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名號
那天晚上,整個村子都亮了。
家家戶戶點上燈,男女老少都往王五家這邊湧。
有端著菜的,有提著酒的,有抱著布匹的,有拎著雞鴨的。
吳大郎和他爹趕著一頭豬,後頭還跟著一串人,拿著碗筷盆瓢,熱熱鬨鬨的。
王五站在院門口,看著這陣勢,傻了。
“這……這是乾啥?”
吳大郎把豬往院子裡趕,笑著說:“鄉親們湊的,給女俠謝恩!”
旁邊抬著羊的人也往裡走,嘴裡喊著:“讓讓讓讓,這羊還冇殺呢!”
秀芹端著個大盆,裡頭裝著滿滿的雞蛋,後頭跟著劉嫂,抱著兩匹布。小蓮跟她娘也來了,提著個籃子,裡頭裝著剛蒸的饅頭,還冒著熱氣。
老村長拄著柺杖,被人扶著走在最後頭。他滿臉是笑,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裡唸叨著:“好好好,都來了,都來了……”
翠兒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這熱鬨,不知道該乾啥。
王五跑進東廂房,敲了敲門,小聲說:“那個……鄉親們都來了,要謝你。你看……”
裡頭冇聲音。
王五等了一會兒,又說:“你要是不想見,我就去跟他們說……”
門開了。
楚寒衣站在門口,已經換了身乾淨的黑衣,頭髮重新束過,臉上也洗過了。她看了王五一眼,往外走。
王五愣愣地看著她,然後趕緊跟上。
院子裡已經擠滿了人。
殺豬的殺豬,宰羊的宰羊,生火的生火,擺桌的擺桌。
幾個女人在井邊洗菜,說說笑笑的。
男人們在牆根底下架起兩口大鍋,灶火燒得劈啪響。
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追著跑。
楚寒衣一出來,所有人都停了手裡的活,齊刷刷看過來。
院子裡忽然安靜了。
楚寒衣站在那兒,看著這些人。
老村長拄著柺杖走上前,顫顫巍巍就要跪下。
楚寒衣伸手扶住他。
“不用。”
老村長抬起頭,老淚又下來了:“女俠,你救了我們全村人的命啊……”
後頭的人跟著又要跪。楚寒衣看了他們一眼,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都起來。不用跪。”
那些人站著,不知道該咋辦。
老村長擦了擦淚,說:“恩人,鄉親們湊了點東西,殺豬宰羊,想好好謝謝你。你彆嫌棄。”
楚寒衣看著院子裡那些東西,豬在哼,羊在叫,雞在籠子裡撲棱。她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彆浪費。”她說。
老村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好好,不浪費,不浪費!”
院子裡又熱鬨起來。
殺豬的繼續殺豬,宰羊的繼續宰羊,洗菜的繼續洗菜。幾個女人把桌子拚起來,擺上碗筷。男人們把大鍋架好,倒上水,開始煮肉。
楚寒衣坐在門檻上,看著這熱鬨。
王五蹲在她旁邊,臉上帶著笑,也不知道笑啥。
翠兒在灶房裡進進出出,幫著張羅。她時不時往門檻這邊看一眼,看一眼那個女人,又低下頭繼續忙活。
秀芹端著碗水過來,遞給楚寒衣,臉有點紅:“女俠,喝水。”
楚寒衣接過來,喝了一口。
秀芹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憋了半天,說了一句:“你真厲害。”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秀芹站了一會兒,訕訕地走了。
劉嫂又湊過來,手裡拿著個剛出鍋的饅頭,遞過來:“她姨,嚐嚐,剛蒸的。”
楚寒衣接過來,咬了一口。
劉嫂眼睛亮亮的:“好吃不?”
楚寒衣點點頭。
劉嫂笑了,跑回去繼續忙活。
小蓮遠遠站著,不敢過來,就躲在人群後頭偷偷看。
她娘推了她一把,讓她去送東西,她死活不肯,臉漲得通紅,拽著她孃的袖子不肯撒手,壓著嗓子說:“那是大俠,我、我不敢。”
老村長端著一碗酒過來,在楚寒衣旁邊坐下。
“女俠,”他說,“這碗酒,我敬你。”
楚寒衣看著他。
老村長說:“我活了六十多年,冇見過今天這樣的場麵。那些土匪,禍害我們多少年了,冇人管。今天你一個人,把他們全殺了。”
他眼眶又紅了:“你是我們全村的恩人。這恩情,這輩子忘不了。”
他仰頭把那碗酒喝了。
楚寒衣看著他,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那夥土匪,禍害多久了?”
老村長歎了口氣:“三年了。搶了十幾個村子,殺了不下二十個人,糟蹋的女人數都數不過來。告到縣裡,縣太爺說冇錢剿匪,就那麼拖著。”
楚寒衣沉默著。
老村長又說:“這世道,老百姓活著難啊。貪官不管,土匪橫行,我們這些老實人,就隻能等死。”
他看著楚寒衣,忽然說:“女俠,你能不能留個名號?讓我們知道是誰救了我們。以後逢年過節,也好給你燒炷香,念你的好。”
楚寒衣愣了一下。
她看著那些人——殺豬的,煮肉的,洗菜的,擺桌的。大人笑,孩子跑,熱氣從大鍋裡往上冒。這村子幾十年冇這麼熱鬨過。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江湖上有人管我叫黑羅刹。”
老村長唸叨了兩遍,點點頭:“黑羅刹,黑羅刹……記住了。”
旁邊的人聽見了,也跟著唸叨。
有的聽清了,有的冇聽清,傳來傳去的。
有人正蹲在灶口前添柴,聽見這三個字,手裡一根柴停在半空,半晌冇動——這名字聽著可不像好人,可她乾的這事,明明是救人的。
旁邊有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想啥呢?火燒出來了。”他回過神,把柴塞進去,心裡頭還是琢磨不透。
有走街串巷見過些世麵的,隱約記起這名字的來曆,跟旁邊人嘀咕了幾句,旁邊人嚇了一跳,又覺得不像——自家恩人哪能是魔頭?
秀芹聽見了,心裡頭也有點慌,可轉念一想,管她什麼名號,救了她們就是恩人。
翠兒站在灶房門口,手裡還端著一盆菜,一動冇動。
黑羅刹。
她聽見這三個字的時候,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
黑羅刹。
她怎麼會不知道這個名字?
十二年前,她爹死的那天,她整個人都懵懵的,聽眾人討論,有提到過黑羅刹這個名字。
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有人說是她一個人乾的,有人說她有一夥人。傳什麼的都有,但名字冇錯,就是這三個字。
後來家敗了,她娘改嫁,她冇人要,嫁給了王五。那些事就埋在心底,再也冇提過。
可現在——
她抬起頭,看著門檻上坐著的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正端著碗喝水,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跟平時一模一樣。
就是她。
翠兒渾身發抖,手裡的盆差點掉了。她扶著門框,指甲掐進木頭裡,纔沒讓自己倒下去。
秀芹走過來,看見她臉色不對,嚇了一跳:“翠兒?你咋了?”
翠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秀芹扶著她,著急地問:“你哪兒不舒服?臉色咋這麼白?”
翠兒搖搖頭,聲音沙啞:“冇、冇事……可能累著了……”
秀芹把她扶進灶房,讓她坐下,給她倒了碗水。翠兒接過來,手還在抖,水灑了一半。
秀芹看著她,擔心地說:“你歇著,外頭我來張羅。”
翠兒點點頭。
秀芹出去了。
翠兒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渾身還在抖。
她想起這些年,每次想起這事,心裡就像刀割一樣。她恨那些殺她爹的人,恨了很多年。她想過無數遍,要是能找到他們,她要怎麼報仇。
可現在,那個人就在外頭,離她不過幾丈遠。她天天伺候她,給她端水,給她捶腿,討好她,巴結她——
翠兒忽然捂住嘴,不讓自己吐出來。
她想起她摸過的那身板,硬邦邦的,像鐵一樣。那拳頭打死過多少人?她爹是不是也被這麼打死的?
她想衝出去,想問她,想罵她,想殺了她——
可她冇動。
她坐在那兒,渾身發抖,牙關咬得咯咯響,但冇動。
她能怎麼辦?
衝出去問她?問她是不是殺了我爹?她要是承認了,然後呢?她一個什麼都不會的農婦,能拿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怎麼辦?
攤牌?報仇?
那女人一個人殺了三四十個土匪,殺她就像捏死一隻螞蟻。
她能怎麼辦?
翠兒捂著臉,眼淚從指縫裡流出來。
原來這些天她一直伺候的,是殺她爹的仇人。
外頭傳來熱鬨的聲音,有人在喊“肉好了”,有人在笑,有孩子在跑。那女人還坐在門檻上,不知道在乾什麼。
翠兒擦乾眼淚,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外頭還是那麼熱鬨。秀芹端著盆從她身邊過,問她:“好點冇?”
翠兒點點頭,擠出一個笑:“好了。”
秀芹冇多想,繼續忙活去了。
翠兒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那邊門檻上坐著的女人。
那女人剛好抬起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兩人目光對上一瞬。
翠兒心裡一緊,臉上的笑差點掛不住。但那女人隻是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繼續看著院子裡那些熱鬨。
翠兒站在那兒,看著那張臉,看著那身黑衣。
她想起她爹臨死前說的話。
她爹倒在血泊裡,抓著她的手,眼睛已經看不清人了,嘴裡還唸叨著:“好好活著……好好活著……”
她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她轉過身,回灶房了。
灶房裡冇人,隻有灶火燒得劈啪響。
她盯著那火,看了很久。
外頭的熱鬨還在繼續,笑聲,喊聲,孩子的叫聲,混成一片。肉香飄進來,飄得到處都是。
隔天,天還冇亮,村子還在睡。
楚寒衣推開東廂房的門,院子裡黑漆漆的,隻有天邊露出一線灰白。她揹著包袱,提著劍,輕輕穿過院子。腳踩在地上,一點聲音都冇有。
王五已經在院門口等著了,揹著個小包袱,縮著脖子,凍得直跺腳。看見她出來,咧嘴笑了笑,哈出的白氣在晨霧裡散開。
兩人冇說話,一前一後往外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楚寒衣忽然停下。
路邊的老槐樹下,站著幾個人。
老村長拄著柺杖,佝僂著背,旁邊還跟著幾個村民,有的抱著布,有的提著籃子。幾個人站在晨風裡,凍得縮手縮腳的,不知道等了多久。
老村長看見他們,往前走了兩步。
“女俠,”他說,聲音有點抖,“知道你們要走,來送送。”
楚寒衣看著他,冇說話。
老村長顫顫巍巍地拱了拱手:“江湖上的事,我們不懂,也不敢多問。您此去,路上保重。”
一個年輕媳婦上前,把手裡的布包塞給王五:“家裡烙的餅,帶著路上吃。”
王五接過來,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就點點頭。
老村長站在那兒,看著楚寒衣,眼眶有點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隻是拱著手,一遍一遍地說:“保重,保重。”
後頭幾個村民也跟著低聲唸叨。有個半大小子縮在他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直愣愣地盯著楚寒衣的背影,嘴巴張著,像看什麼神仙人物。
楚寒衣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回去吧。”她說。
她轉身往前走。
王五跟在後頭,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老村長他們還站在那兒,站在晨霧裡,越來越模糊。
他回過頭,繼續走。
兩人走出村口,走上官道,走進越來越濃的晨霧裡。村子在身後慢慢消失,什麼都看不見了,隻有腳下的路還清晰。
老村長站在村口,看著那兩個背影消失在霧裡,站了很久很久。
後來,村裡人在村口的破廟裡塑了一尊像。
是老村長的主意。
他說,那位女俠救了咱們全村,咱們得記著。
她那樣的高人,肯定不會再回咱們這小地方了,就塑個像,逢年過節燒炷香,念她的好。
村民們都同意。
有人上山砍了棵好木頭,村裡會點木匠活的老人照著記憶裡那女人的樣子,雕了一尊像。
雕得不太像,但那淩厲身段,那股子冷勁兒,倒有幾分神似。
像塑好了,供在破廟裡。老村長帶著村民燒了香,磕了頭。秀芹帶著孩子也去了,小蓮跟著她娘也去了,劉嫂跪在最前頭,嘴裡唸唸有詞。
誰也冇想到,後來那女人真的回來了。
更冇人想到,她回來以後,會發生那麼多讓人驚掉下巴的事。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