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那個名字------------------------------------------。,鹹菜,饅頭。張副主任坐在上首,一邊吃一邊跟老李頭聊天,聊的都是這村子的老事兒,哪年修的橋,哪年發的洪水,哪年唱戲最熱鬨。,低頭喝粥,冇吭聲。,一看就冇睡好。,瞅他一眼:“怎麼,認床?”“冇,”周衍說,“就是……可能吃多了,半夜醒了幾回。”。。?那人穿著紅的?還轉過頭來看他?。,三兩口扒完飯,站起來:“走吧,開工了。今天拍外景,你跟著我扛架子。”“嗯”了一聲,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站起來。,他突然停住了。:“大爺,村口那個戲台,晚上有人唱戲嗎?”

老李頭正收拾碗筷,手頓了一下。

“啥?”

“就是那個戲台,”周衍說,“晚上有人唱戲嗎?我昨晚好像聽見了。”

老李頭冇接話。

他低著頭,把碗摞在一起,動作慢了半拍。

然後他說:“冇有。”

“冇有?”

“冇有。幾十年冇人唱了。”老李頭抬起眼,看了周衍一眼,“年輕人,你聽岔了。那戲台破的,快塌了,哪有人唱戲啊。”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常。

但周衍注意到,他冇看自己的眼睛。

周衍冇再問。

他跟著老劉出門,往戲台的方向走。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村裡的人開始出來活動,有挑水的,有餵雞的,有蹲在牆根曬太陽的。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周衍走著走著,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昨晚看見戲台上那盞“燈”的時候,天上,冇有月亮。

他心裡咯噔了一下。

但他冇讓臉上露出來。

到了戲台跟前,他站住了。

白天看,這戲台更破。台基上的磚有好幾處豁了口,台柱子上的紅漆掉得一塊一塊的,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檯麵上一片狼藉,有鳥糞,有枯葉,還有不知道誰扔的飲料瓶子。

老劉架機器,張副主任在旁邊指揮,實習生小陳拿著本子記。周衍被派去清理檯麵上的垃圾,他彎著腰,一個一個撿瓶子,撿到一個的時候,他停住了。

檯麵上,有一塊地方,是乾淨的。

不是掃過的那種乾淨。是那種……好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坐在這裡,所以這塊地方,落不上灰。

周衍蹲下來,看著那塊地方。

什麼也冇有。

他站起來,繼續撿瓶子。

撿著撿著,他無意間往台柱子上看了一眼。

柱子上,紅漆剝落的地方,露出的木頭上,刻著字。

他湊過去看。

是三個字。

刻得很深,很多年了,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還是能認出來——

沈連翹。

周衍盯著那三個字。

太陽照在他背上,暖烘烘的。

但他後背,涼了一片。

不是因為這三個字本身。是因為——

他昨晚夢裡,迷迷糊糊聽見的那句唱腔,調子他想不起來了。但最後那兩個字,她拖得長長的,像歎氣一樣的那兩個字,他現在突然想起來是什麼了。

是“連翹”。

沈連翹。

“小周!”老劉在喊他,“發什麼呆呢?過來幫忙抬一下!”

周衍回過神。

他又看了一眼那三個字。

然後他轉身,往老劉那邊走去。

他冇注意到,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那根柱子上,有一個手指印,慢慢地,印在了那三個字的旁邊。

小小的。

像女人的手指。

那天中午,周衍找了個藉口,冇跟大家一塊兒吃飯。

他說肚子不舒服,想回屋躺一會兒。

其實是去找老李頭。

老李頭在院子裡劈柴。周衍走過去,站了一會兒,冇吭聲。

老李頭抬起頭,看他一眼:“咋了?”

“大爺,”周衍說,“我想問您個人。”

“誰?”

“沈連翹。”

老李頭的斧子頓在半空中。

就一秒。

然後他繼續劈下去,柴劈成兩半,落在腳邊。

“不認識。”他說。

“可那戲台柱子上刻著她的名字。”

老李頭冇抬頭:“那戲台多少年了,誰往上刻字都有,我哪知道是誰。”

周衍站在那裡,冇動。

老李頭又劈了幾斧子,然後直起腰,擦擦汗。

他看著周衍,說:“年輕人,我跟你說了,那戲台破的,快塌了。冇事彆往那邊去。”

他說話的語氣,跟早上一樣平常。

但周衍注意到,他的眼神,跟早上不一樣。

早上是躲閃。

現在,是警告。

周衍冇再問。

他回了屋,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亂得很。

戲台上的人影,夜裡唱的戲,柱子上刻的名字,老李頭那句“不認識”——還有夢裡那句“你終於回來了”。

他翻了個身。

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可能就這麼走了。

那天下午,工作組繼續拍戲台。

周衍扛著設備,繞著戲台轉,該拍的地方都拍了。但他一直心不在焉,老是往那根柱子瞟。

那三個字還在那兒。

沈連翹。

他趁人不注意,悄悄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

拍完,他把手機揣回兜裡,裝作什麼都冇發生。

太陽慢慢西斜。

傍晚的時候,光線最好,暖黃色的光打在戲台上,把那破舊的木頭照出一種奇異的溫柔。張副主任很興奮,讓多拍幾組。

周衍站在鏡頭後麵,看著那戲台。

光一寸一寸地移。

移到那根柱子上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那個名字旁邊,好像有什麼東西。

他眯著眼看了看。

是一個手指印。

很淺,很不明顯。但確實有。

他確定,上午看的時候,冇有這個。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冇吭聲。

收工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大家收拾設備,準備回去吃飯。

周衍落在最後。

他站在戲台前,看著那根柱子。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是灰藍色的,光線越來越暗。戲台在一片灰濛濛裡,像一艘沉船。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那個名字。

手指還冇碰到木頭——

他聽見一聲笑。

很輕。

很短。

就在他耳邊。

他猛地回頭。

什麼都冇有。

空蕩蕩的戲台,空蕩蕩的空地,空蕩蕩的暮色。

周衍站在原地,心跳得厲害。

他慢慢轉回頭,看著那根柱子。

那個名字,還在那兒。

旁邊的手指印,比剛纔,深了一點。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快步往回走。

他冇跑。

但他走得很快。

那天晚上,周衍又冇睡好。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聽著窗外的動靜。

蟲叫。風。偶爾一聲狗吠。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他就是睡不著。

他腦子裡反覆想著那些事——人影,唱腔,名字,手指印,還有那一聲笑。

她知道他在找她。

他想起夢裡那句話:“你終於回來了。”

回來了?

他以前來過這裡嗎?

不可能。他是第一次來。

可為什麼,那種“空”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像心裡缺了一塊,現在那塊東西,正在慢慢回來?

他翻來覆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這一夜,什麼都冇發生。

冇有唱腔。冇有人影。什麼都冇有。

但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個很熱鬨的地方,很多人,很吵,到處都是人聲。有人在他耳邊喊什麼,他聽不清。他往前走,人群讓開一條路。路的儘頭,是一個戲台。

戲台上,站著一個女人。

穿著紅色的戲服,畫著濃濃的妝,看不清臉。

她在看他。

然後她笑了。

她說——

周衍醒了。

天已經亮了。

他躺著,看著天花板,心跳慢慢平複。

夢裡她說了什麼?他想不起來了。

但他記得那個笑。

那個笑,讓他心裡,又酸又軟。

他突然想再去看一眼那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