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絲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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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鎮的晨霧又濃了起來,像一層薄薄的紗,裹著青石板路,裹著河道邊的烏篷船,也裹著沈家院子裡的那棵老桑樹。沈德安醒時,窗紙上剛透進一點朦朧的天光,他輕手輕腳地起身,生怕吵醒裡屋熟睡的秀雲。

剛推開房門,就聞到一股淡淡的桑柴味——周玉茹已經在灶間忙活了。他走過去,見灶膛裡的火苗正“劈啪”地跳著,鍋裡的水冒著細密的熱氣,周玉茹正蹲在旁邊,用布仔細擦拭著昨天用過的竹篩,每個篩眼都擦得乾乾淨淨。

“怎麼不多睡會兒?”沈德安走過去,拿起旁邊的桑柴添進灶膛,火苗一下子竄高,映得周玉茹的臉頰更紅了。

“想著早點把水燒開,等王嬸她們來了就能直接煮繭,能多繅些絲。”周玉茹放下布,拿起陶缸蓋,看了看裡麵泡著的繭子,“昨晚泡的繭子剛好,不軟不硬,今天肯定能繅出好絲。”

沈德安點點頭,轉身走向繅絲車。他蹲下身,仔細檢查車軸上的桐油是否還夠,又用手轉動竹輪,聽著輪軸發出的“吱呀”聲,覺得比昨天更順暢了些。他又拿起一把細毛刷,輕輕刷掉竹輪上殘留的碎絲——這些碎絲要是不清理乾淨,會纏住新的絲緒,影響繅絲的質量。

“爹,娘!”秀雲的聲音從屋裡傳來,接著就看見她穿著小布衫,揉著眼睛跑出來,頭髮還有些亂,“我也來幫忙!今天我要自已理一筐繭子!”

周玉茹笑著走過去,幫秀雲把頭髮梳順:“好,那今天就給你單獨分一筐繭子,看看咱們秀雲能不能理得又快又好。”

秀雲用力點頭,跑到院子角落,拿起自已的小竹篩,等著周玉茹分繭子。不一會兒,王嬸和劉嫂也來了,兩人都揹著布包,手裡還各提著一個小籃子,裡麵裝著自家做的鹹菜和饅頭。

“玉茹妹子,德安兄弟,早啊!”王嬸笑著走進院子,把籃子遞給周玉茹,“這是我家老婆子昨天醃的鹹菜,還有剛蒸的饅頭,給你們嚐嚐。”

劉嫂也把自已的籃子遞過去:“我這是自家種的黃瓜,剛摘的,脆得很。”

周玉茹連忙接過籃子,不好意思地說:“你們太客氣了,總給我們帶東西。”

“都是街坊鄰居,客氣啥!”王嬸擺擺手,走到灶台邊,看了看鍋裡的水,“水快開了吧?我去把繭子撈出來,準備煮。”

幾人分工合作,王嬸和劉嫂負責把泡好的繭子撈進竹篩,周玉茹看著火候,沈德安則繼續調試繅絲車,秀雲則蹲在一旁,認真地理著分到的那筐繭子。

水很快就開了,周玉茹把火調小,保持微沸,王嬸和劉嫂小心地把繭子倒進鍋裡。繭子在沸水裡輕輕翻滾,不一會兒,就有淡淡的絲香飄了出來,混著桑柴味和晨霧的濕氣,讓人心裡暖暖的。

“今天的繭子看著比昨天還好。”劉嫂用長柄木勺輕輕攪動著鍋裡的繭子,眼裡滿是讚歎,“你看這繭子,個個飽滿,煮出來的絲肯定又細又亮。”

沈德安走過來,看了看鍋裡的繭子,點點頭:“嗯,今天的火候也剛好,再煮一會兒就能撈出來了。”他又看向秀雲,見她正認真地捋著繭子上的浮絲,偶爾遇到纏得緊的,就用指甲輕輕挑開,動作比昨天熟練了不少,心裡很是欣慰。

過了一會兒,周玉茹說:“可以撈了。”王嬸和劉嫂立刻拿起竹篩,小心地把繭子撈出來,濾掉多餘的水,然後分到三個小竹筐裡。沈德安拿起一根細竹絲,挑了一個繭子,輕輕一轉,一縷銀絲就抽了出來,又細又亮,像一根銀線。

“好絲緒!”王嬸湊過來看了看,笑著說,“今天肯定能多繅些絲,說不定能提前完成訂單呢!”

周玉茹坐在繅絲車旁,接過沈德安遞來的絲緒,繞在竹輪上,腳下輕輕一踩踏板,繅絲車的“吱呀”聲再次響起,銀絲順著竹輪慢慢纏繞,漸漸聚成雪白的絲錠。秀雲理完自已的那筐繭子,跑到周玉茹身邊,幫著遞繭子,偶爾還會學著挑絲緒,雖然偶爾會斷,但比昨天進步了不少。

晨光漸漸穿透晨霧,灑在院子裡,給桑樹葉、繅絲車、還有每個人的身上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遠處傳來河道裡烏篷船的櫓聲,還有鎮上早點鋪開門的吆喝聲,混著繅絲車的“吱呀”聲,構成了一幅熱鬨又溫馨的晨景圖。

沈德安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裡滿是踏實。他知道,這樣的日子雖然平淡,卻充滿了希望。隻要一家人在一起,用心做好每一根絲,堅守著沈家的手藝,沈家的絲魂就會像這晨霧裡的絲香一樣,永遠瀰漫在烏鎮的空氣裡,一代代傳承下去。

不知不覺,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晨霧也散了。王嬸和劉嫂已經繅了不少絲,竹匾裡的絲錠堆得越來越多,雪白的絲錠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一堆堆小雪山。秀雲也累得滿頭大汗,卻依舊不肯休息,還在幫著遞繭子、理絲錠。

“歇會兒吧,吃點東西。”周玉茹停下踏板,拿出王嬸和劉嫂帶來的饅頭和鹹菜,分給大家,“都忙活一上午了,也該餓了。”

幾人坐在石桌旁,吃著饅頭,就著鹹菜,聊著天。王嬸說起鎮上的早點鋪今天新出了一種包子,劉嫂則聊起自家的孫子昨天學會了走路,秀雲則興奮地說著自已今天理了多少繭子,挑了多少絲緒。

沈德安看著大家開心的樣子,喝了一口水,覺得這平凡的日子,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讓人滿足。他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想起自已守著這門手藝的日子,突然覺得,所謂的幸福,就是這樣——有家人陪伴,有手藝可守,有安穩的日子可過。

吃完東西,幾人又繼續忙活起來。繅絲車的“吱呀”聲再次響起,在烏鎮的午後,輕輕迴盪,像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歌,訴說著沈家的故事,訴說著江南水鄉的溫柔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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