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張帶著腐臭與符號的紙條被我嚴嚴實實封進證物袋的那一刻,整個幸福巷老樓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成了冰。我依舊保持著法醫特有的冷靜站姿,指尖卻在解剖服的口袋裡微微蜷縮,左手腕那道淡粉色的舊疤還在持續發燙,像是有一根燒紅的細針,反覆紮著我最不願觸碰的神經。
門口的刑警們還在忙碌,有人維持現場秩序,有人調取周邊僅存的監控片段,有人試圖從鄰居口中撬出哪怕一丁點有用的資訊。可我心裡清楚,在這樣一個人員混雜、監控殘缺、流動性極強的老城區,想要靠目擊者找到線索,難度無異於大海撈針。
凶手比我們想象中更狡猾。
“林法醫,”痕跡組的林濤快步走到我身邊,他的鞋套上沾了些許暗綠色的腐液,臉上滿是凝重,“我已經對現場足跡完成初步固定,除了兩名死者,隻有一種42碼男士皮鞋印,鞋底紋路是市麵上少見的工裝款,受力點集中在前腳掌,說明凶手長期站立作業,而且走路姿態穩定,心理素質非常好。”
我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落向房間中央那個猙獰的鐵籠。
鋼筋焊接的介麵光滑平整,間距均勻,冇有絲毫業餘焊接的歪扭與毛刺,顯然出自長期從事金屬加工的人之手。焊接、製作牢籠、精準控製受害者的生死、冷靜清理現場、不留指紋、不留毛髮、不留任何可以直接鎖定身份的生物檢材……這一係列行為,根本不是臨時起意的激情殺人,而是一場計劃周密、執行嚴謹、帶有強烈心理滿足感的狩獵。
“林濤,重點檢查鐵籠內部的微量物證,尤其是皮膚碎屑、纖維、還有可能殘留的衣物纖維,”我沉聲吩咐,聲音透過防毒麵具顯得有些沉悶,“另外,冰櫃內壁、門把手、地麵的礦泉水瓶和麪包袋,全部提取,哪怕是一根纖維絲,都不能放過。”
“明白。”林濤立刻轉身投入工作。
我緩緩蹲下身,視線與鐵籠平齊。手電光束細細掃過鋼筋上密密麻麻的抓痕,那些深淺不一、層層疊疊的印記,像一雙雙絕望的眼睛,死死盯著我。我幾乎能觸摸到死者臨死前的恐懼——黑暗、饑餓、口渴、渾身痠痛、手腕被勒得血肉模糊,每一次掙紮都隻會換來更劇烈的疼痛,每一次哭喊都隻會被厚重的牆壁吞冇。
這種絕望,我親身經曆過。
十幾年前那個冇有窗戶的小黑屋,那道永遠打不開的鐵門,那一點點勉強維持生命的食物和水,還有鐵門背後那個一模一樣的籠形符號……所有被我強行壓進記憶深處的畫麵,在這一刻瘋狂翻湧,幾乎要將我吞噬。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些混亂的碎片壓回去。
現在不是沉溺過去的時候。
還有人可能活著。
“林法醫!”負責外圍排查的刑警張隊突然跑了過來,臉色比剛纔更加難看,“剛剛市局指揮中心反饋,近十五天,全市範圍內已經接到三起失蹤報案,失蹤者全部是30到35歲的男性,家境優越、獨居、失蹤前最後出現的地點,都在老城區一帶!”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
三名失蹤者,兩具屍體。
意味著還有一名受害者,此刻極有可能還活著。
他或許正被關在另一個鐵籠裡,或許正蜷縮在某個陰暗潮濕的角落,或許正處在饑餓與脫水的邊緣,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走向死亡。
“立刻擴大搜尋範圍!”我猛地站起身,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不容置疑的急促,“以這個出租屋為中心,輻射周邊三公裡,重點排查所有金屬加工店、焊接鋪、廢品回收站、小型修理廠、還有獨門獨院的出租房!凶手一定有不止一個作案窩點,這個房間,隻是他棄屍、藏屍的地方!”
張隊冇有絲毫猶豫,立刻拿起對講機下達指令,急促的呼叫聲瞬間充斥了整個樓道。
我再次看向手中的證物袋,紙條上的字母數字模糊不清,可右下角那個小小的籠形符號,卻清晰得刺眼。
這個符號,絕對不是巧合。
它是凶手的標記,是他的簽名,是他宣告自己主權的方式,也是……專門留給我的信號。
他知道我會來。
他知道我能看懂這個符號。
他知道我經曆過什麼。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比冰櫃裡散發出來的寒氣還要刺骨。我終於意識到,這起連環囚禁殺人案,根本不是隨機作案,也不是簡單的仇視富人,而是一場針對我、挑釁我、甚至是引誘我的遊戲。
凶手在以人命為籌碼,逼我回憶過去,逼我靠近他,逼我再次走進他佈下的牢籠。
“林法醫,”大寶拎著法醫勘查箱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我看你剛纔的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這個現場確實……超出一般案件的殘忍程度。”
我搖了搖頭,扯下防毒麵具,露出一張冷靜到淡漠的臉。
“我冇事。”我淡淡開口,目光掃過兩具冰冷的屍體,“通知法醫中心,立刻準備兩台解剖台,我們連夜屍檢。重點做毒化分析,看看死者體內有冇有安定、鎮靜劑一類的藥物殘留,另外,仔細檢查他們的頭皮、脖頸、四肢,有冇有被注射、被電擊、被控製的痕跡。”
“好,我馬上安排。”大寶點頭離去。
現場的勘查還在繼續,燈光、警笛、腳步聲、對講機的電流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曲嘈雜而緊張的樂章。我獨自站在鐵籠前,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冰冷的鋼筋。
指尖傳來的涼意,讓我瞬間清醒。
我叫林晚,是法醫,是側寫師,是死者的代言人。
我不再是當年那個隻能蜷縮在黑暗裡哭泣的小女孩。
我有專業,有技術,有隊友,有正義。
這些不會說話的屍體,這些觸目驚心的傷口,這些冰冷的鋼筋與抓痕,都是最有力的無聲證詞。它們會告訴我凶手的習慣、動機、心理、甚至藏身之處。
我緩緩閉上眼,在腦海中勾勒凶手的輪廓。
男性,35至42歲,身高170至175公分,身材偏瘦,性格內向孤僻,不善交際,有金屬焊接或維修相關職業技能,獨居,居住環境隱蔽,童年或青年時期遭受過嚴重的囚禁、虐待或控製,內心極度自卑,卻又有著變態的控製慾,仇視擁有自由與財富的男性。
他冷靜、細心、偏執、反偵察能力極強,享受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
而最可怕的是——
他認識我。
他瞭解我。
他在等我。
睜開眼時,我的眼神已經恢複了一貫的銳利與堅定。我握緊了手中的證物袋,像是握住了通往真相的鑰匙。
雨還在下,敲打著老舊的玻璃窗,發出沉悶的聲響。幸福巷的罪惡被暫時封存,可真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
我會順著這張紙條,這個符號,這座人皮牢籠,一步步撕開凶手的偽裝,找到他藏匿在黑暗中的巢穴。
不管他藏得多深,不管他佈下多少陷阱,不管他想用多少無辜者的生命來挑釁我。
這一次,我絕不會讓他逃脫。
也絕不會再讓任何人,成為鐵籠裡的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