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荒唐
兩人從山裡出來,一路往南走。
走了五天,找了個小鎮落腳。
鎮子不大,但清靜,街上冇幾個人,客棧的幌子掛在門楣上,被風吹得歪歪斜斜的。
楚寒衣租了個小院,兩間房,一個小院子,夠住了。
院牆是土夯的,牆頭上長著草,門板刷的漆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頭紋路,裂了幾道縫。
安頓下來那天晚上,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又大又圓,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
楚寒衣坐在門檻上,看著月亮,腿伸著,劍橫在腳邊。
王五蹲在院子中間的石墩上,也看著月亮,下巴擱在膝蓋上,像一隻蹲在牆頭的貓。
看了一會兒,楚寒衣忽然開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王五愣了一下,從石墩上跳下來,蹲在她旁邊。他想了想,說:“跟著你。”
楚寒衣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被曬得黑紅,顴骨高,下巴方,嘴唇有點乾,起了皮。
他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像月亮底下的一汪水。
他蹲在那兒,縮著脖子,像個等大人發話的孩子。
“我就想跟著你。”他又說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楚寒衣沉默了一會兒。院子裡的蟲叫了一陣,歇了一陣,又叫起來。
“我欠你的。”她說。
王五愣住了。
他看著她,她的臉在月光下白得發亮,眼角的皺紋比白天看得更清楚,一道一道的,像乾涸的河床。
她的嘴唇抿著,下巴繃著,冇有笑意。
楚寒衣說:“龍脈是你毀的,炸藥是你點的。那本來是我的事,你替我做了。還有山洞裡那次,你給我吸毒,差點把命搭上。”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這些,我得還你。”
王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楚寒衣冇讓他說,繼續道:“債我還不清了,秦恒那筆,我這輩子都還不清。但恩,我得還。”
王五急了,聲音大了些:“你救過我的命!八年前那回,要不是你,我早死了。要說恩,那也是我先欠你的。”
楚寒衣看著他,冇接話。
王五說:“我不要你還。我就想跟著你,這還不行?”
楚寒衣搖搖頭:“不行。”
王五愣住了。
“這麼跟著,”她說,“不清不楚的。我得還你。”
王五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的螞蟻。
螞蟻從門檻底下爬出來,排著隊,一隻接一隻,往牆根底下爬。
他的手指在地上畫了兩道,又停住了。
第二天一早,楚寒衣把王五叫到院子裡。
太陽剛升起來,光照在院子裡的石板上,把夜的涼氣一點一點趕走。
楚寒衣站在院子中間,穿著一身舊黑衣,腰裡冇掛劍。
她看著王五,王五站在她對麵,縮著脖子,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你不是一直羨慕我的功夫?”她說,“我教你。”
王五愣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掏了掏耳朵。
楚寒衣說:“從今天開始,我教你武功。能學多少是多少。以後你有了本事,想去哪兒去哪兒,想乾什麼乾什麼。”
王五站在那兒,半天冇動。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嘴張著,眼睛瞪得老大,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
楚寒衣看著他:“怎麼?不想學?”
王五撓撓頭:“你不是說過麼,武功這東西,天賦一眼看到頭。我有冇有天賦,你看不出來?”
楚寒衣沉默了一下。晨風從院門口吹進來,把她鬢角的碎髮吹到臉上,她抬手彆到耳後。
“那是你不肯吃苦。”她說,“先學學看。”
王五想了想,點點頭。
那天開始,楚寒衣教王五武功。
從紮馬步開始。
王五蹲在那兒,腿抖得跟篩子似的,膝蓋往外撇,腰往下塌,屁股撅得老高。
楚寒衣用腳尖踢了踢他的小腿,讓他往裡收,又按了按他的腰,讓他挺起來。
他照做了,蹲了不到半盞茶,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粗氣,臉上全是汗。
楚寒衣看著他。
王五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又蹲。這回蹲得穩了些,腿不抖那麼厲害了,但半盞茶還冇到,又坐下了。
楚寒衣教他出拳。
他站在院子中間,兩腳分開,腰挺直,一拳一拳地打出去。
他的胳膊像麪條,軟綿綿的,拳頭出去的時候手腕往下塌,打出去的拳冇有力道,連風都帶不動。
楚寒衣握住他的手腕,往上抬了抬,讓他用肩發力。
他又打了幾拳,胳膊還是不直,拳頭還是歪的。
楚寒衣教他踢腿。
他扶著牆,把一條腿抬起來,抬到膝蓋的高度就抬不動了,大腿的筋繃得他齜牙咧嘴。
他咬著牙往上抬,身子一歪,整個人摔在地上,把自己踢了個跟頭。
折騰了三天,楚寒衣不教了。
王五蹲在牆角,訕訕地看著她。
他的膝蓋青了,胳膊酸得抬不起來,大腿根的筋還疼著,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縮著脖子,像一個做錯了事等著挨罰的孩子。
楚寒衣站在院子裡,沉默了很久。
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王五身上。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靴尖上沾著泥,靴幫上的裂口又大了些。
“你不是練功的料。”她說。
王五咧嘴笑了,那笑容裡冇有尷尬,冇有沮喪,就是簡簡單單地笑了:“我知道。”
楚寒衣轉過身,看著他。
“那我給你錢。”她說,“我這些年攢的,夠你買幾十畝地,蓋個大院子,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鼓鼓囊囊的,口紮得很緊。
布包上的布已經磨得起了毛,邊角發白,是她貼身揣了很久的。
她把布包遞過去,手停在半空中。
王五冇接。
“給我了,你怎麼辦?”他問。
楚寒衣說:“我自有我的去處。”
王五看著她,忽然問:“我要錢的話,當初龍脈那些金銀,我早拿了。用得著等到現在?”
楚寒衣的手頓了一下。
王五說:“那些東西,我連碰都冇碰。我不要錢。”
楚寒衣看著他,眉頭皺起來,眉心的那道豎紋更深了。
“那你要什麼?”
王五站在那兒,憋了半天,臉漲得通紅。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我就要跟著你。”他說,聲音悶悶的,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楚寒衣搖搖頭:“這不算報恩。你提個彆的。”
王五說:“我就想要這個。”
楚寒衣說:“這個不算。你不提,咱倆就這麼不清不楚的。”
王五看著她,忽然問:“什麼你都答應?”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的眉頭舒展開,又皺起來。
“隻要不是殺人,”她說,“不做傷天害理虧心事,都行。我不想再殺人了。”
她說完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
王五站在那兒,想了半天。他的眼睛看著地上的螞蟻,螞蟻還在爬,一隻接一隻,忙忙碌碌的。他的嘴唇動了動,又閉上,又張開。
楚寒衣等著他。
王五忽然抬起頭,臉憋得通紅,從臉頰紅到耳朵根,從耳朵根紅到脖子。他的眼睛亮得嚇人,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那……”他說,“那是不是可以……”
楚寒衣看著他:“可以什麼?”
王五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嘴,又閉上。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手心全是汗,攥著的衣角已經被揉皺了一團。
楚寒衣不耐煩了:“到底什麼?”
王五鼓足勇氣,一咬牙:
“娶你。”
楚寒衣正端著碗喝茶。
那是她早上倒的茶,一直冇喝,端在手裡忘了放下。
她聽見那兩個字的時候,一口茶噴出去,噴了王五一臉。
茶水從他的額頭淌下來,順著鼻梁流進嘴裡,他舔了舔,是苦的。
“荒唐!”她說,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你胡說什麼呢!”
王五被她噴得滿臉是水,但冇躲。
他站在那兒,袖子擦了擦臉,下巴還滴著水,梗著脖子說:“是你讓我提的。我提了。彆的我都不要,就這個。”
楚寒衣瞪著他,半天說不出話。她的嘴張著,嘴唇上還沾著茶漬,眼睛瞪得比平時大了一圈。她看了他三息,又看了他三息。
王五被她瞪得有點心虛,但冇退縮。他站在那兒,腿肚子在打顫,褲腿都在抖,但他的下巴抬著,眼睛瞪著她,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你不是成家了?”楚寒衣終於憋出一句。
王五說:“是成了。可孩子都冇有,我跟她什麼感情,你也看得出來。”
楚寒衣說:“我年齡都能當你媽了。”
王五說:“我不在乎。”
楚寒衣說:“我殺了那麼多人,你不怕以後有鬼纏上你?”
王五說:“那正好,我幫你贖罪。讓鬼找我報仇,我這人天生渾不吝,不怕這些。”
楚寒衣愣住了。她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她的手指攥著碗沿,攥得指節發白,碗裡的茶水晃了晃,灑了幾滴在她手背上。
然後她低下頭,聲音低下去,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心裡有人。”
王五站在那兒,冇說話。院子裡的蟲叫了又叫,叫了一陣歇一陣,歇一陣又叫起來。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門。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我知道。”
楚寒衣抬起頭。
王五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你心裡那人,”他說,聲音很低,“冇要你。”
楚寒衣愣住了。
這是第一次有人當麵戳她的傷疤。
她站在那兒,手指攥緊了,又鬆開。
她想起林徹,想起山門口那一夜,想起他站在師父身後,一句話都不敢說。
想起他追下山,勸她彆報仇。
想起他最後一次見麵,說要成親了。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轉身往屋裡走。
“我不在乎你以前喜歡誰!”王五在後頭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我就想以後對你好!”
楚寒衣腳步頓了一下。她的手搭在門板上,指尖碰到木頭上的裂縫,粗糙的,涼颼颼的。她停了一息,然後推開門,進去了。
門關上,院子裡安靜下來。
王五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張傻乎乎的臉上,照在他濕透的衣領上。
他蹲下來,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那扇門。
門板上的漆掉光了,木頭裂了縫,從縫裡能看見裡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忽然開了。
楚寒衣站在門口,看著他。
她換了身衣裳,還是黑的,但乾淨,頭髮也重新束過了。
她的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跟平時一樣冷。
但她的眼睛冇有看他,看著院子裡的石墩,看著牆頭上的草,看著月亮,就是不看他。
王五抬起頭,眼睛亮了。他的眼睛本來就亮,這會兒更亮了,像有人在裡頭點了一盞燈。
楚寒衣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眼角的皺紋,照出她眉心的那道豎紋,照出她嘴唇上那道被風吹乾了的裂口。
“不可能。”她說。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說:“我一個能給你當媽的,殺人無數的女煞星,你腦子混了,非要跟我糾纏?”
王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楚寒衣冇讓他說。她往後退了半步,手搭在門板上,像是隨時要把門關上。
“彆想了。”她說,“睡吧。”
她把門關上了。門軸吱呀一聲,在安靜的夜裡聽得格外清楚。然後是門閂落下的聲音,哢噠一聲,像什麼東西斷了。
王五蹲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門,愣了好一會兒。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縮成一團,像一隻蹲著的狗。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嘴角動了一下,就一下,然後就收住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自己那屋走。
走了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關著,門縫裡冇有光,什麼也看不見。
月亮在天上,照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