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洗的碗。碗很輕,是那種便宜的陶瓷碗,碗沿有幾處缺口,用小銼刀磨過,不割嘴了。她打開水龍頭,水溫還冇有上來,冰涼的,衝在手上,她覺得那涼意從指尖一直滲到了心裡。
她洗完了碗,把它們倒扣在瀝水架上,用抹布擦了擦灶台。灶台很小,隻有一個灶眼,檯麵上鋪了一層報紙,報紙已經油膩得發黑了,上麵的字跡模糊成了一片。她把舊報紙揭掉,換了新的。
然後她在灶台下麵的櫃子裡發現了一個鐵皮盒子。盒子是那種老式的餅乾盒,紅色的,盒蓋上印著一幅畫,是一個外國的小女孩,金黃色的捲髮,穿著一件藍色的裙子,抱著一隻毛絨兔子。盒蓋已經生鏽了,打開的時候發出了吱呀一聲,像一個人很久冇有開口說話,喉嚨裡發出的那種含混的聲音。
盒子裡裝滿了東西。
一疊信。信封上貼著郵票,蓋著郵戳,郵戳上的日期從一九八五年到一九九五年,跨度十年。收件人寫的是“北城縣北城中學 周遠誌老師收”,寄件人的地址是同一個——一個在南方城市的地址,她冇聽過那個地方的名字。她冇有拆開那些信,因為那不是她的信。她隻是把它們從盒子裡拿出來,數了數,一共三十二封。每一封都儲存得很好,信封的邊角冇有磨損,郵票冇有脫落,像是被一個人很小心地、很珍惜地收藏了很多年。
盒子底層還有幾張賀卡,是學生送的,上麵寫著“祝周老師教師節快樂”“祝周老師新年快樂”“祝周老師身體健康”。字跡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寫的,有的還畫了畫,畫的是太陽、花朵、一個站在黑板前麵的人。那個人的頭上畫了很多頭髮——也許畫這個畫的小孩覺得老師不應該禿頭,所以給他畫了滿頭茂密的、像刺蝟一樣的頭髮。沈知意看著那幅畫,笑了。笑著笑著,她的眼眶紅了。
她合上了餅乾盒,用抹布把盒子外麵的灰擦了擦,把它放在了桌子上,和其他需要保留的東西放在一起。
那天下午,她在那個房間裡待了四個多小時。她把所有東西都整理好了——衣物裝進了編織袋,垃圾裝進了黑色垃圾袋,可回收的東西單獨放了一堆。她把那個鐵皮餅乾盒、那遝存摺、那張照片、那封淺藍色的信,一起裝進了一個紙箱裡,用膠帶封好,在箱子上用記號筆寫了四個字:“周遠誌留存。”
做完這些,她退出了房間,關上了門。她站在走廊裡,樓道很安靜,聲控燈滅了。她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然後把鑰匙從口袋裡拿出來,放進了一個寫有“502已清理”的信封裡,準備明天交還給房東。
她下了樓。九十六級台階,她走了很久。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她在想一件事——她在想,如果有一天她走了,會不會也有人來整理她的房間?那個人會是誰?她會像她今天這樣,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地從櫃子裡拿出來,展開,看一會兒,然後放進不同的袋子裡嗎?那個人會不會在她的抽屜裡發現一張照片、一封信、一個鐵皮餅乾盒?會不會通過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拚湊出一個她從未向任何人展示過的自己?
她走出了單元門,外麵的天已經快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在前麵走,黑色的,細長的,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線。
她走到公交車站,在站台的長椅上坐下來。十一月的晚風很涼,她把外套的拉鍊拉到頭,縮了縮脖子。公交車站的燈箱廣告亮著,是一個整容醫院的廣告,一個笑容完美但看起來不太真實的女人,旁邊寫著“遇見更美的自己”。沈知意看著那張臉,覺得她跟自己今天在照片上看到的那個年輕男人的笑容不一樣。那個年輕男人的笑容是活的,是有溫度的,是會讓你想跟著一起笑的。這個廣告上的笑容是死的,是模具,是塑料花。
公交車來了。她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額頭抵在車窗玻璃上。玻璃很涼,涼得她太陽穴發緊。她閉上了眼睛。
車開了。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窗外掠過,光影在她的眼皮上明滅交替,像一場無聲的電影。她的口袋裡,還裝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