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絲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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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秀雲是被院子裡的鳥鳴聲叫醒的。她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來不及穿好鞋子,就跑到窗邊——昨天放在竹篩裡的絲綿,正擺在院子裡的晾架上,被清晨的陽光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像一塊薄薄的雲朵,輕輕搭在竹篩上。

“娘,我的絲綿曬乾了嗎?”秀雲一邊喊,一邊飛快地穿好衣裳,跑出房門。

周玉茹正蹲在灶台邊生火,聽見聲音抬頭笑了:“剛曬冇多久呢,得等太陽再曬會兒,把水汽都曬乾,絲綿纔會軟和。”她指了指晾架,“你彆碰,小心把絲綿碰散了,等中午太陽足的時候,咱們再收。”

秀雲點點頭,卻還是忍不住走到晾架旁,踮起腳尖輕輕打量。絲綿比昨天濕的時候更白了,湊近聞,還能聞到淡淡的絲香,混著陽光的味道,讓她心裡暖暖的。她想起要給布娃娃做小衣裳,就忍不住在心裡盤算:要給布娃娃做個粉色的小裙子,再用絲綿做個小棉襖,這樣布娃娃冬天就不會冷了。

沈德安這時從蠶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小刷子,臉上帶著笑意:“秀雲快來看,蠶寶寶開始吐絲了!”

秀雲一聽,立刻忘了絲綿,拉著周玉茹的手就往蠶房跑。蠶房裡,昨天還在“沙沙”吃桑葉的蠶寶寶,如今都爬到了蠶匾的角落,有的已經吐出了細細的銀絲,在角落織出了一小塊白色的絲墊,有的則正昂著頭,身體輕輕扭動,銀絲從口中慢慢牽出,像一縷縷看不見的線,悄悄編織著自已的“小房子”。

“爹,你看這隻蠶寶寶,吐的絲好亮啊!”秀雲指著一隻正趴在蠶匾邊緣吐絲的蠶寶寶,聲音裡滿是驚喜。那隻蠶寶寶通體雪白,身體已經變得有些透明,銀絲從它口中吐出,沾在竹匾上,輕輕晃動著,在晨光裡閃著細碎的光。

沈德安蹲下身,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銀絲,又軟又韌:“這是‘頭蠶繭’,吐絲最足,將來繅出來的絲也是最好的。”他從牆角拿出幾個用麥稈紮成的“蠶山”,遞給周玉茹,“把這些蠶山放進蠶匾裡,讓蠶寶寶爬到上麵結繭,這樣結出來的繭子形狀規整,方便後續理繭。”

周玉茹接過蠶山,小心翼翼地放進每個蠶匾的角落。蠶寶寶像是聞見了麥稈的味道,紛紛從桑葉上爬下來,慢慢爬到蠶山上,有的剛爬上去,就開始吐出銀絲,纏繞在麥稈上,不一會兒,蠶山的縫隙裡就掛滿了細細的銀絲,像給麥稈裹上了一層白紗。

秀雲看著蠶寶寶忙碌的樣子,也想幫忙,就小聲問:“爹,我能幫著放蠶山嗎?我會小心,不碰著蠶寶寶。”

沈德安笑著把一個小些的蠶山遞給她:“小心點,放在蠶匾中間就行,彆太靠近已經開始吐絲的蠶寶寶。”

秀雲點點頭,雙手捧著蠶山,輕輕放進蠶匾中間。她的動作很輕,生怕驚擾了蠶寶寶,放好後還特意往後退了兩步,仔細看了看,確定冇有碰到任何一隻蠶寶寶,才鬆了口氣。

這時,王嬸和劉嫂揹著布包走進院子,剛進門就看見沈德安在蠶房忙活,便笑著喊道:“德安兄弟,是不是蠶寶寶開始結繭了?我們昨天在家就聽說,李老三家的蠶已經吐絲了。”

“是啊,剛開始吐,你們來得正好,等會兒咱們把煮繭的工具再清點一遍,等繭子結好,就能開始收繭繅新絲了。”沈德安從蠶房走出來,指了指院子角落的竹筐,“裡麵有新做的竹篩和布兜,你們幫忙看看,有冇有需要修補的地方,收繭的時候可不能出岔子。”

王嬸和劉嫂放下布包,走到竹筐旁。王嬸拿起一個竹篩,仔細看了看篩眼:“這竹篩編得緊實,冇什麼問題,收繭的時候剛好能用。”劉嫂則拿起一個布兜,摸了摸布料:“這布厚實,裝繭子不會破,咱們再多縫幾個布兜,免得收繭的時候不夠用。”

周玉茹這時已經把早飯做好了,是玉米粥和白麪饅頭,還有一小碟鹹菜。“先吃早飯吧,吃完了再忙活。”她把碗筷擺到石桌上,又給秀雲盛了一碗粥,“秀雲多吃點,等會兒幫著咱們把蠶房的桑葉清理一下,蠶寶寶吐絲的時候就不吃桑葉了,得把剩下的桑葉都收起來。”

秀雲接過粥碗,用力點頭,拿起饅頭咬了一大口。她一邊吃,一邊看著蠶房的方向,心裡既盼著蠶寶寶快點結好繭,又盼著中午快點到,好收自已的絲綿——她還等著給布娃娃做小衣裳呢。

早飯過後,幾人分工忙活起來。沈德安和王嬸去清點收繭用的工具,把竹篩、布兜、剪刀都擺到院子裡,逐個檢查;劉嫂則跟著周玉茹去蠶房清理桑葉,把蠶匾裡剩下的桑葉輕輕掃出來,裝進竹筐,留著喂還冇開始吐絲的小蠶寶寶;秀雲則守在晾架旁,時不時看看絲綿,又時不時跑到蠶房門口,看看蠶寶寶結繭的進度。

陽光漸漸升高,院子裡的溫度也慢慢上來了。沈德安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竹篩邊緣的毛刺,王嬸則坐在一旁縫補布兜,針腳細密,每一針都縫得很紮實。“德安兄弟,你說這次收的繭子,能繅出多少絲?”王嬸一邊縫,一邊問,“今年蠶寶寶長得好,結的繭子肯定也飽滿。”

“最少也能繅出兩百斤,說不定還能多些。”沈德安放下剪刀,拿起一個竹篩試了試承重,“等這批繭子繅完,咱們就能給張掌櫃交貨了,到時候拿到工錢,正好給秀雲買塊花布,做件新衣裳。”

秀雲剛好從晾架旁跑過來,聽見“花布”兩個字,眼睛立刻亮了:“爹,真的要給我買花布嗎?我想要紅色的,上麵有小蝴蝶的!”

“當然,等交了貨就去買。”沈德安笑著摸了摸她的頭,“不過你得答應爹,以後要更認真學繅絲,將來把沈家的手藝學好。”

秀雲用力點頭,轉身又跑到晾架旁。這時的陽光已經很足了,絲綿被曬得軟軟的,用手輕輕一碰,像棉花一樣舒服。她想起周玉茹說中午收絲綿,就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晾架旁,一邊守著絲綿,一邊看著蠶房裡忙碌的父母和王嬸、劉嫂,偶爾還會哼起小時候聽來的繅絲小調,聲音輕輕的,混著院子裡的蟬鳴和蠶房裡的動靜,在陽光下慢慢散開。

周玉茹和劉嫂清理完蠶房的桑葉,走出來時,正好看見秀雲坐在小板凳上哼歌的樣子。周玉茹對著劉嫂笑了笑,指了指秀雲:“這孩子,天天盼著絲綿曬乾,盼著給布娃娃做衣裳。”

劉嫂也笑了:“秀雲這麼喜歡絲活,將來肯定能把你們沈家的手藝傳好。”她看了看天上的太陽,“時候不早了,咱們把秀雲的絲綿收了吧,彆曬太久,免得絲綿變脆。”

周玉茹點點頭,走到晾架旁,小心翼翼地把絲綿從竹篩上取下來。絲綿輕飄飄的,握在手裡像一團雲,秀雲湊過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生怕周玉茹把絲綿碰壞了。周玉茹把絲綿放進一個乾淨的布包裡,遞給秀雲:“收好了,等晚上咱們就開始給布娃娃做小衣裳。”

秀雲接過布包,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著寶貝一樣。這時,沈德安和王嬸也把收繭的工具清點好了,正往蠶房裡搬。沈德安看了看蠶匾裡的蠶寶寶,有的已經結出了小半個繭子,雪白的繭子掛在蠶山上,像一個個小小的燈籠,在晨光裡輕輕晃動。他拿起一把小剪刀,準備把已經結好一半繭子的蠶山,輕輕挪到蠶匾的另一側,給還冇吐絲的蠶寶寶騰出空間。

秀雲抱著裝絲綿的布包,走到蠶房門口,看著沈德安小心挪動蠶山的樣子,又看了看蠶山上慢慢變大的繭子,突然覺得,這小小的蠶房裡,藏著好多好多的期待——有蠶寶寶結繭的期待,有繅出新絲的期待,還有她給布娃娃做小衣裳的期待。風從蠶房的窗戶吹進來,帶著外麵桑樹葉的清香,吹動了蠶山上的銀絲,也吹動了秀雲懷裡布包的一角,露出裡麵雪白的絲綿,在風裡輕輕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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