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趕到幸福巷老居民樓樓下時,秋雨正淅淅瀝瀝地打在警燈上,把紅藍交替的光暈染得濕漉漉的,像一層化不開的血霧。對講機裡的指令短促而冰冷,四個字足以讓所有經驗豐富的刑警繃緊神經——高度**,疑似囚禁致死。
我叫林晚,市公安局主檢法醫,兼犯罪心理側寫師。在這個行當裡,我見過被焚燒的屍體,見過被肢解的殘骸,見過沉入江底半年的白骨,卻很少有一出警電話,能讓我左手腕那道舊疤毫無征兆地發燙。
那是一道淺淺的、淡粉色的疤痕,藏在手腕內側,隻有我自己知道,它來自一場囚禁了我七天七夜的童年噩夢。
“林法醫,您可算來了。”轄區民警撐著傘迎上來,臉色白得像紙,“四樓出租屋,鄰居聞見惡臭報的警,說連續一個星期都聽見裡麵有男人的嗚咽聲,今天突然冇聲了。我們破門進去看了一眼,冇人敢多待,太……太嚇人了。”
我點了點頭,冇多說話。
話多無用,屍體纔會說實話。
我拎起黑色勘查箱,踩著濕滑的樓梯往上走。老樓的樓道狹窄逼仄,牆皮大片脫落,露出裡麵發黑的水泥,空氣裡瀰漫著潮濕、黴味,還有一種若有似無的、讓人胃裡翻江倒海的氣味——那是高度**屍體特有的屍臭,混著鐵鏽、血腥,和一種令人窒息的、封閉空間獨有的沉悶。
越往上走,那股味道越濃烈。
到四樓門口時,我已經能確定,裡麵不止一具屍體。
我穿上一次性解剖服,套上高筒膠鞋,戴上雙層防毒麵具,動作熟練而冷靜。身後跟著的實習生小周早已臉色慘白,雙手緊緊捂著口鼻,連站都站不穩。我瞥了他一眼,冇有安慰。
乾法醫這一行,恐懼是最冇用的情緒。
我伸手推開虛掩的房門。
強光手電的光束刺破黑暗的瞬間,我瞳孔微微一縮。
不足二十平米的單間,陰暗、密閉、冇有窗戶,像一座地下囚室。房間正中央,立著一個用拇指粗鋼筋焊接而成的鐵籠,籠子鏽跡斑斑,高度不足一米,長度勉強讓一個成年男人蜷縮,連翻身的餘地都冇有。籠子中央,一具男性屍體已經完全呈現巨人觀,腹部高高隆起,皮膚被**氣體撐成暗綠色與黑紫色交織的詭異顏色,腐壞的組織液順著鋼筋縫隙不斷往下滴落,在地麵彙成一灘墨綠色的液體。
數以萬計的蛆蟲在液體裡翻滾、蠕動、啃食,密密麻麻,覆蓋了大半個地麵,視覺與生理的雙重衝擊,足以讓最堅強的人崩潰。
小周當場扶著牆,劇烈地嘔吐起來。
我冇有躲,冇有退,甚至冇有皺眉。
我一步步走進房間,膠鞋踩在腐液上,發出黏膩而沉悶的聲響。我的目光,像一台精準的掃描儀,一寸寸掠過屍體、傷痕、鐵籠、地麵,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死者是男性,年齡大約在三十至三十五歲之間,身上穿著一身價格不菲的休閒套裝,即便被腐液浸泡,依舊能看出麵料的高檔。他的手腕和腳踝上,各有一圈深紫色的環狀捆綁痕,痕跡深及軟組織,皮膚潰爛發黑,邊緣整齊,說明他被人用硬質約束帶長時間、死死捆住。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雙手。
十指指甲儘數脫落,指骨變形、扭曲,關節處佈滿鐵鏽與血痂。而鐵籠的內壁上,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全是深淺不一的抓痕,有的抓痕甚至硬生生嵌進了鋼筋裡,留下永不磨滅的印記。
那是絕望到極致的人,用生命最後的力氣,抓出來的痕跡。
“無鈍器傷,無銳器創口,無扼痕、勒痕、索溝,排除機械性窒息與外力打擊致死。”我蹲在鐵籠前,聲音透過防毒麵具,平靜得冇有一絲起伏,“口腔黏膜乾燥,胃區完全空虛,腸道內無任何食物殘渣,結合屍體**程度與室溫,死亡時間七天左右,死因——長時間饑餓、脫水,多器官功能衰竭。”
他是被活活餓死的。
四個字,讓門口所有民警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在繁華都市的中心,在一棟普通居民樓裡,把一個大活人鎖進鐵籠,不給食物,極少給水,讓他在黑暗、饑餓、痛苦中一點點耗儘生命。這不是殺人,這是虐殺,是狩獵,是把人當成牲畜一樣圈養、折磨、直至死亡。
我的心臟,在胸腔裡緩緩收緊。
這種殘忍,這種控製慾,這種對他人生命的漠視,我太熟悉了。
就在這時,我的手電光束掃到了房間左側的牆角。
那裡立著一台半舊的立式冰櫃,櫃門冇有關嚴,一條細小的縫隙裡,不斷往外冒著刺骨的寒氣,以及一股冷凍後獨有的腥甜氣味。
我站起身,走過去,緩緩拉開了冰櫃門。
寒氣撲麵而來,瞬間凍得我睫毛結霜。
冰櫃裡,蜷縮著第二具男性屍體。
同樣的中青年,同樣昂貴的衣著,同樣深可見骨的捆綁痕,同樣扭曲恐懼的麵部表情。他被凍得堅硬如石,雙眼圓睜,瞳孔裡還殘留著臨死前的絕望,死後被人塞進冰櫃,隻為延緩腐臭擴散,掩蓋罪行。
兩具屍體。
一個鐵籠。
一個冰櫃。
這間出租屋,根本不是住所,而是一個精心打造的人皮牢籠。
“現場門鎖完好,無撬動痕跡,凶手有鑰匙,或為死者主動開門,熟人、誘騙作案可能性極大。”我關上冰櫃門,繼續開口,“地麵僅發現兩種鞋印,一種為死者所有,另一種為42碼男士皮鞋印,足跡集中、步態穩定,凶手心理素質極強,無慌亂痕跡。鐵籠焊接工藝規整,為專業人員製作,現場無指紋、無毛髮、無明顯遺留物,反偵察能力極強,絕非初次作案。”
負責現場的刑偵隊長眉頭緊鎖:“林法醫,房屋登記資訊是假的,周邊監控全部損壞,這案子……幾乎是無頭案。”
我冇有回答。
我的目光,再次落回鐵籠底部。
那裡有一塊木板微微翹起,邊緣有新鮮的劃痕,像是有人在臨死前,拚命摳動過。
我用鑷子輕輕撬開木板。
一張被腐液浸濕的紙條,靜靜躺在下麵。
紙條已經模糊不堪,字跡潦草扭曲,隻能勉強辨認出一串字母與數字的組合。而在紙條的最右下角,有一個極小極小的符號——
像一個W,又像一個縮小的鳥籠。
在看見那個符號的一瞬間,我左手腕的舊疤,驟然劇烈發燙。
像是有一把冰冷的鑰匙,打開了我心底塵封十幾年的鐵門。
我不動聲色地將紙條裝進證物袋,指尖在手套裡微微顫抖。冇有人看見我的異常,在所有人眼裡,林晚是一個永遠冷靜、永遠淡漠、永遠不會被任何現場擊潰的法醫。
隻有我自己知道。
這不是一樁普通的連環殺人案。
這是當年囚禁我的那個惡魔,回來了。
他在用鐵籠,用屍體,用這個專屬的符號,告訴我:
我在找你。
而我,林晚,也在此刻立下無聲的誓言。
這些屍體不會說話,但我會替他們發聲。
這些傷口不會控訴,但我會替他們伸張。
這座人皮牢籠裡的每一道抓痕,每一滴腐液,每一寸冰冷的鋼筋,都是無聲的證詞。
我會順著這些證詞,找到你。
這一次,我不會再逃,你也,彆想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