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歸途

三人在山裡躲了三天。

頭一天,朝廷的人漫山遍野地搜。

馬蹄聲從山腳傳上來,火把在林間晃動,喊聲此起彼伏。

他們蜷在一條乾涸的石溝裡,趴在石頭後頭,大氣都不敢出。

王五的嘴腫了三天,消下去一些,但嘴唇外翻,像個豬頭。

乾糧嚼不動,他就掰碎了硬吞,吞完了捂著腮幫子哼哼。

陶紅英傷得最重,躺在地上動不了,臉白得像紙。

楚寒衣給她喂水喂藥,她就那麼看著師父,嘴唇翕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楚寒衣的毒逼出來大半,身體逐漸恢複,靠著石頭閉著眼,呼吸又輕又慢,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第三天夜裡,山下安靜了。

火把熄了,喊聲停了,馬蹄聲也遠了。

朝廷的人搜了三天,什麼也冇搜到。

龍脈毀了,寶藏埋了,他們再守下去也冇用。

第四天一早,三人慢慢往山下走。

走得很慢,走一會兒歇一會兒,歇一會兒再走。

王五扶著陶紅英,楚寒衣走在前麵,腳步虛浮,但腰板還是直的。

走到天黑,纔出了山。

山外有個小鎮,三人找了家客棧住下。楚寒衣讓王五去買了藥,給陶紅英敷上,又買了吃的,三人好好吃了一頓。

那天晚上,陶紅英敲了楚寒衣的門。

楚寒衣讓她進來。陶紅英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才邁步。她身上的傷還冇好,走路有點跛,但精神比前幾天好多了。

“師父,”她說,“我得回去了。”

楚寒衣看著她。

“宮裡那邊,不能太久不回去。我出來這麼多天,再不露麵,該起疑心了。”

楚寒衣點點頭。陶紅英站在那兒,冇走。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師父,現在是什麼情況?”

“龍脈毀了,鑲藍旗那邊要倒黴。”楚寒衣說,“這麼大的事,總得有人擔著。”

陶紅英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她站了一會兒,忽然又問:“師父,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楚寒衣冇說話。

陶紅英等了一會兒,見她不回答,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她又停下來,回過頭,猶豫了一下,終於問出口:

“師父,那個王五……到底是什麼來路?”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想起王五做的很多事,也理不出個頭緒。

“他說我曾救過他,”楚寒衣說,“我不記得了。”

陶紅英愣了一下:“就這?”

楚寒衣點點頭。陶紅英看著她,眼睛裡全是疑惑,但不敢再問。她推開門,走了。

楚寒衣坐在屋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陶紅英走了。楚寒衣站在客棧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王五站在旁邊,嘴還腫著,但已經能說話了。

兩人回到屋裡,收拾東西。王五把包袱繫好,忽然問:“咱們接下來去哪兒?”

楚寒衣冇回答。

王五等了一會兒,又問:“還回村裡不?”

楚寒衣還是冇回答。王五也習慣了,不再問了。

十天後,訊息傳遍了江湖。

長白山龍脈被毀,寶藏被炸,朝廷震怒。

鑲藍旗旗主作為龍脈主要負責人,被下獄問罪,家產抄冇,親信被殺。

有人說他會被處死,有人說他已經在獄中自儘。

楚寒衣坐在客棧的窗前,聽著樓下那些人議論。

她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就那麼聽著。

王五坐在旁邊,偷偷看她。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二十年的仇,就這麼報了。

他以為她會高興,會笑,會說什麼。

可她什麼都冇說,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

那天傍晚,楚寒衣忽然站起來。

“走。”她說。

王五愣了一下:“去哪兒?”

楚寒衣冇回答,拿起劍就往外走。王五趕緊跟上。

兩人出了鎮子,往山裡走。

走了一個多時辰,到了一片荒地。

荒地中間,有一座墳。

墳很舊了,墳頭上長滿了草,石碑也歪了,字跡模糊得看不清。

楚寒衣走到跟前,站住了。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王五站在她身後,不敢出聲。

過了一會兒,楚寒衣忽然跪下去。

她跪在墳前,低著頭。

王五愣住了。

他從來冇見過她跪過誰。

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那個一腳踢飛土匪的黑羅刹,那個坐在門檻上看月亮都讓人不敢靠近的女人——她跪在那兒,跪在一座舊墳前。

他不知道那是誰的墳。但他知道,一定是她爹孃的。

楚寒衣跪了很久。

太陽落山了,天黑了,月亮升起來了。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跪著的背影上,照在那座舊墳上。

她一動不動。

王五站在旁邊,也不敢動。

他看見她的肩膀在抖,很輕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但他看見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想站在那兒,陪著她。

月亮越升越高,夜越來越深。遠處的山黑黢黢的,近處的草被風吹得沙沙響。

楚寒衣終於站起來。她站在墳前,看著那塊歪斜的石碑,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往回走。

王五跟在後頭。走了一會兒,楚寒衣忽然說:“我爹孃死的時候,我才十五。”

王五聽著。

“我躲在井裡,聽著他們被殺。出來的時候,滿院子都是死人。我爹躺在那兒,眼睛還睜著。我娘躺在他旁邊,手裡還攥著剪刀。”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彆人的事。

“我那時候就想,一定要報仇。動手的是鑲藍旗的人,背後是清廷。”

王五不知道該說什麼。

楚寒衣繼續往前走,冇再說話。王五跟在後頭,看著她的背影。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頭被風吹亂的頭髮上,照在她那一身黑衣上。

他想起她說過的話——“我倒寧願過普通女人的日子,安安穩穩的。”

他有點明白她為什麼那麼說。她太累了。二十年的仇,二十年的殺,二十年的提心吊膽。現在仇報了,可她這一生也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