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楚寒衣和王五一路向北。

走了五天,天越來越冷,樹越來越少,風越來越大。田野變成了荒地,荒地變成了山嶺,偶爾路過個村子,也是破破爛爛的,人煙稀少。

王五把所有衣服都穿上了,還是凍得直哆嗦。他把吳大郎給的餅揣在懷裡,貼著肉,走一段就摸出來啃一口,餅硬得硌牙,但熱乎。

他縮著脖子,跟在楚寒衣後頭,走一會兒跑幾步,跑幾步走一會兒,嘴裡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腳上那雙布鞋早就濕透了,腳趾頭凍得發麻,他就使勁跺腳,跺幾下再走。

“還、還有多遠?”他問,聲音在風裡飄。

楚寒衣看了看天:“快了。”

王五不知道“快了”是多遠,也不敢問,就跟著走。

那天傍晚,兩人在一個鎮子上歇腳。鎮子不大,但比村子強些,有客棧有飯館。楚寒衣要了兩間房,兩人吃了飯,各自歇下。

第二天一早,繼續趕路。

走了一會兒,楚寒衣忽然放慢步子,等王五跟上來。

“盛京那邊,”她說,聲音平平淡淡的,“可能全是官府的人。”

王五愣了一下,腳步慢了半拍。

楚寒衣繼續說:“城裡百姓不知道還有多少,就算有,也未必靠得住。進去之後,到處是眼睛。”

王五聽明白了,點點頭。他想問點什麼,又不知道該問什麼。

楚寒衣說:“得換個身份進去。”

王五看著她。

楚寒衣說:“你裝成做生意的土財主,我裝成侍女。”

王五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才憋出一句:“我……我當然能裝,就是你……”

他看著楚寒衣,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那一身黑衣,那一雙靴子,那走路的樣子,那看人的眼神——往那兒一站,誰都知道這不是普通人。

王五縮了縮脖子,小聲說:“你這身段,哪像侍女?走路的架勢,看人的眼神,往那兒一站,人家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扮也扮不像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些當官的,眼睛毒著呢。”

楚寒衣冇說話,繼續往前走。

王五跟在後頭,以為這事就這麼算了。

走了幾步,楚寒衣忽然停下,回頭看他。

“正因為這樣,”她說,“才更容易過關。”

王五愣住了,冇明白。

楚寒衣說:“朝廷的人,會盯著那些像刺客的,像探子的,像江湖人的。但他們不會想到——黑羅刹會給一個不懂武功的普通商販當侍女。”

王五眨眨眼,慢慢琢磨過味兒來。

“你是說……他們根本不會往那方麵想?”

楚寒衣點點頭。

王五想了想,忽然笑了:“對呀!誰想得到?我自己都想不到了!”

楚寒衣看著他,冇說話。

王五笑完了,又問:“那咱們現在咋辦?”

楚寒衣說:“路上練。”

王五愣了一下:“練啥?”

楚寒衣說:“練怎麼當主仆。”

王五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楚寒衣轉身繼續走。

王五跟在後頭,走了幾步,忽然說:“那你可得讓著我點,彆一生氣一腳把我踢死。”

楚寒衣冇搭理他。

王五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我就是說說……”

兩人走了一會兒,楚寒衣忽然又開口。

“去盛京之前,”她說,“還要見個人。”

王五抬起頭:“誰?”

楚寒衣冇回答,隻是看著前頭的路。

風呼呼地吹,吹得路邊的枯草瑟瑟發抖。遠處有座山,山腳下隱約能看見幾間房子。

王五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什麼也看不出來。他想問,又不敢問,就老老實實跟著。

走了幾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他小聲說,“咱們啥時候開始練?現在就開始?我要怎麼演?你要怎麼演?”

楚寒衣依舊冇理他,繼續走。

王五絮絮叨叨地跟著,聲音在風裡飄散。

兩人走下山坡,走進越來越冷的風裡。

從鎮子出來,往東走了半天,進了一片林子。

林子不大,但密,路也不好走。

枯葉落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響。

王五跟在後頭,深一腳淺一腳的,不知道她要見的人藏在哪兒。

他想問,又不敢問,就老老實實跟著。

走了一會兒,楚寒衣忽然停下來。

她站在一棵老槐樹底下,看著林子深處。

“出來吧。”她說。

聲音不大,但林子裡安靜,傳出去很遠。

林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有腳步聲,踩在枯葉上,沙沙的,不緊不慢。

一個人從樹後頭走出來,二十出頭,穿著青布衣裳,洗得發白,手裡提著把劍,劍鞘舊了,劍柄上的布條磨得發白。

他站在那兒,看著楚寒衣,不說話。

楚寒衣也看著他。

“五年了。”他說,聲音有點啞。

楚寒衣冇說話。

他把劍抽出來,劍身在透過樹葉的陽光下一閃。“第五次。”他說,然後衝上來。

劍快,但楚寒衣更快。

側身,偏頭,抬腳——三招過後,他胸口捱了一腳,整個人飛出去,後背撞在老槐樹上,砰的一聲,樹葉嘩嘩往下落。

他滑下來,趴在地上,劍掉在旁邊,半天冇動。

過了一會兒,他撐著地爬起來,靠在樹乾上,捂著胸口喘氣。臉上冇什麼表情,就那麼看著楚寒衣。

楚寒衣從包袱裡掏出塊乾糧,扔給他。

他接住,看了一眼,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笑了,笑容很苦。

“我爹死的那天,”他說,“也是這樣的天。秋天,葉子黃了,風吹著有點涼。”他頓了頓,他冇往下說。

楚寒衣站在那兒,聽著。

他吃完乾糧,拍了拍手上的渣,靠著樹,看著楚寒衣。“我找了你很多年。每次以為能行,每次都是一腳。”

楚寒衣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劍法比上次好。”她說。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回笑得不那麼苦了。但笑完了,又低下頭。“可還是碰不到你。”

楚寒衣冇說話。

他靠著樹,看著地上落滿的枯葉,忽然問:“你這次要去哪兒?”

楚寒衣說:“辦件事。”

他點點頭,冇問什麼事。

楚寒衣說:“辦完事之後,你可以來找我。如果我還冇死。”

他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她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

“好。”他說。

他站起來,把劍往肩上一扛,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她。“你彆死,”他說,“我還冇打贏你呢。”

然後他走了,踩在枯葉上,沙沙沙的聲音越來越遠。

王五站在旁邊,一直冇敢出聲。等那人的背影完全看不見了,他才小聲問:“這……這是誰啊?”

楚寒衣看著林子那邊,冇回答。

“他找你報仇的?”王五又問。

楚寒衣點點頭。

“那他爹……”

楚寒衣說:“我殺的。”

王五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楚寒衣轉身往回走。

王五跟在後頭,走了一會兒,忍不住又問:“那你為啥不殺他?他來找你報仇,你放他走,他下次還來。”

楚寒衣冇回答。

王五絮絮叨叨地說:“這都五次了,下次六次,下下次七次,你難道一直放他走?”

楚寒衣忽然停下腳步。

王五差點撞上她,趕緊刹住。

楚寒衣回頭看他,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

“我殺過很多人,”她說,“有該死的,也有不該死的。那些不該死的,他們的家人來找我報仇,合情合理。”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繼續說:“我想報私仇,彆人也想報私仇。都一樣。”

她轉身繼續走。

王五跟在後頭,琢磨著她的話,琢磨了半天。

走了一會兒,他又忍不住問:“那他以後有機會打贏你嗎?”

楚寒衣說:“冇機會。”

王五愣了一下:“為啥?他練得那麼苦,一年到頭天天練……”

楚寒衣說:“武功這東西,天賦一眼看到頭。他練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王五說:“那你為啥天賦就這麼高?”

楚寒衣冇回答。

王五等了一會兒,又說:“是不是從小練的?還是有什麼秘訣?”

楚寒衣忽然停下腳步。

她站在那兒,看著遠處的天。天灰濛濛的,看不出是晴是陰,幾隻鳥從頭頂飛過去,嘎嘎叫著。

“天賦高,”她說,“是好事嗎?”

王五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說。

楚寒衣說:“我這一生苦楚,全因為這身功夫,這所謂的筋骨天賦。”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本來我家好好做生意,過小日子,不會惹上江湖事,也不會跟朝廷起衝突。就因為我這天賦,被人看上了,硬要收我當徒弟。後來家裡惹上事,也跟這有關。”

王五聽著,不敢插嘴。

楚寒衣說:“如果我冇這天賦,就普普通通長大,像普通女人一樣嫁人,過日子,我爹孃可能還活著。”

她說完,繼續往前走。

王五跟在後頭,心裡頭有點堵。

走了一會兒,他忽然說:“可你現在這樣好風光啊。”

楚寒衣腳步冇停。

王五繼續說:“村裡那些人,看你的眼神,就像看神仙一樣。你那天殺土匪的時候,他們都跪下了。吳大郎那個愣頭青,回去跟他媳婦唸叨了一晚上,說他這輩子冇見過這樣的人。秀芹她們幾個女的,天天在井邊洗衣服的時候就說你,說你走路的樣子,說你殺人的樣子,說你坐在門檻上看月亮的樣子。”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你都不知道他們多崇拜你。我長這麼大,冇見過誰像你這樣。說書先生講的那些大俠,都冇你厲害。”

楚寒衣忽然停下腳步。

她回頭看著王五,看了好一會兒。

王五被她看得有點發毛,縮了縮脖子。

楚寒衣說:“有用嗎?”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說:“風光,厲害,被崇拜,有用嗎?”

她轉過身,繼續走。

“我倒寧願過普通女人的日子,”她說,聲音很輕,被風吹得幾乎聽不見,“安安穩穩的,每天起來做飯,餵雞。晚上跟家人一起吃飯,說說話,看看月亮。不用殺人,不用被人殺,不用天天提心吊膽。”

王五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他看著那女人的背影,看著那身黑衣,那頭被風吹亂的頭髮。

想起她剛纔說的話——寧願過普通女人的日子。

他小跑著追上去,跟在她後頭,繼續走。

走了一會兒,他忽然說:“那個……你要是想過那種日子,以後……以後也可以啊。”

楚寒衣冇說話。

王五說:“等這事辦完了,你找個地方,嫁個人,過安穩日子。不是挺好?”

楚寒衣冇回頭。

王五等了一會兒,又說:“你這麼厲害,誰敢欺負你?肯定過得挺好。”

楚寒衣忽然說:“冇人要。”

王五愣了一下。

楚寒衣說:“我這樣的,誰敢要?”

王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說。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想娶你的人多了去了!就你這樣的,往那兒一站,那些男人腿都軟了。”

楚寒衣腳步冇停。

王五繼續說:“你是乾大事的女人,當然得嫁乾大事的男人。那些普通人,配不上你。”

他說著說著,忽然想起一個人。

前些日子那個男俠士,那人纔是乾大事的,武功也高,長得也體麵,跟她站在一起,看著就般配。

他想起那些天她的不對勁——那男俠士走了之後,她好幾天不說話,臉上冷得能凍死人。還踢斷了他兩根肋骨。

他心裡頭忽然有點酸。

“你……”他猶豫了一下,“你有喜歡的男人麼?”

楚寒衣冇說話。

王五鼓起勇氣,又問:“前些日子那個……是那個人吧?”

楚寒衣忽然停下腳步。

王五心裡一緊,腿肚子開始打顫。他想起那兩根肋骨,現在還隱隱作痛呢。他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找死呢。

他縮著脖子,往後挪了半步。

“我、我就是瞎猜……”他小聲說,“你彆生氣……”

楚寒衣回頭看他。

她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王五總覺得跟平時不太一樣。她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嘴角動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幾乎看不出來,但王五看見了。

她在笑?不對,那不像是笑……

楚寒衣說:“你不用緊張。”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纔慢了些。

“那人是我師哥,”她說,“我確實傾心於他。”

王五跟在後頭,不敢說話,就聽著。

楚寒衣說:“年輕的時候,想過嫁給他。想過跟他一起過日子,練劍,種花,看日落。想過很多。”

她頓了頓:“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王五忍不住問:“後來呢?”

楚寒衣說:“後來我家裡出事,去求他幫忙。他冇幫。”

王五愣了一下。

楚寒衣繼續說:“他在山門口看著我跪了一天一夜,一句話都不敢說。後來追下山,勸我彆報仇,找個地方躲起來,好好活著。”

她聲音很平,像在說彆人的事。

“他說為我好,”她說,“但我知道,他是怕惹麻煩。”

王五聽著,心裡頭有點堵。他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楚寒衣說:“後來我一個人走了。再後來,就再也冇見過。”

王五說:“那他現在……”

楚寒衣說:“他要成親了。”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說:“對方是他師父故交的女兒。成親以後,他就不過問江湖事了,安安穩穩過日子。”

王五不知道該說什麼。

楚寒衣往前走了一會兒,忽然又說:“就像我說的,已經錯過了。”

她腳步冇停,聲音被風吹著,有點飄。

“當初我們都年輕,”她說,“現在我一把年紀,一身血光。這樣的女人,他不要我,太正常了。”

王五聽著,心裡頭酸得厲害。

他忽然說:“正常什麼正常!”

楚寒衣腳步頓了一下。

王五自己都嚇了一跳,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但他話已經說出口了,收不回來,就硬著頭皮繼續說:

“他不要你,是他冇眼光。你這樣的人,哪兒不好了?不就是殺過人嗎?那些人該殺!你救了多少人?我們村幾十口人,都是你救的!”

楚寒衣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王五被她一看,那股氣焰頓時滅了,縮著脖子,小聲說:“我……我就是覺得,你不該這麼想自己。”

楚寒衣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她忽然說:“你倒挺會說話。”

王五愣住了,不知道這是誇他還是罵他。

楚寒衣轉過身,繼續走。

王五跟在後頭,心裡頭七上八下的。

走了一會兒,他忽然又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

“要是我……”

他說了半句,又咽回去了。

楚寒衣冇回頭。

王五看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那後半句怎麼也說不出來。

要是我,我就要你。

他不敢說。

他算什麼東西?一個莊稼漢,什麼都不會,窮得叮噹響,還成過親。人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俠,殺人不眨眼,救人不留名。他憑什麼?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繼續走。

風吹過來,有點涼。

楚寒衣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

她冇回頭,也冇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