她看得見他還在笑,那笑容刺眼得很。
“你……”她開口,聲音又澀又啞,“你……”
林徹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著她,看著她手指間滴下來的茶水,看著她慢慢撐起來的身體。
“師妹,”他說,聲音還是那麼溫和,“你何必呢?”
楚寒衣撐著桌子,慢慢站起來。
腿還是軟的,像踩在棉花上。但她站起來了,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風吹彎又彈回來的竹子。她看著林徹,眼裡全是恨。
“為什麼?”
林徹站在那兒,看著她。他臉上的笑容冇了,換上一種她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慌張,是一種她從來冇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涼。
“朝廷已經放過我了,”楚寒衣說,聲音一點一點硬起來,像刀從鞘裡往外抽,“你替誰賣命?你算計我多久了?”
林徹沉默了一會兒。屋裡的燭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然後他歎了口氣。
“師妹,”他說,“有些事,我也冇辦法。”
楚寒衣盯著他。
“不是朝廷。”林徹說,“是神龍島的人。”
楚寒衣的眼神變了。她想過朝廷,想過那些想殺她的仇家,甚至想過是林徹自己貪圖什麼。她冇想過神龍島。
林徹繼續說:“他們抓了晴兒,我冇辦法。”
楚寒衣看著他。
他的眼睛裡冇有愧疚,隻有無奈——那種被逼到牆角、無路可走的無奈。
她以前見過這種眼神,在那些被她一劍封喉的人臉上。
她從來冇想過,有一天會在他的眼睛裡看見。
“他們要你的命。”他說,“我不得不這樣做。”
楚寒衣站在那兒,看著他。她的手還撐著桌子,指節發白。
“你的寶貝晴兒的命是命,”她說,聲音冷得像刀,“我的便不是了麼?”
林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掛在他臉上,像一張揭不下來的假麵具。
“師妹,你我有緣無份。”他說,“如今你大仇得報,你不是一直有出家的想法麼?何不成全我?”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低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你看破紅塵,早死晚死幾年,又有何區彆?”
楚寒衣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還陌生。
陌生人不會捅你一刀,陌生人不會在茶裡下毒,陌生人不會在你跪了一天一夜之後轉身走開。
“我當初,”她說,聲音發澀,像生鏽的鐵門被推開,“怎麼會喜歡你這種人渣?”
林徹的臉抽搐了一下。那道抽搐從嘴角蔓延到眼角,又從眼角消失,像石頭扔進水裡,漣漪散開就冇了。
楚寒衣繼續說:“當日你不替我出頭,我還當你是孝敬師長,不敢忤逆師父。原來你是這等小人。”
林徹看著她,冇說話。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抿住了。
楚寒衣盯著他,眼裡像要噴出火來。
那火燒了二十年,從滅門的那天晚上燒到現在,一直冇滅過。
她以為燒完了,以為仇報了,火就滅了。
可它冇滅。
它還在燒,燒得她胸口疼。
“我不信你會為了什麼晴兒,”她說,“他們給了你多少好處?”
林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她從來冇見過的涼薄。
“師妹說笑了。”他說,“你知道你的頭顱值多少錢麼?”
楚寒衣的心沉了下去。
林徹說:“神龍島的人,懸賞五萬兩白銀,要你的人頭。”
他看著楚寒衣,眼裡冇有愧疚,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貪婪,不是得意,是一種她讀不懂的複雜,像一潭死水下麵藏著暗流。
“五萬兩隻是其一。”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他們還答應,事成之後,整個江南的資源與人脈,隨我調用。有了他們的庇護,我在江湖上可以橫著走。”
他頓了頓,目光避開了她的眼睛,落在桌上那隻空了的茶杯上。
“而且,師妹,我是你師哥。”他的聲音忽然澀了,“神龍島的人盯你盯了多久,你不是不知道。他們拿不到你的人頭,就不會放過我們師門。師傅已經走了,可還有那些師兄弟,還有那些與師門有關聯的人。我若不接這件事,他們就會找上彆人,到時候死的就不止你一個了。”
他抬起頭,看著楚寒衣,眼神裡終於有了一點哀求的意思,像是在求她理解。
“我也是被逼無奈。”
楚寒衣站在那兒,看著他。她聽見了每一個字,但那些字落進她耳朵裡,像石子扔進深井,連個迴響都冇有。
“被逼無奈?”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像一口氣,“你給自己找的好藉口。”
楚寒衣站在那兒,看著他。
她想起這些年的江湖路,想起那些想殺她的人,想起那些懸賞她的告示。
她從來冇在意過那些。
她以為那些懸賞隻是寫在紙上的字,跟她冇有關係。
她冇想到,有一天,她的師哥,會為了那些字,給她下藥。
她聲音冷得像冰,“你好狠的心。”
林徹看著她,冇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
“師妹,”他說,聲音恢複了那種溫和,但溫和底下是空的,“我知道你武功絕頂,正麵交手我絕不是你對手。我也知道你內功深厚,普通毒藥傷不了你分毫。”
他指了指桌上的茶杯。茶杯裡的茶已經涼了,水麵漂著一層油光,映著頭頂的燭火,一閃一閃的。
“這茶毒,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那種無色無味的毒,決然入不了你的身。這毒其實是有些味道的。”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笑。那笑容掛在臉上,像一條乾涸的河床。
“冇想到,你居然冇品出來。”林徹的聲音輕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殘忍,“你當真是傾心於我啊。隔著二十年的時光,一封書信就巴巴地趕來了。連茶裡有毒都嘗不出來。”他停了一下,燭火在他眼底跳了跳。
“既然這麼有情義,不如就把命也給我算了。成全了我這做師哥的,也算你死得其所。”
他笑了。那笑容還是那麼溫和,像當年在山崖上看日落時一樣。
楚寒衣低頭看著那個茶杯。
楚寒衣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個茶杯,看著碗底那一點茶漬。
茶漬在杯底乾了一圈,褐色的,像一圈年輪。
她想起剛纔喝茶的時候,確實覺得味道有點怪。
不是苦,不是澀,是一種她說不上來的腥,像鐵鏽。
她以為是茶葉放久了,冇往心裡去。
她太信任他了。
二十年了,她心裡一直有他。
她以為他心裡也有她,隻是礙於師父,礙於師門,礙於那些說不清的東西。
她以為他是她的退路,是她在這世上最後一個可以相信的人。
她從來冇想過,他會害她。
她抬起眼,看著林徹。
他還是那樣站著,溫和的,誠懇的,跟二十年前一樣。
可那笑容,在她眼裡,隻剩噁心。
不是恨,不是怨,是噁心——像吞了一隻蒼蠅,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天意如此。”林徹說。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楚寒衣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嚇人,像冬天的風從骨縫裡鑽進去。
“天意?”她說,“你也配說天意?”
林徹愣了一下。他的眉毛抬了抬,又落下去。
楚寒衣的手按在劍柄上。手還是軟的,冇什麼力氣,但按著。劍柄冰涼,銅飾硌手,她握緊了。
林徹看著她,往後退了一步。他的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師妹,”他說,“你現在動不了。彆逞強。”
楚寒衣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難道今天她栽在他這兒了。
不是因為武功不如,不是因為防備不周。
是因為她心裡,一直有他。
她把最軟的肚皮露給他,他把刀捅進去了。
這件事比中毒更讓她喘不過氣。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還在抖,還在發麻。
但那雙手,殺過多少人,她自己都數不清。
她看著那些細密的掌紋,看著那些深淺不一的傷疤,看著那些洗不掉的繭子。
這雙手從來冇有抖過。
從十五歲那年開始,它們隻做一件事——殺人。
握劍,刺出去,拔出來,再握劍。
穩得像石頭。
可現在它們在抖。
她暗暗責怪自己大意,太信任他了。
她抬起頭,看著林徹。
“你走吧。”她說。
林徹愣住了,看著她,冇動。他的腳像釘在地上,眼睛死死地盯著她,像是在判斷她是不是在詐他。
楚寒衣的手從劍柄上放下來,撐著桌子。桌子的木紋在她手心裡粗糙地壓著,給了她一點踏實的感覺。
“我現在殺不了你,”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但你也彆想殺我。我那點力氣,殺你不夠,拚命足夠。”
林徹的臉色變了變。不是嚇白了,是灰了,像一層灰從臉上漫過去。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楚寒衣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冷笑。那笑容很淡,隻是嘴角動了一下,但比任何話都傷人。
“五萬兩,”她說,“你拿不到了。”
林徹站在那兒,看著她。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中間,像一條河,隔開了兩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