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割完糧食，王老漢被安排在偏院的柴房歇腳，郭金虎和李東春趁著牛韁繩冇拴緊，悄冇聲兒蹭出了院子。

寨裡正是晌午時分，日頭懸在頭頂曬得人發暈。土坯路被踩得硬邦邦的，兩旁的土坯房歪歪扭扭，牆根下堆著鏽跡斑斑的刀槍，幾個穿著粗布短打的嘍囉正蹲在門檻上啃窩頭，見了兩頭牛犢路過，隻抬眼掃了掃，又低頭猛啃。

郭金虎甩了甩沾了泥的牛蹄，腦海裡的聲音咋咋呼呼：“這瓦崗寨看著也不咋地啊，跟我想象中的義軍大營差遠了。”他晃著額頭的白紋，顛顛兒跑到一處高坡，伸長脖子往寨裡瞅——東邊的校場上，一群光著膀子的漢子正在耍槍弄棒，吼聲震天；西邊的糧倉卻守得嚴密，四個挎刀的士兵來回踱步，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你懂什麼。”李東春的聲音在腦海裡顯得冷靜，“彆光顧著看熱鬨，仔細瞧那些人的穿著。”他慢悠悠跟在後麵，牛眼掃過人群，突然頓住——不遠處的石桌旁，坐著兩個穿綢衫的漢子，左邊那個滿臉絡腮鬍，正拍著桌子罵罵咧咧，右邊的白麪書生卻端著茶杯，嘴角噙著笑，眼神卻冷得像冰。兩人身邊的嘍囉互看的眼神都帶著火氣，連給主子倒茶時，胳膊肘都故意撞了一下。

郭金虎順著他的目光瞧過去，撇了撇嘴：“不就是倆當官的鬧彆扭嗎？有啥稀奇的。”他正想低頭啃兩口路邊的青草，忽然聽見東邊傳來一陣喧嘩。隻見一個穿黑甲的將領提著馬鞭，把一個嘍囉踹倒在地，罵道：“連個糧草賬都算不清，留你何用！”旁邊立刻圍上來幾個嘍囉，有的勸將領息怒，有的卻偷偷給地上的嘍囉使眼色。

“這就是破綻。”李東春的聲音沉了些，“絡腮鬍是翟讓的人，白麪書生是李密的親信。剛纔那黑甲將領是翟讓的外甥，而地上的嘍囉，腰間繡的是李字。”他頓了頓，牛尾巴輕輕掃過地麵，“表麵上一團和氣，底下早就分了派係，再這麼鬨下去，遲早要出亂子。”

郭金虎啃草的動作停了，心裡咯噔一下：“那咱們得趕緊修煉化形，萬一他們打起來，咱們這牛身，指不定就成了炮灰。”他正想跟李東春再嘮兩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一個胖嘟嘟的漢子提著酒壺晃了過來，見了他倆，眼睛一亮：“喲，這就是王老漢帶來的神牛吧？”

漢子穿著半新的錦袍，肚子圓滾滾的，走路時肥肉直晃。他蹲下來，伸手就要摸郭金虎的額頭，嘴裡唸叨著：“聽說你們能聽懂人話？來，給爺哞一個，爺賞你塊醬牛肉。”

郭金虎最煩彆人摸他的白紋，當下甩起尾巴，“啪”地一聲抽在漢子的手上。漢子疼得“嗷”一嗓子跳起來，瞪著眼睛罵：“你這畜生，敢打我！”說著就要去腰間拔佩刀。

李東春連忙用腦袋頂了頂郭金虎的屁股，示意他快走，自己卻站在原地，歪著腦袋“哞哞”叫了兩聲，聲音軟乎乎的，像是在賠罪。漢子的火氣消了點，又看李東春耳朵尖的白毛確實討喜，便罵罵咧咧地收回手：“算你識相，下次再敢動手，爺把你燉了！”說罷晃著肚子走了。

郭金虎跑出老遠，纔在腦海裡抱怨：“那胖子是誰啊，這麼橫？”

“是翟讓的小舅子，叫趙六，在寨裡專管采買，平時就愛欺負人。”李東春慢悠悠跟上來，“你剛纔太沖動了，萬一真惹毛了他，咱們現在這身子骨，可打不過他。”

郭金虎撇了撇嘴，卻也知道李東春說得對。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偏西，王老漢該醒了。兩人正準備往回走，忽然看見校場那邊，秦瓊正站在旗杆下，手裡拿著一杆長槍，眉頭緊鎖。他身旁的副將小聲說著什麼，秦瓊搖了搖頭，把長槍往地上一戳，槍尖深深紮進土裡。

“秦瓊好像有心事。”郭金虎湊過去，想聽聽他們說什麼。剛靠近，就聽見副將說：“翟大當家要把糧草分一半給後山的兄弟，李當家那邊已經鬨起來了，這可怎麼辦？”

秦瓊歎了口氣：“兩頭都是當家的，我夾在中間，難啊。”他低頭看見腳邊的兩頭牛犢，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個苦笑，“連畜生都來湊熱鬨了。”他蹲下來，輕輕摸了摸李東春的耳朵，“你們要是能懂人話，倒是給我出出主意。”

李東春往他手邊蹭了蹭，腦海裡對郭金虎說：“看見冇，連秦瓊都為難，這瓦崗寨，怕是撐不了多久。”

郭金虎冇吭聲，心裡卻急得火燒火燎。他抬頭看了看寨門上“瓦崗寨”三個大字，陽光照在上麵，泛著冷光。風捲著塵土吹過，帶著一股血腥味和汗味，混在一起，說不出的難聞。

“走，回去。”郭金虎甩了甩尾巴，“趕緊告訴王老漢，早點離開這是非之地，咱們也得加緊修煉，早日化形，總不能一直當牛。”

兩頭牛犢一前一後，順著土坯路往偏院走。路過糧倉時，郭金虎看見那個被黑甲將領踹倒的嘍囉，正蹲在牆角抹眼淚，旁邊一個穿灰布衫的人遞給他一塊窩頭，低聲說：“忍忍吧，等李當家掌權了，就好了。”

郭金虎腳步一頓，李東春也停了下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裡讀出了擔憂。

這瓦崗寨，遠比他們想象的要複雜。看似熱鬨的大營底下，早已裂痕叢生，隻等一個火星，就能燃起沖天大火。而他們這兩頭寄人籬下的牛犢，若是不快點長出翅膀，遲早要被這大火吞噬。

回到柴房時，王老漢正坐在門檻上抽菸，見他倆回來，連忙把菸袋鍋子按在地上磕了磕，笑著招手：“倆崽子跑哪兒去了？快過來，老漢給你們留了塊窩頭。”

郭金虎和李東春冇應聲，慢悠悠蹭到他腳邊，腦袋輕輕靠在他的腿上。夕陽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落在地上，像一幅安靜的畫。可隻有郭金虎和李東春知道，這安靜底下，是即將洶湧而來的風暴。

他們必須快點變強，快到在風暴來臨之前，長出能遮風擋雨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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