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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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剛好,沈德安就扛著桑剪出了門。昨天傍晚他發現桑園東側的幾棵老桑樹生了些蚜蟲,葉片邊緣捲了邊,要是不及時處理,再過幾天桑葉就會被啃得千瘡百孔,蠶寶寶可吃不得帶蟲的葉子。
晨露沾在褲腳上,涼絲絲的。沈德安走到那幾棵老桑樹下,蹲下身仔細檢視。蚜蟲藏在葉片背麵,密密麻麻的,呈淡綠色,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從布兜裡掏出一個布包,裡麵裝著草木灰和硫磺粉——這是父親傳下來的治蟲方子,草木灰能粘住蚜蟲,硫磺粉則能防止蟲災擴散。他小心翼翼地將混合物撒在葉片背麵,動作輕柔得怕碰落了剛冒尖的新葉。
“德安哥,這麼早來桑園啊?”不遠處傳來李老三的聲音,他挑著兩個空桑筐,正往自家桑園走。
“老三啊,你看我這幾棵桑樹,生了些蚜蟲,得趕緊治治。”沈德安起身指了指桑樹,“你家桑園也多看看,最近天氣暖,容易生蟲。”
李老三湊過來一看,皺了皺眉:“可不是嘛,我家昨天也發現了幾棵,已經撒了草木灰。今年桑葉長得好,可不能讓蟲子毀了。”他拍了拍沈德安的肩膀,“那你忙著,我去采些嫩葉,家裡蠶寶寶等著吃呢。”
沈德安點點頭,繼續給桑樹撒藥。陽光漸漸穿透晨霧,灑在桑園裡,葉片上的露珠折射出細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碎鑽。等他把所有生蟲的桑樹都處理完,額頭上已經沁出了汗珠,褲腳也沾滿了泥土和草屑,但看著綠油油的桑葉,心裡踏實得很——隻要桑葉長得好,蠶寶寶就能吃飽,繅出來的絲纔會有韌勁。
回到家時,周玉茹已經把灶上的水燒開了,正往鍋裡加皂角和少量鹽。“你回來啦?我聽你說昨天煮繭的水沸得急,今天特意在水裡加了點鹽,能讓水溫升得慢些,煮繭時也更容易控製火候。”周玉茹一邊攪動鍋裡的水,一邊說。
沈德安走過去,用手指試了試水溫,果然比平時升得平緩。“還是你想得周到,這樣煮出來的繭,絲緒肯定更順。”他笑著說,轉身去蠶房檢視蠶寶寶。
蠶房裡,秀雲正蹲在蠶匾旁,手裡拿著一片乾淨的桑葉,輕輕鋪在蠶寶寶身上。蠶寶寶們吃得正歡,“沙沙”聲此起彼伏,像細雨落在桑葉上。“爹,你看,蠶寶寶比昨天又胖了些,有的都快有我小拇指粗了!”秀雲興奮地指著一隻最大的蠶寶寶,眼裡滿是歡喜。
“是啊,等它們再吃幾天桑葉,就要開始吐絲結繭了。”沈德安摸了摸秀雲的頭,“你昨天繅的那小團絲,要不要試試做個小絲綿?等曬乾了,能給你的布娃娃做件小衣裳。”
秀雲眼睛一亮:“真的嗎?爹,你教我做吧!”
“等今天繅完絲,晚上爹教你。”沈德安笑著答應,心裡想著,讓秀雲多接觸些絲活,不僅能熟悉手藝,還能讓她真正喜歡上這門營生,將來才能心甘情願地把沈家的手藝傳下去。
不一會兒,王嬸和劉嫂就來了。王嬸剛進院子就聞到了皂角的香味:“玉茹妹子,你這煮繭的水聞著就不一樣,是不是加了什麼好東西?”
“加了點鹽,能慢些升溫,免得煮繭時火候控製不好。”周玉茹笑著說,“咱們今天煮繭時多盯著點,爭取每一個繭都煮得恰到好處。”
幾人分工合作,王嬸和劉嫂負責撈繭、挑絲緒,周玉茹坐在繅絲車旁繅絲,沈德安則幫忙遞繭子,偶爾檢視一下煮繭的火候。秀雲則在一旁理繭子,她今天理得格外認真,每一個繭子都要仔細檢查,生怕漏了浮絲——她想著,等理完繭子,晚上就能學做絲綿了。
煮繭的水慢慢升溫,繭子在鍋裡輕輕翻滾,淡淡的絲香混著皂角味瀰漫在院子裡。周玉茹不時抬頭看一眼鍋裡的繭子,嘴裡唸叨著:“差不多了,現在的水溫剛好,撈出來繅絲最合適。”
王嬸和劉嫂立刻拿起竹篩,小心地把繭子撈出來。沈德安走過去,拿起一個繭子,用手指捏了捏,繭層柔軟有彈性,對著陽光看,能看到裡麵淡淡的絲緒。“好繭!”他讚道,“今天這煮繭的方法好,繭子煮得透,絲緒也容易挑。”
周玉茹接過繭子,挑出絲緒,繞在繅絲車的竹輪上,腳下輕輕踩動踏板。繅絲車的“吱呀”聲響起,銀絲順著竹輪慢慢纏繞,比昨天更細、更勻,在陽光下透著瑩潤的光澤。“你看這絲,比昨天亮多了,摸著也更軟和。”周玉茹停下踏板,讓沈德安看剛繅出的絲。
沈德安伸手摸了摸,果然比昨天的絲更細膩。“還是你加的鹽起了作用,以後煮繭都按這個方法來。”他笑著說,心裡滿是欣慰——手工繅絲的手藝就是這樣,在一次次嘗試中不斷改良,才能越做越好。
秀雲理完繭子,湊過來看繅絲。看著雪白的銀絲在竹輪上慢慢堆積,她想起晚上要學做絲綿,心裡更期待了。“娘,等會兒繅完絲,我能把我昨天繅的那小團絲拿出來嗎?我想晚上做絲綿。”
“當然能,娘幫你把絲收在你床頭的小盒子裡了。”周玉茹笑著說,“晚上咱們一起做,讓你爹教咱們怎麼把絲拉成絲綿。”
午後的陽光漸漸西斜,院子裡的絲錠堆得越來越多。王嬸伸了伸懶腰,看著竹匾裡的絲錠,笑著說:“今天的絲質量真好,比昨天的還細、還亮,張掌櫃見了肯定高興。”
劉嫂也點點頭:“是啊,照這個質量,上海洋行的人見了,肯定還會跟咱們長期合作。”
沈德安把今天繅好的絲錠都收攏在一起,仔細數了數:“今天一共繅了十三斤絲,比昨天還多一斤,而且每一斤絲的質量都很好,冇有出現粗細不均的情況。”
“太好了!這樣下去,咱們不僅能提前完成訂單,還能多繅些絲,多賺些工錢。”周玉茹開心地說,眼裡滿是笑意。
傍晚時分,王嬸和劉嫂收拾好工具準備回家。周玉茹拿出今天剛蒸好的紅薯,分給她們:“這是自家種的紅薯,甜得很,你們帶回去給家裡人嚐嚐。”
“那我們就不客氣了,玉茹妹子,明天我們還早點來。”王嬸接過紅薯,笑著說,和劉嫂一起離開了。
晚飯過後,秀雲迫不及待地拿出自已昨天繅的小團絲,拉著沈德安教她做絲綿。沈德安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把絲團放在溫水裡泡軟,然後拿起兩根細竹條,教秀雲怎麼把絲拉成薄片。“拉絲綿要順著絲的紋理,慢慢拉,不能用勁拽,不然絲會斷。”他一邊示範,一邊說。
秀雲學著父親的樣子,拿起絲團,輕輕往兩邊拉。剛開始,絲總是斷,她有些著急,沈德安耐心地安慰她:“慢慢來,第一次拉都這樣,多練幾次就好了。”
周玉茹坐在一旁,看著父女倆認真的樣子,嘴角露出溫柔的笑容。院子裡的燈籠發出昏黃的光,照在他們身上,暖融融的。遠處傳來烏篷船的櫓聲和偶爾的狗吠聲,烏鎮的夜晚安靜而祥和。
秀雲練了好幾次,終於能把絲拉成薄薄的一片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拉好的絲綿放在竹篩上,準備明天曬乾。“爹,我終於會做絲綿了!等曬乾了,我就給布娃娃做件小衣裳。”她興奮地說,眼裡滿是成就感。
沈德安摸了摸秀雲的頭,笑著說:“秀雲真厲害,以後肯定能成為最好的繅絲女,把咱們沈家的手藝傳下去。”
周玉茹走過來,把一件薄外套披在秀雲身上:“天涼了,彆在外麵待太久,該睡覺了。”
一家三口走進屋裡,熄滅了院子裡的燈籠。烏鎮的夜晚徹底安靜下來,隻有桑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和繅絲車靜靜地立在院子裡,彷彿在等待著明天的忙碌,等待著繼續編織沈家的絲魂,編織江南水鄉的溫柔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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