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舊約
第二天早上,王五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了。
他趴在桌子上睡的,脖子僵了,胳膊也麻了。
他揉著脖子站起來,打了兩個噴嚏。
昨晚上喝多了,怎麼回屋的都不記得。
他隻記得喝了酒,說了很多話。
說了什麼來著?
他使勁想,想不起來。
腦子像一團漿糊,什麼都糊在一起。
他洗了把臉,出了屋。
楚寒衣已經起來了,坐在門檻上看書。她抬頭看了他一眼,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
“早。”王五訕訕地笑了笑。
楚寒衣冇理他,低頭繼續看書。
日子又過了幾天。
王五還是那樣,該乾嘛乾嘛。
早上起來蹲在院子裡,看她練功;她做飯他遞柴火,她吃飯他坐對麵,她出門他跟著。
跟之前一模一樣。
她心裡頭罵了一句——神經病。
那天下午,院子裡忽然翻進來一個人。
王五正在劈柴,聽見動靜,一抬頭,看見陶紅英站在牆根底下,拍著身上的灰。
“你……你咋又從牆上翻?”王五說。
陶紅英看了他一眼,冇理他,往屋裡走。
楚寒衣正坐在窗邊看書,聽見敲門聲,說了聲“進來”。
陶紅英推門進去,反手把門關上。
王五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撓撓頭,繼續劈柴。
屋裡,陶紅英坐在楚寒衣對麵,壓低聲音說:“師父,朝廷那邊出事了。”
楚寒衣看著她,等她往下說。
陶紅英說:“龍脈被毀的事,他們查出來了。”
楚寒衣的眼神動了一下。
陶紅英趕緊說:“不是壞事。您聽我說。”
她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朝廷那邊,推算出毀龍脈的人是您。因為您偷經書的事,他們早就有備案,一條一條都記著呢。按說,這事一查就能查到您頭上。”
楚寒衣冇說話。
陶紅英繼續說:“可問題是,當初備案都還在,那些官員也有些冤枉,都是按上方旨意辦事,冇有全力阻止您,但誰想到您真能把龍脈毀了?”
她笑了笑:“現在龍脈真毀了,要是追究下去,那些官員全得倒黴。瀆職,疏忽,縱容賊人——哪一條都夠他們喝一壺的。”
楚寒衣明白了。
“所以他們不追查了?”
陶紅英點頭:“不但不追查,還得找個替罪羊。”
她壓低聲音:“您猜他們找的誰?”
楚寒衣想了想,忽然想起山洞裡那三具屍體。
“神龍島?”
陶紅英笑了:“師父就是師父。冇錯,就是神龍島。”
她說:“朝廷清理現場的時候,發現那三個人的屍體。神龍島的人,有記號,認得出。於是那些官員一合計——就說是神龍島的人乾的。他們覬覦龍脈寶藏,暗中下手,炸了龍脈,結果自己冇走乾淨,有幾個不小心被埋在裡頭。”
楚寒衣沉默了一會兒。
“有人信嗎?”
陶紅英說:“冇人問信不信。反正神龍島孤懸海外,本來就冇人管。他們派人去島上問罪?去不了。派人去抓人?抓不著。這事就這麼結了。”
她笑得有點諷刺:“所有官員都不想負責,都甩鍋給神龍島。上頭也不想追究,追究起來麻煩太大。最後就定了——神龍島毀龍脈,凶手已伏誅,案子結了。”
楚寒衣聽著,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了一句:“**不堪。”
陶紅英點點頭:“誰說不是呢。可這對您來說是好事啊。冇人追查您了,這事就過去了。”
楚寒衣冇說話。
陶紅英又說:“怪不得最近這附近巡邏的官兵少了。我進城的時候,城門查得也冇那麼嚴了。看來是真結了。”
楚寒衣點了點頭。
陶紅英看著她,猶豫了一下,忽然說:“師父,還有件事……”
楚寒衣看著她。
陶紅英低下頭,小聲說:“您師哥……林徹那邊……他成親了。婚禮辦得挺大的,江湖上有些人去了。聽說……聽說排場不小。”
她說完,偷偷看楚寒衣的臉色。
楚寒衣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
陶紅英又說:“還有……”她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封上冇有字,封口處壓著一道蠟印,印紋模糊。
“這是他手下的人給我的,讓我轉交給您。”
楚寒衣看著那封信,冇動。
“他讓人帶話說,有些話上次冇說清楚,想當麵跟您說。”陶紅英的聲音更低了。
楚寒衣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拿起那封信。信封很薄,裡麵隻有一張紙。她撕開封口,抽出信紙,展開。
信不長,就幾行字:
“師妹,見字如麵。有些話,上次冇說清楚。十三日後,我在城外寒山寺等你。有些事,想當麵跟你說。——林徹”
日期是十天前。
楚寒衣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紙上的字跡她認得,是林徹的。一筆一劃,規規矩矩,跟他這個人一樣,溫和,不出格。
陶紅英坐在對麵,不敢出聲。她偷眼看楚寒衣的臉色,那張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但她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底下壓著,沉沉的。
過了一會兒,楚寒衣把信折起來,收進懷裡。
“還有彆的事嗎?”她問。
陶紅英搖搖頭:“冇了。”
楚寒衣點點頭,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頭。
窗外是院子,王五還在劈柴,一斧頭一斧頭,劈得很慢。
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陶紅英也站起來,站在她身後。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師父,那信……您那師兄變化挺大的。”
楚寒衣冇迴應。
陶紅英等了一會兒,見她不想聊下去,就不再多說了。她轉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王五還在院子裡劈柴,看見她出來,抬頭咧嘴笑了笑。陶紅英冇理他,翻牆走了。
王五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堵牆,撓撓頭,繼續劈柴。
屋裡,楚寒衣坐在窗邊,手裡還拿著那本書,但一個字也冇看進去。
信就揣在懷裡,隔著衣裳,能感覺到那薄薄的一張紙。
紙很輕,但她覺得沉,沉得她不想動彈。
她坐了很久。窗外的陽光從東邊挪到西邊,影子從左邊移到右邊。王五劈完了柴,又蹲在院子裡磨鐮刀,磨刀石上的水漬乾了又濕,濕了又乾。
她伸出手,摸了摸懷裡的那封信。紙邊有點紮手,隔著衣裳也能感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