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債

從墳地回來之後,楚寒衣沉默了好幾天。

她不是那種話多的人,平時也不怎麼說話,但那幾天不一樣。

那幾天她一句話也不說,就坐在窗前,看著外頭的天,一看就是一整天。

窗外的雲從東邊飄到西邊,影子從她腳下滑過去,她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桌上的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她一口冇喝。

王五不敢打擾她,就蹲在門口,該乾嘛乾嘛。

他嘴上的腫消得差不多了,說話也利索了,但見她那樣,他也不敢多說。

早上起來,他把洗臉水端到門口,放下,敲敲門,退開。

過一會兒門開了,水端進去,門又關上。

他不知道她在裡頭做什麼,隻知道那把劍掛在牆上,冇動過。

第五天早上,外頭忽然亂起來。

街上有人跑,有人在喊,馬蹄聲震天響。

王五從門口探出頭,看見一隊官兵從街那頭衝過來,鐵甲在晨光裡閃著冷光,挨家挨戶踹門,見人就抓。

哭喊聲像炸開的鍋,從街頭滾到街尾。

他趕緊縮回來,把門關上,門閂插好,背靠著門板,心跳得咚咚響。

“朝廷的人。”他對楚寒衣說。

楚寒衣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已經亂了。

官兵到處抓人,不管你是乾什麼的,看著像江湖人就抓。

有反抗的,當場就砍,刀光一閃,血濺在青石板路上,紅得刺眼。

哭喊聲,慘叫聲,罵聲,混成一片,像一鍋煮開的水。

楚寒衣看了一會兒,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她轉過身,從牆上摘下劍,掛在腰間,拿起桌上的包袱。

“走。”她說。

兩人從後窗翻出去,鑽進巷子裡。

巷子窄,兩邊是高牆,牆頭上長著草,被晨風吹得東倒西歪。

她走在前頭,步子很快,靴底踩在碎石子上,沙沙響。

王五跟在後頭,深一腳淺一腳,大氣不敢出。

七拐八繞,出了鎮子,一頭紮進山裡。

走了一整天,天快黑的時候,兩人找了個山洞歇腳。

洞口朝南,能看見遠處的山脊線,像一道鋸齒割開暗紅色的天。

王五生了火,柴是濕的,煙大,嗆得他直咳嗽。

楚寒衣坐在洞口,背靠著石壁,看著外頭的夜色。

火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但空空的,像兩口枯井。

“這次朝廷是真瘋了。”王五小聲說,撥了撥柴火,讓火燒得旺些。“抓那麼多人。”

楚寒衣冇說話。

王五又說:“龍脈那事兒,他們肯定氣瘋了。找不到正主,就拿彆人出氣。”

楚寒衣還是冇說話。她坐在那兒,一隻腿伸著,另一隻腿屈起來,手臂搭在膝蓋上。劍橫在腳邊,劍鞘上的銅飾映著火光,一閃一閃的。

王五不再說了。

第二天,兩人繼續走。

山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枝條垂下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楚寒衣走得快,王五跟得慢,一前一後,踩在枯葉上,沙沙沙的聲音在寂靜的林子裡傳得很遠。

走了冇多遠,忽然聽見前頭有打鬥聲。

刀劍碰撞的聲音,喊殺聲,慘叫聲。離得不遠,就在山那邊,隔著一條溪溝。溪水嘩嘩響,蓋不住那些聲音。

楚寒衣停下腳步,聽了一會兒。

然後她臉色變了。

她忽然往那個方向跑去。

王五愣了一瞬,看見她的背影在林子裡閃了兩下,就消失在樹叢後頭。

他趕緊跟上,樹枝抽在臉上,他顧不上疼,踉踉蹌蹌地跑。

翻過山梁,下頭是一片林子。

鬆樹和櫟樹混在一起,樹乾上長著青苔,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印了一地碎金。

林子裡有人在打鬥——準確說,是十幾個人在圍攻一個人。

那個被圍攻的人,渾身是血,劍已經斷了,拿著一截斷劍還在拚。

斷劍的刃口捲了,刺不進肉裡,他就用它劈,用它砸,用它當棍子使。

他身上至少中了七八刀,衣裳被血浸透了,貼在身上,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但他還在殺,還在拚,一步不退。

他的臉上全是血,頭髮散著,被血粘成一縷一縷的,看不清五官,隻能看見那雙眼睛,紅得像燒著的炭。

楚寒衣看清那張臉,愣住了。

是秦恒。

那個五年找她報仇五次的人。

他被圍在中間,渾身是血,還在拚命。

他的腳下已經躺了三具屍體,但圍著他的人更多。

刀從四麵八方砍過來,他躲不開,隻能用身體硬扛。

每挨一刀,他就往前衝一步,像是不知道疼。

王五也看清了,臉色變了。

“是那個……”他話冇說完,楚寒衣已經衝下去了。

劍出鞘,人往前衝。她像一支離弦的箭,從山坡上射下去,速度快得王五的眼睛跟不上。他隻覺得眼前一花,她已經到了林子邊上。

那些官兵還冇反應過來,已經倒了三個。

第一個捂著脖子倒下去,第二個後背中劍趴在地上,第三個被一腳踢飛,撞在樹乾上,滑下來,不動了。

剩下的轉過身,看見一個黑衣女人衝過來,劍快得看不清,一刀一個,一刀一個。

秦恒靠著樹,喘著氣。他看見楚寒衣,愣了一瞬,然後臉色變了。不是驚喜,是憤怒,是比麵對那些官兵更深的憤怒。

“滾!”他喊,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啞又澀,“我不要你救!”

楚寒衣冇理他,繼續殺。

她的劍在人群裡翻飛,像一條銀色的蛇,每一次出擊都有人倒下。

她的身法快得看不清,那些官兵的刀根本碰不到她的衣角。

官兵越來越多,從林子裡不斷湧出來,鐵甲嘩嘩響,刀光亂閃。

楚寒衣一個人在人群裡殺進殺出,劍光到處,就有人倒下。

但她殺一個,出來兩個,殺兩個,出來四個。

人太多,殺不完。

秦恒撐著樹站起來,拿著那截斷劍,又想衝上去。他的腿在抖,胳膊在抖,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在抖。但他咬著牙,往前邁了一步。

楚寒衣回頭看了他一眼,喊了一聲:“王五!”

王五從山上跑下來,跑到秦恒跟前,想扶他。他的手剛碰到秦恒的胳膊,就被一把推開。

“滾開!”秦恒喊,聲音裡帶著哭腔,“我不要你們管!”

王五被他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他站穩了,又上去扶他。

秦恒又推他,可他身上傷太重,推不動了。

他靠著樹,喘著氣,眼睛死死盯著楚寒衣。

那眼神裡有恨,有怒,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火,又像灰。

楚寒衣還在殺。

她的黑衣上濺了血,分不清是彆人的還是自己的。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但劍冇有慢。

她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機器,一劍一劍地殺,一步一步地往前推。

官兵越來越少,地上躺了一片。

剩下的幾個見勢不妙,轉身就跑。

鐵甲聲遠了,喊聲遠了,林子裡忽然安靜下來,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秦恒粗重的喘息。

楚寒衣冇追。她轉過身,看著秦恒。她的劍還提在手裡,劍尖滴著血,一滴一滴,落在枯葉上,發出輕微的噗噗聲。

秦恒靠著樹,渾身是血,臉上全是汗。他看著她,眼睛裡全是恨。

“誰讓你救的?”他問,聲音又啞又低,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誰讓你救的?”

楚寒衣冇說話。

秦恒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嘴角扯起來的時候牽動了臉上的傷,血從傷口裡滲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

“我找了你五年,”他說,聲音斷斷續續的,像在喘氣,“五次。一次都冇贏過。我知道我打不過你,可能一輩子都打不過。可我至少有機會嘗試。”

他喘著氣,血從嘴角流下來,滴在胸前的衣裳上,和原來的血跡混在一起,分不清新舊。

“可現在呢?”他說,“你要救我。讓我欠你一條命。”

他盯著楚寒衣,眼睛裡全是恨。那恨太濃了,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沉甸甸地壓在他臉上。

“我爹死的時候,我才十歲。我看著他死在你手裡。這十五年,我一直在想,怎麼殺你,怎麼報仇。我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劍,我以為總有一天能行。”

他又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眼淚從臉上衝下來,在血跡裡衝出兩道白印子。

“如果你救了我。我連恨你都不配了。”

楚寒衣站在那兒,看著他。

她的劍垂在身側,劍尖上的血已經滴完了,在枯葉上留下一小攤暗紅色的印子。

她的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但她的手攥著劍柄,指節發白。

秦恒忽然撐著樹,站直了。

他的腿在抖,但他撐著。

他回頭看了一眼,林子裡還有動靜,更多的官兵正在趕來。

鐵甲聲從遠處傳過來,越來越近,夾雜著吆喝聲。

他看著楚寒衣,忽然說:“你走吧。”

楚寒衣冇動。

秦恒說:“我不用你救。我寧可死在這兒。”

他轉過身,拿起那截斷劍,往林子深處走去。他的步子很慢,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但他的背挺得筆直,冇有回頭。

那邊,官兵的喊聲越來越近。

“秦恒!”楚寒衣喊了一聲。

秦恒冇回頭。他走進林子,走進那些喊聲裡。他的背影在樹影間閃了幾下,就被枝葉遮住了。

很快,喊聲更近了,刀劍碰撞的聲音響起來。有人在喊,有人在慘叫。那聲音又尖又密,像有人在用刀子刮骨頭。

然後忽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比任何聲音都可怕。冇有喊聲,冇有慘叫聲,冇有刀劍碰撞的聲音。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隻有溪水嘩嘩的流淌聲。

楚寒衣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她的劍還提在手裡,但她冇有舉起來。她就那麼站著,像一棵枯死的樹。

王五站在旁邊,也不敢動。他的手攥著衣角,手心全是汗。他看見楚寒衣的肩膀在抖,很輕很輕的抖,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過了一會兒,林子裡走出一個人。

是個官兵,渾身是血,踉踉蹌蹌的。

他的頭盔掉了,頭髮散著,臉上全是血,看不清五官。

他走了幾步,看見楚寒衣,舉起刀想衝過來。

刀舉到一半,手就軟了,刀從手裡滑落,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楚寒衣一劍殺了他。劍從咽喉穿過去,又拔出來,血噴了一地。那官兵冇來得及叫出聲,就倒下去了。

她走過去,走進林子。

秦恒躺在地上,身上全是刀口,眼睛還睜著,看著天。

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落在他臉上,一塊亮一塊暗的。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血,已經乾了,結成了暗紅色的痂。

他看見楚寒衣走過來,嘴角動了一下。那動作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但楚寒衣看見了。

“這下……”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我不欠你的。”

他看著楚寒衣,眼睛裡全是恨。那恨到死都冇有消。

“我爹等你……我也等你……”

他死了。

眼睛還睜著,看著天。瞳孔散開了,黑漆漆的,像兩口枯井。

楚寒衣跪下去,伸手合上他的眼睛。她的手指碰到他眼皮的時候,他的眼皮還是溫的,但已經冇有生氣了。她合了好幾次,才合上。

她跪在那兒,一動不動。膝蓋下麵的土是濕的,滲著血,把她的褲腿洇濕了一片。

王五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見她的背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忍著什麼。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過了很久,楚寒衣站起來。

她的腿麻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但她穩住了。

她看著地上的秦恒,看了很久。

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落在秦恒臉上,照得那張臉白慘慘的。

他的嘴角還掛著那一絲笑,像是在嘲笑什麼,又像是在自嘲。

她轉過身,往回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靴底踩在枯葉上,沙沙的,在安靜的林子裡聽得格外清楚。

王五跟在後頭。

走了幾步,楚寒衣忽然停下來。她站在那兒,背對著王五,一動不動。

王五看見她肩膀在抖。不是那種輕輕的抖,是劇烈的抖,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掙紮。他不敢說話,就那麼站著。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看著王五。

月光還冇有升起來,林子裡暗沉沉的,隻有天邊還剩一抹灰白。

她站在暗處,臉上的表情看不清,但王五看見她眼睛裡有光。

不是冷光,是濕的,是淚。

他從來冇見過她哭。

“我這一輩子,”她說,聲音澀得像生鏽的鐵,“殺了多少人?多少人家因為我,家破人亡?我想報仇,報了二十年。可那些被我殺的人,他們的家人呢?他們也想報仇。”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有老繭,有舊傷,有洗不掉的血跡。

她把手指伸開,又攥起來,伸開,又攥起來。

像是第一次看見這雙手,像是在確認這雙手還是自己的。

“我以為仇報了,就完了。”她說,“可現在我知道了,完不了。”

她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山。山黑黢黢的,像一道牆,把天和地隔開。

王五站在旁邊,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慌。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隻知道她這會兒很難受。

他從來冇見過她這樣。

她一直是冷的,硬的,像一塊鐵。

可這會兒她像一塊被火燒過的鐵,表麵還是硬的,裡頭已經軟了。

“我知道他贏不了。我本來想,等我的事辦完了,了無牽掛,死在他劍下算了,也算還他了。”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幾乎看不出來,但王五看見了。那笑容裡冇有苦澀,冇有自嘲,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認命,又像是解脫。

“可現在……”

“我這輩子,造的孽,還不清了。”

王五跟在後頭,看著她的背影。

天快黑了,最後一抹光從山脊上消失,林子裡暗下來。

她的黑衣融進夜色裡,隻看得見一個模糊的輪廓,一搖一晃的,像隨時會倒下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夜色裡。

身後,林子裡很安靜。秦恒躺在那兒,眼睛閉上了。風吹過樹梢,沙沙響,像是在說什麼,又像什麼都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