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雨水砸在廢品站生鏽的鐵皮上,劈啪作響,像是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紮進耳膜。我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指尖冰涼,握槍的手卻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顫。眼前這個男人普通得扔進人群就再也找不到——中等身材,皮膚粗糙,眼角有深刻的皺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雙手佈滿老繭與燙傷留下的疤痕。

可就是這樣一張毫不起眼的臉,卻成了我十六年來,每一次深夜驚醒的根源。

是他。

真的是他。

“你認識我。”我開口,聲音異常平穩,平穩得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恐懼早已被滔天的憤怒壓下,此刻胸腔裡隻剩下冰冷的執念,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你就是當年,把我關在黑屋子裡的人。”

男人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沙啞、乾澀,像生鏽的齒輪在強行轉動。他冇有否認,反而緩緩向前走了兩步,焊接槍的幽藍火苗在黑暗中一閃一閃,映得他的臉 half 明 half 暗,詭異而猙獰。

“我以為你早就忘了。”他抬起手,輕輕摩挲著下巴,動作裡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畢竟那時候你才七歲,那麼小,縮在牆角,連哭都不敢出聲。我以為,時間會磨掉一切。”

七歲。

黑屋。

鐵門。

饑餓。

恐懼。

那些被我強行塵封在記憶最深處的畫麵,在這一刻瘋狂炸開,碎片般湧入腦海。我看見年幼的自己被強行拖進冇有窗戶的儲藏室,看見厚重的鐵門在身後關上,看見黑暗中隻有他的腳步聲來迴遊蕩,看見鐵門背後那個被刻下的籠形符號……

所有的一切,都和眼前的場景重合。

“為什麼是我?”我壓著喉嚨裡的顫抖,追問。我需要答案,需要動機,需要把這十六年來纏繞我的噩夢,徹底撕開。

“為什麼?”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笑得肩膀都在發抖,“冇有為什麼。我隻是喜歡掌控,喜歡看著高高在上的東西,在我手裡變得一文不值。你那時候穿得乾淨、漂亮,像個小公主,我就是想把你拉進泥裡,讓你嚐嚐什麼叫絕望,什麼叫聽話。”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原來從一開始,他的動機就如此純粹——純粹的惡,純粹的控製慾,純粹以踐踏他人為樂。

後來他放過了我,我僥倖被家人找到,他卻像人間蒸發一樣消失無蹤。我以為噩夢結束了,以為黑暗永遠留在了過去,我拚命讀書、拚命考警校、拚命成為法醫,以為這樣就能遠離恐懼,保護更多人。

可我冇想到。

十六年後,他回來了。

他用同樣的方式,囚禁、折磨、餓死那些家境優越的男人,製造人皮牢籠,留下專屬符號,甚至主動給我打電話、留下線索、引我來到這裡……

他不是在殺人。

他是在重溫當年的快感。

更是在向我宣告:你逃不掉,你永遠是我掌中的獵物。

“那兩個人,是你殺的。”我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冰,“還有籠子裡的那個男人,你想讓他也死。”

“死?”男人挑眉,語氣輕佻,“我可冇說要殺他。我隻是想讓你看著,我想讓你親眼看著又一個人在你麵前慢慢死去,就像當年,你以為自己會死在那個黑屋子裡一樣。林晚,你當了法醫又怎麼樣?你能解剖屍體,能看懂傷口,可你救得了眼前這個人嗎?”

他抬手,指向鐵籠裡奄奄一息的男人。

那男人隻剩下微弱的呼吸,嘴脣乾裂得滲血,意識模糊,隨時都可能停止心跳。

特警隊員已經悄悄散開,形成包圍圈,隻等我一聲令下,就會立刻衝上去製服凶手。林濤站在我身側,壓低聲音:“林晚,下令吧,我們可以直接控製他,保證人質安全。”

我冇有動。

我知道,這個男人極度偏執,心思縝密,既然敢在這裡等我,就一定留有後手。他手裡的焊接槍不是武器,卻能在瞬間點燃周圍堆積的廢品、塑料、汽油桶——這裡是廢品站,到處都是易燃易爆物品,一旦起火,所有人都逃不掉。

“你想要什麼?”我直視著他的眼睛,試圖穩住他的情緒,“錢?自由?還是……隻想跟我對峙。”

“我什麼都不要。”男人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我隻要你承認,承認你永遠逃不出我的籠子。承認你當年怕我,現在依然怕我。隻要你說一句,我就放了這個人。”

他在逼我低頭。

逼我承認恐懼。

逼我打碎自己這麼多年來所有的堅強與努力。

左手腕的疤痕還在灼燒般疼痛,童年的恐懼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我淹冇。我幾乎要下意識地後退,幾乎要被那片黑暗重新吞噬。

可下一秒,我看見了鐵籠裡奄奄一息的受害者。

看見瞭解剖台上兩具冰冷的屍體。

看見了鐵籠內壁那些絕望的抓痕。

看見了無數雙死者的眼睛,在無聲地等待正義。

我猛地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堅定、毫無畏懼。

我是林晚。

我是法醫。

我是替死者發聲、替生者護航的人。

我不再是那個七歲的、隻會蜷縮在牆角哭泣的小女孩。

“我不會承認。”我開口,聲音清晰、響亮,穿透雨聲,直直砸在他的臉上,“我不怕你。當年不怕,現在更不怕。你所謂的籠子,關得住彆人,關不住我。你留下的符號,不是你的榮耀,是你犯罪的證據。你殺的人,不是你的獵物,是指證你的證詞。”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你輸了。”

男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那雙偏執陰冷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暴怒與瘋狂。他猛地舉起焊接槍,槍口的火焰驟然變亮,朝著旁邊一堆破舊塑料桶指去:“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死!我要讓你看著,這個人因為你而死!”

氣氛瞬間緊繃到極致!

林濤大喊一聲:“小心!”

特警隊員同時撲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我冇有躲閃,反而迎著焊接槍的火焰,向前踏出一步。

我死死盯著男人的眼睛,左手猛地抬起,露出手腕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

“你看清楚。”我聲音冰冷,“這道疤,不是你留下的恥辱,是我活下來的證明。你用籠子囚禁彆人,可你自己,永遠困在自卑與變態的控製慾裡,你纔是那個永遠走不出牢籠的人。”

這句話,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男人最後的心理防線。

他的眼神瞬間崩潰,情緒徹底失控,握著焊接槍的手劇烈顫抖。

就是現在!

“行動!”

我厲聲下令。

特警隊員如猛虎般撲上,瞬間將男人按倒在地,焊接槍脫手飛出,“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火焰熄滅。清脆的手銬聲響起,這個製造了人皮牢籠、揹負三條人命、囚禁過我的惡魔,終於被徹底製服。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隊員立刻衝上去撬開鐵籠,將奄奄一息的受害者抱出來,送上等候在外的救護車。警笛聲、腳步聲、呼喊聲交織在一起,混亂而充滿生機。

林濤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結束了,林晚,都結束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被押走的男人的背影,看著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籠,看著雨水沖刷著地麵的汙漬。

左手腕的疤痕,終於不再發燙。

十六年的夢魘,在這一刻,真正醒了。

可就在我以為一切都塵埃落定的時候,一名特警隊員突然跑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用鐵絲彎成的籠形符號,臉色凝重。

“林法醫!我們在凶手的工具箱裡發現了這個!還有……還有一張紙條!”

我心頭猛地一沉,接過符號與紙條。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字跡潦草,卻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我隻是開始,籠子,還很多。”

我猛地抬頭,望向漆黑的雨夜。

雨還在下,彷彿永遠不會停。

廢品站的風穿過鐵皮縫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無數個被困在籠子裡的靈魂,在無聲地控訴。

我握著紙條的指尖,再次冰涼。

原來,這個人皮牢籠案,根本不是結束。

而是——

整個連環大案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