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封淺藍色的信。她忘了把它放進紙箱裡,或者,她不是忘了,她是不想放。她還想再看一遍。她還想記住那個叫宋小萌的女孩說的話——“您當年幫助的那個女孩,現在也在幫助彆人。”
她睜開眼,掏出那封信,在公交車搖晃的光影中又讀了一遍。讀完之後,她把信摺好,放回口袋,按住了胸口。
第二章 程姐
沈知意在北城做了兩年遺物整理師,她經手的房間有四十多個。每一個房間都不一樣,但每一個房間又都一樣。不一樣的是裡麵的東西——照片、衣服、傢俱、書本、藥瓶、存摺、日記、信,每一樣東西都在講述一個人的故事。一樣的是那些東西背後的人——他們大多孤獨地活著,孤獨地死去,留下的東西像一麵鏡子,照出了他們不曾被任何人看見的一生。
趙姐把最難的案子留給她。趙姐說:“你心細,手穩,膽子大,最重要的是你不怕難過。”沈知意不知道“不怕難過”是不是一句誇獎。她隻覺得,難過不會因為她怕就不來,來了也趕不走,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它在那裡,跟它待一會兒,等它自己走。它走了以後,會在你身上留下一個坑,那個坑不大,但很深,深到下雨天會積水,深到你再往裡麵放任何東西都填不滿,你隻能用時間一遍一遍地把它磨平。
第四個房間,是一個女人的。
那天她打開門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張輪椅。輪椅停在客廳的中央,麵朝窗戶,窗戶的窗簾冇有拉,午後的陽光正照在那個空蕩蕩的座位上,坐墊上有一個深深的壓痕,是身體長年坐在這裡留下的形狀。她看了一會兒那個壓痕,然後移開了目光。輪椅的扶手上搭著一條淺灰色的薄毯,毯子的一角垂到了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她走過去,把毯子拿起來,疊好,放在了一邊。
這個房間比之前的都大,兩室一廳,朝南,采光很好。客廳裡有一麵牆的書架,書架上塞滿了書,大多數是文學類的——小說、散文、詩歌,還有一些雜誌,摞在一起,像一座搖搖欲墜的塔。書架的頂層放著幾盆植物,都死了,盆裡的土乾得裂了縫,枯黃的莖稈還立著,像是在堅持什麼。
沈知意按照流程,先拍照,然後開始整理。冰箱裡幾乎是空的,隻有一盒牛奶和一袋速凍水餃,牛奶過期了一個多月,餃子凍得硬邦邦的,包裝袋上結了一層霜。衣櫃裡的衣服不多,但質量都很好,顏色大多是淺色的——米白,淡藍,藕粉。她的手指摸到一件真絲襯衫的時候,停了一下。那件襯衫的顏色是很淡很淡的紫色,像丁香花,麵料極軟,滑得像水,從指間流過的時候幾乎冇有阻力。她把襯衫從衣架上取下來,放在床上,疊好。
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檯燈旁邊是一個相框,相框裡是一張照片。一個年輕女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站在一片薰衣草田裡,風吹起她的長髮和裙襬,她用手按住頭髮,對著鏡頭笑,笑得眼睛彎彎的,嘴角有一顆小小的痣。照片拍得很好,光線柔和,構圖講究,一看就不是隨手拍的,是專門找人拍的。
沈知意拿起相框,翻過來。背麵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簽,上麵寫著:“程敏,三十五歲留念。”三十五歲。那應該是她最後一次給自己拍照。照片上的程敏笑得那麼好看,那麼自然,那麼不像一個會被困在輪椅裡的人。也許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也許她知道,但她選擇用一張好看的照片,記住自己還能走路的樣子。
程敏的房間裡最多的東西不是衣服,不是書,是藥。
抽屜裡,床頭櫃裡,衛生間的鏡櫃裡,到處是藥瓶和藥盒。降壓藥,降糖藥,止痛藥,安眠藥,還有一些沈知意叫不出名字的進口藥,包裝盒上全是英文。她把它們一個一個地從抽屜裡拿出來,放在桌子上,排成一排。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是瓶裝的,有的是鋁箔包裝的,有的是針劑。她把它們分類裝進了兩個大號的垃圾袋——過期的和冇過期的分開,因為冇過期的藥品需要聯絡藥房回收,不能直接扔掉。
上廁所,不是在輪椅上就是在床上。所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