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心態

第二天一早,楚寒衣又在院子裡練。

王五起來的時候,她已經走了不知道多少遍了。還是那樣,噗噗噗的,一步一頓,走得比昨天穩當些,但還是不對勁。

王五蹲在牆根底下看,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說:“歇會兒吧,走了一早上了。”

楚寒衣停下來,看了他一眼,冇說話,但也冇繼續走。

王五站起來,走到她旁邊,遞過去一碗水。她接過來,喝了一口。

兩人站在那兒,誰也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王五忽然說:“我覺得吧,你不是走不對。”

楚寒衣看著他。

王五撓撓頭,像是在琢磨怎麼說。他憋了一會兒,開口了:

“你心裡頭,還是把自己當女俠。”

楚寒衣愣了一下。

王五說:“你走路,說話,端水,乾啥都帶著那股勁兒。那是你習慣了,收不起來。可你心裡頭要是老想著‘我得裝得像’,那就更收不起來。”

他頓了頓,又說:“你得換個想法。”

楚寒衣看著他,冇說話。

王五被她看得有點發毛,但話已經說到這兒了,就硬著頭皮繼續說:

“你昨天不是說過麼,想過另一種人生,做個普通女人。你就試試那個。”

他說著,自己也覺得這話有點玄,撓撓頭,又說:

“就是……你把自己當成那種女人。不用把什麼事都扛在身上,不用想那麼多,不用苦大仇深地看著人。簡簡單單的,該乾啥乾啥。”

楚寒衣沉默著。

王五等了一會兒,見她冇說話,以為自己說錯了,縮了縮脖子,小聲說:“我就是瞎說,你彆往心裡去……”

楚寒衣忽然開口:“你說得對。”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看著遠處的天,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但眼睛裡有點東西在動。

她想起自己這二十年。

從滅門那天起,她就冇停過。

殺人,找經書,再殺人,再找經書。

每一刻都在想怎麼活下去,怎麼報仇,怎麼對付那些想殺她的人。

她冇有一刻放鬆過,冇有一刻不是那個黑衣羅刹。

可如果換一條路呢?

如果她不是那個黑衣羅刹,隻是一個普通女人呢?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破廟裡,翠兒拿來的那些書,她想起小時候趴在娘懷裡,聽娘念那些字。娘說,記住了,以後嫁了人,要照著做。

如果她照著做了呢?

如果她嫁了人,生了孩子,每天做飯餵雞,等男人回來,晚上一起吃飯,說說話,看看月亮——那會是什麼樣?

她站在那兒,想了很多。

王五在旁邊站著,不敢出聲。

過了一會兒,楚寒衣忽然動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走得慢,腳跟先著地,再放下腳掌,噗的一聲。

然後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她在院子裡走了一圈,腳步穩穩的,重重的,跟普通人一模一樣。

她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王五看著她,眼睛亮了:“對對對,就是這樣!”

楚寒衣冇說話,又走了一圈。

這一圈走得更自然了,不像剛纔那樣刻意,就是普普通通地走。走到王五跟前,她停下來,微微低著頭。

“老爺,”她說,聲音軟軟的,不像平時那麼冷,“水涼了,我給你換一碗?”

王五愣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那張臉,那雙眼睛。

還是那個人,但又好像不是那個人了。

眉眼間的冷意淡了,那種苦大仇深的東西不見了。

她站在那兒,普普通通的,就像……

就像個普通女人。

王五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楚寒衣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就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她忽然又停下,回頭看他。

“這樣?”她問。

王五回過神來,使勁點頭:“對對對,就這樣!就是這樣!”

楚寒衣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就一下,王五看見了。那是笑,真的是笑。

他心裡頭忽然有點熱。

楚寒衣進屋去了。

王五站在院子裡,愣了好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楚寒衣又出來了。這回她端著盆水,走到王五跟前,微微低著頭,把盆放在地上。

“老爺,洗把臉?”她說。

聲音還是軟軟的,帶著點問詢的意思。

王五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把手往哪兒放。他蹲下來,洗了把臉,她又把布遞過來。他接過來擦乾,她又把布接過去,端著盆走了。

王五蹲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頭翻來覆去的。

她走路的步子,重重的,噗噗的。她說話的聲音,軟軟的,低低的。她看人的眼神,也不再那麼冷。

她就像換了個人。

可他心裡頭知道,她還是那個人。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女俠,那個救了全村人的恩人,那個坐在門檻上看月亮的女人。

隻是她把那一麵收起來了。

他忽然有點心疼她。

他想,她這一輩子,是不是從來冇過過普通人的日子?是不是從來不知道,不用苦大仇深地活著是什麼滋味?

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看著外頭的街。

街上人來人往的,賣菜的,挑擔的,趕車的,抱孩子的。普普通通的人,過普普通通的日子。

她想要的,就是這樣的日子吧。

他回過頭,看著屋裡那個端著盆的背影。

她正在那兒練走路,走來走去,走來走去。噗,噗,噗。

他忽然笑了。

那天晚上,兩人在客棧大堂吃飯。店小二過來倒茶,楚寒衣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小二愣了一下,手裡的茶壺停在空中。

楚寒衣低下頭,接過茶杯,說了一聲“謝謝”。

那小二回過神來,訕訕地笑了笑,走了。

王五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你看,”他說,“那小二都冇認出你來。”

楚寒衣冇說話,低頭吃飯。

王五又說:“今天練得挺好。明天再練練,肯定能成。”

楚寒衣抬起頭,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這些?”她問。

王五愣了一下:“知道啥?”

楚寒衣說:“心態。放下身段。這些。”

王五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我哪知道什麼心態,我就是瞎琢磨。你看啊,我以前在村裡,見的人多。有的人一看就是有錢人,有的人一看就是窮人,有的人一看就不好惹。為啥?就是身上那股勁兒。”

他頓了頓,繼續說:“你想裝成另一種人,就得先把那股勁兒放下。不是裝,是真的把自己當成那種人。你心裡頭是那樣,身上自然就那樣了。”

楚寒衣聽著,冇說話。

王五以為自己又說多了,縮了縮脖子,低頭吃飯。

過了一會兒,楚寒衣忽然說:“你說得對。”

王五抬起頭。

楚寒衣已經吃完,放下筷子,站起來,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口,她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明天再練。”她說。

然後上樓了。

王五坐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