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九章

1

隆巴德緩緩說道:

“看來,我們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這場迷信和臆想釀成的噩夢,源頭隻是兩起湊巧發生的死亡事件!”

阿姆斯特朗認真地說:

“我們的推斷是有憑據的。我是個醫生,知道自殺是怎麼回事。安東尼·馬斯頓根本就不是會自殺的人。”

隆巴德半信半疑地問:

“可這會不會是個意外?”

布洛爾哼了一聲。他根本就不相信什麼意外。

“怎麼可能發生這種見鬼的意外。”他嘟囔著。

對話陷入僵局。布洛爾又說:

“那個女人的死——”他又停住了。

“羅傑斯太太?”

“是啊。可能是意外吧?”

隆巴德說:

“意外?什麼意外?”

布洛爾看上去有些尷尬,磚紅色的臉更紅了。他脫口而出:

“聽著,醫生,她是吃了你給的葯。”

醫生瞪著他問:

“我給的葯?你是什麼意思?”

“昨天晚上,你親口說你得給她幾片葯,好讓她能睡覺。”

“哦,你說這個。我給她的是完全無害的鎮靜劑。”

“你倒是說說,你給她的是什麼葯?”

“我給她的是藥性緩和的曲碸那,絕對沒有任何副作用。”

布洛爾的臉漲得更紅了,他說:

“聽我說,我不想跟你兜圈子,我是說……你給她的葯超量了吧?”

阿姆斯特朗醫生怒氣沖沖地嚷道: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布洛爾說:

“這也是有可能的事,對吧?萬一是你犯了錯呢?這種事也不是沒發生過。”

阿姆斯特朗急忙說:

“根本就沒這回事,你的說法太荒謬了。”他停了一下,話中帶刺冷冷地說,“要不然,你就是想說我是故意給她過量的葯?”

隆巴德急忙插話說:

“我說你們倆都冷靜點兒,別你一句我一句的。”

布洛爾陰沉著臉說:

“我隻不過是說,醫生也有可能誤診。”

阿姆斯特朗醫生勉強擠出個笑容,但怒氣依然沒消。

“當醫生的可經不起出這樣的錯,我的朋友。”

布洛爾故意說:

“要是那個控訴說得沒錯的話……你也不是第一次犯錯了。”

阿姆斯特朗頓時臉色大變。隆巴德又急忙過來打圓場,滿不高興地對布洛爾說:

“你這樣咄咄逼人幹什麼?我們現在有難同當,要團結一緻。如果這麼說的話,那你自己血口噴人作假證的醜聞又是怎麼回事?”

布洛爾向前跨了一步,雙手緊緊地攥成拳頭。嗓音明顯變粗了,說:

“去他媽的作假證!胡說八道!有本事你叫人把我抓起來啊?隆巴德先生,我倒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其中有一件就是關於你的!”

隆巴德皺著眉問:

“關於我?”

“關於你!我想知道,像這種輕鬆平常的做客,你為什麼要帶著手槍來?”

隆巴德反問道:

“你想知道?是嗎?”

“是的,我想知道。”

出人意料的是,隆巴德說:

“看來你沒有表麵看上去這麼傻。”

“我可能真的很傻。你為什麼帶著槍?”

隆巴德微微一笑:

“因為我早就料到這個地方會有麻煩,才一直把槍帶在身邊。”

布洛爾疑惑地說:

“昨天晚上你並沒有對大家坦白。”

隆巴德搖搖頭。

“你是故意瞞著我們?”布洛爾緊追不捨。

“從某個角度來說,的確是這樣。”隆巴德說。

“得了吧,我看你還是都說出來吧!”

隆巴德慢慢講道:

“我讓你們以為我和你們一樣,都是受邀而來,事實並非完全如此。其實是一個名叫莫裡斯的猶太人找到我,給我一百個金幣,號稱久聞我大名,知道我善於解決棘手之事,特意讓我到這裡來一趟。”

“然後呢?”布洛爾不耐煩地追問。

隆巴德卻嘻嘻一笑:

“沒有然後了。”

阿姆斯特朗醫生說:

“可是他對你說的肯定不止這些。”

“不,他說的隻有這些,然後他就多一句都不肯透露了。他的原話是:‘這件事你幹還是不幹?’我當時正好手頭有點兒緊,就答應了。”

布洛爾對他的說辭顯然不買賬,他問:

“這些事情,你昨天晚上為什麼沒說?”

“我親愛的朋友,”隆巴德誇張地聳著肩膀,表現出一副無奈的模樣,“我怎麼知道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是否正是我要對付的棘手問題呢?我當然要低調行事,所以就說了個無關緊要的故事。”

阿姆斯特朗認真地說:

“但是現在你不這樣想了吧?”

隆巴德臉色一沉,氣呼呼地說:

“可不是嗎?我算是明白了,我們是綁在同一條船上了。那一百個金幣就是歐文先生引誘我跟你們一起上鉤的誘餌。”

他慢慢地說:

“我們都在陷阱裡,我發誓一定是這樣!羅傑斯太太的死,安東尼·馬斯頓的死,餐桌上的士兵玩偶不知去向!沒錯,沒錯,歐文的影子無處不在!可是他本人究竟在哪兒?”

此時,從樓下傳來煞有介事的午餐鐘聲。

2

羅傑斯站在餐廳門口。當三個人走下樓梯時,他走上前著急地低聲說:

“希望午餐能讓大家滿意。我給大家準備了冷火腿、冷牛舌,還煮了土豆。別的就隻有幹乳酪、餅乾和罐頭水果了。”

隆巴德說:

“聽起來差不多了。島上的食物快被我們吃光了吧?”

“食物有的是,先生。島上儲存了各種各樣的罐頭。可以說,即使這座島與陸地隔絕了,也足夠維持一陣子。”

隆巴德點點頭。

羅傑斯跟著他們三個走進餐廳,一邊走,一邊低著頭小聲嘟囔:

“弗雷德今天沒來,確實讓我很擔心。正如你們所說,我們真是倒黴透頂。”

“說得好啊,”隆巴德說,“的確是倒黴透了。”

布倫特小姐走進餐廳。她剛才失手弄散了一團毛線,正一邊走一邊繞毛線。

她在餐桌旁自己的位子上坐下,說:

“變天了,風颳得挺大,海浪像奔騰的白馬。”

瓦格雷夫法官也不慌不忙地走進來。他的眼珠在濃密的眉毛底下骨碌碌地轉,飛快地掃視了一遍餐廳裡的每一個人,然後說:

“你們上午都挺忙的嘛!”

從他的話中似乎能聽出幸災樂禍的意味。

維拉匆忙地從屋外跑進來,呼吸有些急促。

她慌慌張張地問:

“我是不是來晚了?希望我沒讓大家久等。”

埃米莉·布倫特說:

“你不是最後一個。麥克阿瑟將軍還沒有來呢。”

大家在餐桌旁坐下。

羅傑斯對布倫特小姐說:

“是現在用餐,還是再等一等?”

維拉說:

“麥克阿瑟將軍正在海邊坐著。我看他在那兒肯定也聽不見鐘聲。”她稍稍遲疑了一下,補充道,“我發現他今天精神狀態不太好。”

羅傑斯接著說:

“我下去看看,告訴他午飯已經準備好了。”

阿姆斯特朗醫生噌地站起來,說:

“我去吧,”他說,“你們吃飯吧。”

他走出屋子。羅傑斯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女士,你是要冷火腿還是冷牛舌?”

3

五個人圍坐在餐桌邊,似乎找不到任何話題。屋外,一陣狂風襲來。

維拉打了一個寒戰,說:

“風暴要來了。”

布洛爾沒話找話地說:

“昨天我搭乘的那趟從普萊茅斯出發的列車上,有個老傢夥囉囉唆唆地說風暴要來了,真不知道這些老水手是怎麼學會看天氣的。”

羅傑斯繞著餐桌依次收拾餐具。

突然,他手裡拿著盤子,僵在原地,聲音極其驚恐地說:

“有人在狂奔——”

他們都聽到了。屋外有狂奔的腳步聲。

一瞬間,不用別人說,他們就全都明白了……

他們不約而同地全都站起來,向門口望去。

阿姆斯特朗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麥克阿瑟將軍——”

“死了!”維拉脫口而出。

阿姆斯特朗說:

“是的,他死了。”

屋內一片死寂,久久沒有人出聲。

七個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4

麥克阿瑟的遺體剛剛被擡進屋門,屋外就下起了暴風雨。

客廳裡的人直愣愣地站著。

瓢潑大雨傾瀉如注,呼嘯聲此起彼伏。

布洛爾和阿姆斯特朗擡著屍體走上樓。維拉猛然轉身,走進了空無一人的餐廳。

餐廳一如他們剛才離開時的樣子,甜點還一口未動地擺在食架上。

維拉在桌子旁邊駐足,獃獃地站了一兩分鐘。然後,羅傑斯輕輕地走了進來。

羅傑斯看到維拉也大吃一驚。他擡起迷茫的雙眼,對維拉說:

“哦,小姐,我……我是進來看看——”

維拉用連自己都感到吃驚的粗嗓門喊道:

“你說得沒錯,羅傑斯,你自己看看吧,隻剩七個小瓷人了……”

5

他們把麥克阿瑟將軍擡到他的床上。

阿姆斯特朗最後又檢查了一遍才離開,走下樓。大家都聚集在客廳裡。

布倫特小姐還在纏毛線。維拉站在視窗望著嘩嘩作響的大雨。布洛爾正襟危坐,雙手撐著膝蓋。隆巴德在屋子裡走來走去。瓦格雷夫法官坐在客廳另一頭,半閉雙目地靠在一把安樂椅裡。

阿姆斯特朗醫生走進客廳的時候,法官忽然睜開眼睛,聲音清晰洪亮地問道:

“怎麼樣,醫生?”

阿姆斯特朗臉色無比蒼白,說:

“麥克阿瑟並不是心臟病發作或者類似的毛病,他的後腦遭到了救生圈或類似鈍器的擊打。”

一石激起千層浪。法官又一次用洪亮的聲音說:

“你找到兇器了嗎?”

“沒有。”

“你確定自己的判斷沒錯嗎?”

“我非常確定。”

於是,瓦格雷夫法官平靜地說:

“現在,我們的處境一清二楚了。”

誰在主持當前的局勢,已毋庸置疑。瓦格雷夫整個上午都蜷縮在露台上的那把椅子裡,剋製著自己不參與任何公開行動。現在,他又擺出慣有的發號施令的氣派,毫不含糊地主持起法庭審問來。

他清清嗓子,說:

“今天早晨我坐在露台上,先生們,我觀察著你們的一舉一動。你們的意圖很明顯,想通過搜遍整個士兵島,來找出一個藏在暗處的兇手。”

“完全正確,先生。”菲利普·隆巴德說。

瓦格雷夫法官接著說:

“想必你們得出的結論和我的一樣。安東尼·馬斯頓和羅傑斯太太的死亡既不是自殺,也不是巧合。毫無疑問,大家對於這個叫歐文的人把大家騙到這座島上來的目的,肯定也有了自己的結論。”

布洛爾憤怒地說:

“他是精神病!瘋子!”

法官咳了一聲,說:

“這一點毫無疑問,但它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我們最該關心的問題是,如何自救。”

阿姆斯特朗聲音發顫,說:

“島上多一個人也沒有了,我告訴你,多一個人都沒有!”

瓦格雷夫法官摸摸下巴,冷靜地說:

“對你來說,的確是沒有別人了。今天一早,我就得出這個結論了。我其實可以早點兒告訴你們,免得你們白費力氣搜遍整座小島。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歐文先生——暫且按照他自己取的名字稱呼他吧——一定就在這座島上。若想把逍遙法外的人一個不落地處決的話,他隻能通過一種辦法才能做到。沒錯,也就是通過把大家騙到這座孤島上,然後達成目的。這麼說來,問題也就很清楚了,歐文先生就在我們當中……”

6

“哦不,不,不——”

這是維拉。她第一個忍受不了,嗚咽起來。

法官敏銳的目光轉向她。

“我親愛的小姐,現在不是迴避事實的時候。我們的處境非常危險。我們當中有一個人就是尤·納·歐文。隻是不知道我們之中哪個是他。來到這座島上的十個人中,已經有三個人死亡。安東尼·馬斯頓,羅傑斯太太和麥克阿瑟將軍都死了,沒什麼可懷疑的。現在剩下我們七個人,請允許我表達自己的看法,在我們七個人當中,有一個是冒牌的小士兵。”

他停住口,望著周圍的人。

“我可以認為各位都預設了嗎?”

阿姆斯特朗說:

“真離譜,但我認為你說得對。”

布洛爾說:

“毫無疑問。我有一個絕妙的主意,你們不妨聽我說……”

瓦格雷夫法官立刻用手勢製止了他,沉著冷靜地說:

“我們現在先說這個問題。到現在為止,我想先搞清楚,大家對於目前處境的看法是否一緻?”

埃米莉·布倫特還在織毛衣。她說:

“你的說法聽上去比較合理。我也同意我們當中有一個人是魔鬼派來的。”

設定

繁體簡體

維拉聲音微弱地說:

“我不相信,不相信——”

瓦格雷夫說:

“隆巴德,你呢?”

“我同意,先生,完全同意。”

瓦格雷夫法官看起來很滿意,他點點頭說:

“好吧,那我們首先來分析證據。有沒有誰是值得懷疑的人?布洛爾先生,我看你好像想說點兒什麼?”

布洛爾緊張得喘著粗氣:

“隆巴德帶著一把左輪手槍,他昨天晚上沒說實話,他都承認了。”

菲利普·隆巴德咧開嘴,無奈地說:

“看來,我又得解釋一遍。”

他又解釋了一遍,講得簡明扼要。

布洛爾咬住這個問題不鬆口,說:

“你怎麼證明自己的說法?沒有什麼可以證明你所說的情況屬實吧?”

法官咳嗽著說:

“遺憾的是,我們都一樣,隻能為自己作證。”

他俯下身體,說:

“我敢說,沒有人真正意識到這是多麼特殊的情況。我腦子裡隻有一個可行的辦法,就是分析一下我們現有的證據,以此來排除嫌疑。”

阿姆斯特朗馬上說:

“各位都知道我是專業人士,你們懷疑我的唯一理由不過是——”

瓦格雷夫法官又舉起手來打斷了他的發言,他聲音不大,但清晰明確:

“我也是眾所周知的專業人士。所以,尊敬的先生,這證明不了什麼。如今這個世道上,有行兇肇事的醫生,為非作歹的法官,還有,”他看著布洛爾,又添上了一句,“胡作非為的警察。”

隆巴德說:

“無論如何,我覺得你要把女人排除在外。”

法官的眉毛往上一挑,用法律界人士特有的刻薄語氣說:

“你的意思是,女人就不可能是殺人犯了?”

隆巴德氣沖沖地說:

“當然不是。不管怎麼說,這看上去不可能……”

他停住口。瓦格雷夫法官話音清晰,用嘲諷的口吻說:

“阿姆斯特朗醫生,我可以認為一個女人的力氣足以使麥克阿瑟喪命嗎?”

醫生鎮定地回答:

“完全可以,隻要利用順手的武器就可以,比如膠皮棍或者鉛棍之類的東西。”

“兇手不需要花費很大力氣嗎?”

“根本不需要。”

瓦格雷夫法官扭動著他那龜頸一樣的脖子,說:

“另外兩起命案是藥物緻死。而麥克阿瑟這起命案,就連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都能輕鬆辦到。”

維拉怒不可遏,說:

“我看你是瘋了!”

法官慢慢地轉過臉來,目光落在她臉上。他的眼神冷漠無情,說明此人擅長察言觀色,而自己則能處變不驚。

維拉心想:“他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就像把我當成一個標本,而且,”——她不禁吃驚地發現——“他討厭我!”

法官字正腔圓地說:

“親愛的小姐,請你剋製一下自己的情緒。我並不是在說你。”他又向布倫特小姐彎了彎腰,“我希望你不要覺得受到了冒犯,我認為大家都有嫌疑,無人例外。”

埃米莉·布倫特隻顧織毛衣,頭也不擡地用冷冰冰的口氣說:

“凡是瞭解我的人,要是聽說我害死了人,絕對感到荒謬至極!更別說是一下子害死三個人。但是,我知道我們畢竟誰都不瞭解誰,更何況是在這種情況下,沒有充分的證據,沒人能脫得了幹係。我還是那句話:我們當中有一個魔鬼。”

法官說:

“這樣說來,我們大家都統一了意見,不會因為一個人的身份或者地位而影響自己的判斷。”

隆巴德說:

“那羅傑斯該怎麼辦?”

法官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什麼怎麼辦?”

隆巴德說:

“依我看,羅傑斯可以被排除了。”

瓦格雷夫法官說:

“是嗎?有什麼根據?”

隆巴德說:

“他沒這個腦子,而且他妻子也是受害者之一。”

法官的濃眉毛又挑起來了:

“小夥子,我以前審理過很多起謀殺妻子的案件,結果證明丈夫確實是兇手。”

“哦!這話我同意。殺妻不是什麼新鮮事,但是這次的事情可不能這麼看!要說他是為了怕她出賣自己,所以殺妻滅口,或者說他嫌棄她了,想娶個更年輕的姑娘,於是把她殺了,這我都可以相信。但是,我沒法相信他就是歐文先生,為了處置逍遙法外的人,就先向自己妻子下手,更何況那件謀財害命的事明明是他們兩個一起乾的。”

瓦格雷夫法官說:

“你把道聽途說當成證據了。我們並不清楚羅傑斯和他妻子是否謀殺了他們的主人。這個指控完全可能是偽造的,為的是讓羅傑斯和我們落得同樣的處境。昨天晚上羅傑斯太太恐懼的原因,也有可能是發覺她丈夫精神失常了。”

隆巴德說:

“好吧,那就聽你的吧,尤·納·歐文就是我們其中一個人,誰都脫不了幹係。”

瓦格雷夫法官說:

“我的意思是,大家不要因為品德、身份或者犯案可能等等因素來排除某個人的嫌疑,而是要基於事實來做排除法。現在我們就開始吧。簡單點兒說,我們當中有誰或者哪些人完全沒有機會對安東尼·馬斯頓下毒,完全沒有機會讓羅傑斯太太服用過量的安眠藥,完全沒有機會對麥克阿瑟進行緻命的一擊?”

布洛爾一直陰沉的臉忽然放了晴。他向前俯過身來。

“這樣就對了,先生!”他說,“就用這個辦法。馬斯頓的死,我看沒有什麼好查的了。有人已經說過,在他最後一次斟滿酒杯之前,窗外可能有人往他的酒杯裡偷偷下了毒,而且如果當時房間裡的人想要投毒的話,其實更方便。我記不清當時羅傑斯在不在房間裡了,至於我們剩下的這些人,誰都有可能投毒。”

他停了一下,接著說:

“現在來分析羅傑斯的妻子。當時跑出去的是她丈夫和阿姆斯特朗醫生,他們倆都可以輕而易舉地——”

阿姆斯特朗氣得跳了起來,渾身發抖。

“我反對,簡直是荒唐可笑!我發誓,我給那女人開的葯都是——”

“阿姆斯特朗醫生。”

這個細聲細氣、尖酸刻薄的聲音力道十足,阿姆斯特朗醫生剛說了半句話,語音就戛然而止。

“你自然會憤怒,儘管如此,你必須麵對事實。不是你就是羅傑斯,你們都有可能毫不費力地用過量的藥物殺害她。現在,我們再來分析一下當時在場的其他人。我、布洛爾探長、布倫特小姐、維拉小姐、隆巴德先生是否有投毒的機會?我們當中有誰可以完全被排除在外?”他停頓了一下,“我想,一個也沒有。”

維拉生氣地說:

“那個女人出事的時候,我根本就不在她身邊!你們都可以作證。”

瓦格雷夫法官思考了一分鐘,然後說:

“根據我的回憶,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如果說得不對,請各位糾正我。安東尼·馬斯頓和隆巴德先生把羅傑斯太太擡上沙發之後,阿姆斯特朗醫生跑了過去,讓羅傑斯去拿白蘭地。後來大家想到一件事——那個指控我們有罪的聲音到底是從哪裡傳來的。於是我們都走進隔壁那間屋子,隻有布倫特小姐仍舊待在老地方沒動,單獨和昏過去的女人待在一起。”

埃米莉·布倫特頓時變了臉色。她放下毛線,說:

“這簡直不可理喻!”

法官無情的聲音繼續說著:

“當我們回到房間裡的時候,你,布倫特小姐,正俯下身看著沙發上的女人。”

布倫特反駁道:

“難道對別人正常的憐憫之心也成了犯罪嗎?”

瓦格雷夫法官說:

“我隻是在陳述事實。後來羅傑斯端著白蘭地走進屋,當然,他完全可能在進屋前下了毒。那個女人把白蘭地一飲而盡。過了一會兒,她丈夫和阿姆斯特朗醫生扶她回到床上,阿姆斯特朗醫生當場給了她鎮靜劑。”

布洛爾說: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的。看來她的死與瓦格雷夫法官、隆巴德先生、維拉小姐和我自己無關了。”

他聲音響亮,而且顯得很亢奮。瓦格雷夫法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低聲說:

“是嗎?我們必須把每一種可能都計算在內。”

布洛爾又瞪大了眼睛,說:

“我不懂你的意思。”

瓦格雷夫法官說:

“羅傑斯太太躺在樓上她自己的房間裡。醫生給她的鎮靜劑開始起效,她意識模糊,發不出聲音。假如那時候有人敲開她的門,走進房間,遞給她一片葯或者一杯水,騙她說這是醫生吩咐讓她吃的葯,羅傑斯太太肯定會毫不懷疑地服下去。”

屋裡一片安靜。布洛爾皺著眉頭,心神不寧地走來走去。菲利普·隆巴德說:

“你的說法我根本不信。再說,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人離開過這間屋子。然後又發生了馬斯頓的死亡。”

法官說:

“如果有人是出了自己的臥室,去找了羅傑斯太太呢?我是說後來。”

隆巴德不同意:

“但那時候羅傑斯已經在她房間裡了。”

阿姆斯特朗醫生開了口。

“不對,”他說,“那時羅傑斯下樓收拾餐廳和廚房了。可能有人在不被人發現的情況下去過她的房間。”

埃米莉·布倫特說:

“醫生,你能肯定那個女人吃了你給她的葯以後,睡得很沉嗎?”

“基本是這樣,但也說不定。這得看每個人對藥物的具體反應如何。每個病人的體質不同,隻有經過幾次處方試驗以後,才能知道他們對不同藥物有什麼反應。有時候,鎮靜劑會隔很久才起作用。”

隆巴德說:

“你當然會這麼解釋了。照本宣科的——”

阿姆斯特朗聽到這話,顯然很生氣,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但是法官冷漠無情的聲音又一次把他已經到了嘴邊的話攔了回去。

“我們的目的是搞清楚事實,辯解和反駁都無濟於事。我認為,剛才的假設都是有可能發生的,雖然我也承認這種可能並不大。不過,這也得看嫌疑人具體是誰。如果給那個女人投毒的人是布倫特小姐或者維拉小姐,她絕對不會起疑心。假如換成我,或者是布洛爾、隆巴德先生,就稍微有些奇怪了,但是我仍然認為這不至於引起她的懷疑。”

布洛爾說:

“這能說明什麼呢?”

7

瓦格雷夫法官麵無表情,手指輕輕敲著嘴唇,冷冰冰地說:

“我們現在談的是第二起兇殺案,事實說明在座的沒有誰能完全洗脫嫌疑。”

他停了停,又說:

“我們再分析一下麥克阿瑟將軍的死亡。那是今天早晨發生的。誰有能為自己開脫的證據,請原原本本地說一說。至於我本人,我可以現在就說,我沒有充分的證據說明自己不在場。整個上午我都坐在露台上,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我們每個人的處境問題。

“我在露台上的那把椅子裡坐了整整一上午,直到午飯鐘響。但是我必須承認,印象中的很多時間裡,我周圍根本沒有人,所以我完全有可能去海邊,殺死將軍後再回到椅子上坐著。能證明我一直沒有離開過露台的人隻有我自己。而在這種情況下,我的證據顯然不充分,必須有其他證據才行。”

布洛爾說:

“我上午一直和隆巴德、阿姆斯特朗醫生在一起。他們倆都可以給我作證。”

阿姆斯特朗說:

“你去屋裡找過繩子。”

布洛爾說:

“沒錯,我去過,但是在往返的路上我都沒有停留,這你應該很清楚。”

阿姆斯特朗說:

“你去了挺長時間——”

布洛爾漲紅了臉,說: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阿姆斯特朗醫生?”

阿姆斯特朗重複道:

“我隻是說你去找了很長時間。”

“你以為繩子那麼好找嗎?我總要到處翻一翻啊。”

瓦格雷夫法官說:

“布洛爾離開的時候,你們倆是在一起的嗎?”

阿姆斯特朗不高興地說:

“當然了,隆巴德一共走開了幾分鐘,我一直待在原地沒動。”

隆巴德微笑著說:

“我想試試能不能反射太陽光來向大陸發訊號,所以在找一個合適的地點。不過隻走開了一兩分鐘。”

阿姆斯特朗點頭表示同意:

“沒錯。我向你們保證,就這麼一會兒工夫來不及殺人。”

法官說:

“你們倆誰看過表嗎?”

“沒人看過。”

菲利普·隆巴德說:

“我沒戴手錶。”

法官平靜地說:

“一兩分鐘這個說法很不精確。”

隨後,他把頭轉向抱著毛線、筆挺地坐在椅子上的布倫特,說:

“布倫特小姐,你呢?”

布倫特說:

“我和維拉小姐一起去小島高處走了走。然後我就坐在露台上曬太陽。”

瓦格雷夫法官說:

“我不記得你在那裡出現過。”

“我坐在朝東的拐角,那裡避風。”

“你一直在那裡坐到吃午飯?”

“是的。”

“維拉小姐?”

維拉已經準備好了,大聲回答道:

“今天早上我和布倫特小姐在一起。然後四處走了走。再後來,又到海邊和麥克阿瑟將軍聊了一會兒。”

瓦格雷夫法官打斷了她: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維拉這纔有些猶豫地說:

“我不清楚,大約是午飯前一小時吧,我想想……可能不到一小時。”

布洛爾問道:

“是在我們和他聊過之後,還是之前?”

維拉說:

“我不知道。他——他真是非常奇怪。”

她開始發抖。

“怎麼奇怪?”法官要追問清楚。

維拉低聲說:

“他說我們都要死了……他說他正在等待末日。他……他嚇得我……”

法官點了點頭,說:

“後來你做了什麼?”

“我回了房間。直到吃飯才下來,後來又去了屋子後麵,反正我整個上午都心神不寧。”

瓦格雷夫法官摸著下巴說:

“還剩下羅傑斯。我不知道他的證詞究竟能證明什麼。”

被叫過來接受訊問的羅傑斯沒能說出任何有價值的話。他一上午都忙著做各種家務、準備午飯。飯前他還給露台上的客人送過雞尾酒,之後又上樓把自己的東西從閣樓搬進另一間屋子。他一上午連窗外都沒望過一眼,沒發現任何與麥克阿瑟將軍死亡有關的蛛絲馬跡。他可以發誓,中午他佈置餐桌的時候,餐桌上的確還有八個小瓷人。

羅傑斯話音剛落,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瓦格雷夫法官清了清嗓子。

隆巴德低聲對維拉說:

“現在他要宣佈判決了。”

法官說:

“關於這三起死亡案件,我們儘力做了質詢。有些人在某些方麵的嫌疑可以排除了,但到現在為止,我們仍不能肯定哪個人和這三起死亡案件全無牽連。我重申,我相信在座的七人中有一個就是危險的、可能是精神失常的罪犯。但是,在我們麵前尚無證據說明哪一個人是他。眼下我們所能做的就是想辦法和岸上的人取得聯絡,尋求幫助。同時也要考慮一下,假如短時間內得不到岸上的救援——而且從天氣情況看,十有**沒人能過來——我們必須採取何種措施來保證自己的安全。

“我懇請各位慎重考慮,把自己想到的任何建議都提出來。在此期間,我必須提醒大家,提高警惕。兇手之所以能為所欲為,正是因為被害者毫無防備。從現在起,我們應該把提防每一個人作為自己的任務,有備無患。先說這些吧。”

菲利普·隆巴德小聲嘟囔著說:

“現在休庭……”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