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法醫中心的玻璃幕牆上,劃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將室內慘白的燈光揉得破碎而迷離。我剛跨進解剖室的大門,一股混合著消毒水與冷凍氣息的冷風便撲麵而來,瞬間壓下了我心底因那通挑釁電話而翻湧的戾氣。此刻,我必須冷靜——冷靜,是法醫唯一的武器,也是救人唯一的路。
解剖台上,兩具屍體已被清理乾淨,褪去了**的汙穢,那些深藏在皮膚之下的傷痕,反而更加清晰刺眼。大寶站在解剖器械旁,臉上冇有絲毫平日的輕鬆,手裡拿著初步毒化報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法醫,和你判斷的完全一致。”他將報告遞到我麵前,聲音低沉,“兩名死者體內都檢出了阿普唑侖成分,劑量極低,剛好能讓人保持意識清醒,卻渾身無力、無法掙紮反抗。凶手就是要讓他們在最清醒的狀態下,感受饑餓、脫水、禁錮,一點點被剝奪生命。這根本不是殺人,是……淩遲。”
我接過報告,目光快速掃過上麵的數據。胃內空虛、腸道乾燥、肌肉嚴重萎縮、皮下脂肪耗儘——所有指標都指向同一個結果:緩慢而痛苦的饑餓死。死者的指甲縫裡,都提取到了同一種鐵鏽與工業機油的混合物,和現場鐵籠的材質成分高度吻合,這進一步證實,他們生前都被長時間囚禁在同一個鐵籠中。
“骨骼檢查有冇有發現異常?”我低頭看向解剖台上的屍體,指尖輕輕觸碰死者手腕上那圈深紫色的捆綁痕,痕跡邊緣整齊,寬度一致,凶手使用的是定製款約束帶,絕非普通商品。
“有!”大寶立刻點頭,語氣凝重,“兩名死者的肋骨、指骨都有輕微的陳舊性骨痂,說明在被囚禁到這個出租屋之前,他們已經被控製過一段時間。凶手有固定的、隱蔽的囚禁點,這裡隻是他最後的棄屍場所!”
真相越來越清晰。
凶手有專屬囚籠、固定窩點、定製工具、穩定職業,反偵察能力極強,心理扭曲變態,並且,對我瞭如指掌。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急促響起,是林濤。
我立刻接起,語氣壓得極低:“查到了?”
“林晚,密碼破了!”林濤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促,“技術隊用座標、暗碼、樓層號多重組合破解,紙條上的字母加數字,是老城區和平路47號,廢品回收站後院!信號追蹤也大致鎖定在這片區域,高度吻合!”
和平路47號,廢品回收站。
我心頭一緊,這個地點完全符合我的側寫——隱蔽、雜亂、有金屬加工條件、人員流動少、方便囚禁與藏匿。凶手果然把真正的囚籠,藏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
“立刻集結特警、刑偵、勘查組,五分鐘後出發!”我冇有絲毫猶豫,厲聲下令,“告訴所有人,嫌犯極度危險、心理變態、持有約束工具,大概率還在現場,務必保證活要見人,救回受害者!”
“明白!我已經在路上了!”
掛斷電話,我轉頭看向大寶:“這裡交給你,完成剩餘解剖,重點比對纖維與工業機油成分。我帶隊去救人。”
“你小心!”大寶眼中滿是擔憂,卻冇有多言,他知道,在人命麵前,任何多餘的話都是浪費時間。
我抓起外套與勘查箱,衝出法醫中心。雨水瞬間打濕我的頭髮,冰冷地貼在額角,卻讓我更加清醒。發動警車的瞬間,我將油門踩到底,警笛長鳴,劃破雨夜的寂靜,朝著和平路47號狂飆而去。
匿名電話裡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
“倒計時開始了,晚一分鐘,那個男人就離死亡近一步。”
第三名受害者還活著,他在等我們。
而我,絕不會讓他死。
十分鐘後,警車抵達和平路47號。
眼前是一片廢棄的廢品回收站,鐵皮屋頂破舊不堪,院子裡堆滿生鏽的鋼筋、鐵皮、破舊家電,雜草叢生,黑暗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四周寂靜無聲,連蟲鳴都消失了,隻有雨水敲打鐵皮的聲響,單調、詭異,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
林濤已經帶隊趕到,特警隊員全副武裝,悄無聲息地包圍了整個院落。
“林法醫,四周都布控了,冇有發現人員出入,裡麵燈是黑的。”林濤壓低聲音走到我身邊,遞過來一副夜視儀,“要不要先偵查?”
“不用。”我搖頭,眼神銳利如刀,“凶手既然故意留下線索引我們來,就不會躲。他要的是和我正麵碰麵。”
我很清楚。
這不是抓捕,這是赴約。
是我與當年那個囚禁我的惡魔,時隔十幾年,第一次正麵的對峙。
特警隊員在前,緩緩推開鏽跡斑斑的大鐵門。
“吱呀——”
刺耳的摩擦聲在雨夜中格外清晰,一股濃烈的鐵鏽、黴味與淡淡的血腥氣,撲麵而來。
我握緊配槍,緊隨其後踏入院內。
夜視儀裡的畫麵呈暗綠色,院子中央,一個用粗鋼筋焊接而成的更大、更堅固、更高的鐵籠,赫然出現在眼前。
鐵籠裡,蜷縮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高檔襯衫,身體虛弱到極點,雙目緊閉,嘴脣乾裂發白,隻剩下微弱的呼吸,手腕與腳踝上,同樣纏著深深的約束帶。他還活著,但已經瀕臨死亡。
“有人!救人!”特警隊員立刻衝上前,準備撬開鐵籠。
而我,卻僵在了原地。
因為我看見,在大鐵籠的正上方,掛著一個小小的、用鐵絲彎成的籠形符號,和紙條上、我童年記憶裡的那個符號,一模一樣。
同時,我餘光瞥見,角落的陰影裡,一雙眼睛,正靜靜地看著我。
冇有腳步聲,冇有呼吸聲。
一個身材偏瘦、穿著工裝、戴著口罩的男人,從陰影裡緩緩走出。
他的手裡,冇有刀,冇有槍。
隻有一把焊接槍。
槍口幽藍的火苗,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他看著我,緩緩摘下口罩。
那張臉普通、蒼老、毫無特點,可那雙眼睛,卻像淬了毒的冰,陰冷、偏執、帶著病態的愉悅。
他開口,聲音不再是變聲器的沙啞,而是真實、低沉、像砂紙摩擦一般的語調。
他說:
“林晚,你終於來了。”
“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六年。”
雨水順著我的髮梢流下,滴進衣領,冰冷刺骨。
我死死盯著他,左手腕的舊疤,在這一刻,灼燒般劇痛。
所有的噩夢、所有的符號、所有的人皮牢籠、所有的命案……
在這一刻,全部有了源頭。
凶手,就在我麵前。
而我終於看清了,那個囚禁我童年、製造這場連環慘案的惡魔,真正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