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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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院子,落在繅絲車旁的竹匾上,雪白的絲錠被曬得微微發燙,泛著溫潤的光澤。周玉茹踩著踏板的節奏依舊平穩,繅絲車的“吱呀”聲像被陽光浸軟了似的,比清晨時更顯柔和。沈德安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個剛繅好的絲錠,對著陽光仔細端詳——絲錠的紋路很勻,但他總覺得比昨天的絲少了點透亮感。

“玉茹,你停一下。”沈德安起身走到繅絲車旁,手指輕輕撫過正在纏繞的銀絲,“今天的絲好像比昨天略粗些,是不是煮繭的時間還是長了點?”

周玉茹停下踏板,湊近看了看銀絲,又拿起一個剛撈出來的熟繭捏了捏:“好像是有點,剛纔水沸得急了些,我冇及時調小火。”她抬頭看向灶膛,“我去把火再壓一壓,下次煮繭時多盯著點水溫。”

沈德安點點頭,接過周玉茹手裡的細竹絲,試著挑了個新繭子。竹絲輕輕轉動,銀絲緩緩抽出,他盯著絲緒的粗細,嘴裡唸叨著:“慢些抽,絲緒要拉得勻,這樣繅出來的絲才細。”說著,他把絲緒遞給周玉茹,“你再試試,這次慢點兒踩踏板,讓絲繞得更鬆些。”

周玉茹重新踩上踏板,速度比剛纔慢了半拍。銀絲順著竹輪纏繞時,果然比之前更細了些,在陽光下也透出了淡淡的瑩光。“確實好多了。”她鬆了口氣,嘴角露出笑意,“還是你心細,這麼細微的差彆都能看出來。”

“手工繅絲就是這樣,差一點都不行。”沈德安坐在旁邊,繼續觀察著絲錠的紋路,“張掌櫃信任咱們,上海洋行還等著要貨,咱們可不能出半點差錯。”

秀雲蹲在竹匾旁,正幫著把繅好的絲錠擺整齊。聽到父母的對話,她拿起一個昨天的絲錠和今天的對比,歪著腦袋問:“爹,我怎麼看著差不多呀?都是白白的,細細的。”

沈德安笑著把兩個絲錠都遞給秀雲:“你把絲錠對著陽光轉一轉,看裡麵的光。昨天的絲能看到細細的光紋,今天的就略暗些。咱們沈家的絲,要的就是‘細、勻、透’,少一樣都不算最好的。”

秀雲依著父親的話,把絲錠舉到陽光下慢慢轉動。果然,昨天的絲錠裡能看到細碎的光紋在流動,像藏了星星似的;今天的絲錠雖然也亮,卻少了那份靈動。“爹,我看出來了!”她興奮地把絲錠遞迴去,“那我們下次煮繭再快些,就能繅出和昨天一樣好的絲了!”

“是啊,秀雲真聰明。”沈德安摸了摸女兒的頭,又看向王嬸和劉嫂那邊,“王嬸,劉嫂,你們那邊也注意著點,煮繭時多看看水溫,繅絲慢些沒關係,咱們要保證絲的質量。”

王嬸正低頭挑絲緒,聞言抬起頭:“放心吧德安兄弟,我們都盯著呢!剛纔聽你們說絲粗了,我也把踏板放慢了,你看我這絲錠,是不是比剛纔細了?”她說著,把手裡的絲錠遞過來。

沈德安接過一看,絲錠的紋路又勻又細,比自已剛纔看的還要好。“好絲!”他讚道,“王嬸你這手藝,比我剛學繅絲時強多了。”

王嬸笑得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還不是跟著你學的!以前我在家繅絲,隻想著快,哪管什麼粗細,自從跟著你做,才知道好絲要這麼講究。”

劉嫂也湊過來看了看王嬸的絲錠,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這絲還是有點粗,等會兒我再調調踏板速度,多練幾次肯定能好。”

“慢慢來,熟能生巧。”周玉茹笑著安慰道,“我剛開始學的時候,繅壞的絲錠能堆半筐呢,多練幾次就找到感覺了。”

秀雲聽著大人們的對話,突然想起自已還冇嘗試過獨立繅絲。她走到閒置的小繅絲車旁——這是沈德安特意為她做的小尺寸繅絲車,平時隻用來練手——小聲問:“娘,我能試試用這個小繅絲車繅絲嗎?我想練練就細的絲。”

周玉茹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啊,娘教你怎麼調踏板速度,你慢慢來。”她走到小繅絲車旁,幫秀雲調整好竹輪的高度,又拿起一個熟繭:“你先挑絲緒,挑的時候手要穩,挑出絲緒後,繞在竹輪上,腳輕輕踩踏板,記住,速度要慢,彆讓絲斷了。”

秀雲認真地聽著,接過熟繭和細竹絲。她學著父親的樣子,把竹絲插進繭子,慢慢轉動手腕。絲緒緩緩抽出,雖然比大人們挑的細弱些,但冇斷。“娘,我挑出來了!”她興奮地把絲緒繞在小竹輪上,腳輕輕踩下踏板。

小繅絲車的“吱呀”聲比大的更清脆,銀絲在竹輪上慢慢纏繞。剛開始,秀雲的踏板踩得忽快忽慢,絲緒斷了兩次,但她冇氣餒,每次斷了就重新挑絲緒,漸漸找到了節奏。等周玉茹忙完手裡的活走過來時,小竹輪上已經繞起了一小團細細的銀絲,雖然紋路不算太勻,卻也有模有樣。

“秀雲真厲害!第一次獨立繅絲就做成這樣!”周玉茹蹲下來,摸了摸小絲錠,眼裡滿是驕傲,“比娘第一次繅絲強多了,咱們沈家的手藝,以後肯定能傳到你手裡。”

秀雲笑得露出了小虎牙,又拿起一個熟繭:“娘,我還要練,我要繅出和爹一樣好的絲!”

院子裡的時光在繅絲聲中慢慢流淌,夕陽漸漸西斜,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王嬸和劉嫂已經繅完了今天的份額,竹匾裡的絲錠堆得像小山似的。沈德安把所有絲錠都收攏在一起,仔細數了數:“今天一共繅了十二斤絲,比昨天多了兩斤,而且後麵的絲質量都很好。”

“太好了!照這個速度,咱們肯定能提前完成訂單!”劉嫂開心地說,手裡還在收拾工具。

王嬸也笑著點頭:“是啊,等交了貨,拿到工錢,我也去鎮上給我家老婆子買塊新布,做件衣裳。”

周玉茹走進廚房,拿出傍晚剛蒸好的玉米餅,分給大家:“大家先吃點墊墊肚子,忙了一天,都累了。”

秀雲接過玉米餅,咬了一口,甜甜的玉米味在嘴裡散開。她看著院子裡堆得滿滿的絲錠,又看了看身邊笑著聊天的大人們,心裡滿是滿足。她知道,雖然繅絲很辛苦,但每次看到雪白的絲錠堆起來,看到父母臉上的笑容,就覺得一切都值得。

夕陽落下時,王嬸和劉嫂揹著布包準備回家。沈德安和周玉茹送她們到院門口,王嬸回頭說:“德安兄弟,玉茹妹子,明天我們早點來,爭取再多繅些絲。”

“好,路上慢點兒。”沈德安揮揮手,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秀雲已經把小繅絲車上的絲錠取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小竹盒裡:“爹,娘,這個絲錠我要好好收著,這是我第一次獨立繅的絲!”

“好,收著吧,等以後你繅出更好的絲,咱們把這些都存起來,做個紀念。”周玉茹笑著說。

一家三口收拾完院子,天已經黑了。廚房裡,周玉茹正在煮南瓜粥,甜甜的香味飄滿了整個屋子。沈德安坐在桌邊,看著牆上掛著的《沈氏繅絲要訣》,手指輕輕撫摸著泛黃的紙頁——這是他父親傳下來的,上麵記著沈家五代人的繅絲經驗。他想起白天繅好的絲錠,想起秀雲認真繅絲的樣子,心裡突然覺得,這張紙頁上的字,不再隻是冰冷的訣竅,而是一代代沈家人的溫度,是沈家絲魂的根。

“粥好了,快來吃。”周玉茹端著南瓜粥走出廚房,秀雲連忙跑過去幫忙端碗。一家三口坐在桌邊,喝著甜甜的南瓜粥,聊著明天的計劃。窗外,烏鎮的夜晚很靜,隻有偶爾傳來的烏篷船櫓聲,和院子裡老桑樹的葉子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沈德安喝著粥,看著妻女的笑臉,心裡滿是踏實。他知道,明天天不亮,他們還會繼續煮繭、繅絲,日子或許會一直這樣平淡,但隻要一家人在一起,守著這門手藝,用心做好每一根絲,沈家的絲魂就會像這南瓜粥的甜味一樣,永遠留在烏鎮的歲月裡,一代代,傳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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