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那裡,像一個異類。她把那些衣服從衣櫃裡一件一件地拿出來,疊好,放進一個大號的編織袋裡。衣服摸起來是軟的,是那種洗了很多次、穿了很多年、纖維已經被磨得很薄很軟的質地。她拿起那件淺灰色的外套,麵料是棉的,領口和袖口都磨得發白了,拉鍊的拉頭換過,不是原裝的,顏色不一樣,看得出是後來配的。她把這件衣服展開,鋪在床上,準備疊起來,然後她摸到了一個口袋裡有東西。

是一張紙。折了兩折,邊角有些磨損,摸起來很平滑。她把它展開,是一張信紙,淺藍色的,抬頭印著“北城中學”四個字,是那種老式的、有些年頭的信箋紙。紙上的字是鋼筆寫的,藍色的墨水,字跡工整但有些顫抖,像是在不平穩的桌麵上寫的,或者寫字的人手在發抖。

信是這樣寫的:

“周老師:您好。我是您1998屆的學生,宋小萌。也許您已經不記得我了,但我一直記得您。那年我父親出了車禍,我準備退學去打工,是您幫我交了學費,讓我留下來繼續讀書。您說‘你把書讀完了,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我讀完高中,考上了大學,現在在省城的一所中學教書。我一直想當麵謝謝您,但總是冇有勇氣。今天我寫這封信,是想告訴您,您當年幫助的那個女孩,現在也在幫助彆人。我會把您給我的那份善意,傳遞下去。”

信的最後一行寫著日期,是去年三月的。冇有落款地址,冇有電話,冇有要求回覆。她隻是寫了一封信,寄到了這個地址,告訴她的老師:您當年種下的種子,發芽了。

沈知意把那封信舉在手裡,對著光看了很久。窗外是灰藍色的天空,幾朵雲慢慢地移動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那封信小心地摺好,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不是要據為己有,而是覺得這封信不應該被裝進編織袋裡,不應該被和那些舊衣服一起送去回收站。這封信應該被送到那個叫宋小萌的女人手裡,或者至少被儲存下來,作為一個證明——證明周遠誌這個人活過,做過一些事情,改變過一個人的命運。

她繼續整理。床頭櫃的抽屜裡有一箇舊的信封,裡麵裝著幾張存摺和一張銀行卡。存摺上的存款不多,加起來不到兩萬塊錢,但每一筆存取記錄都寫得清清楚楚,用藍色圓珠筆在存摺的空白處標註了用途——“買菜”“水電”“暖氣費”“姐姐寄來”。字跡很小,很整齊,但越到後麵越潦草,像是寫字的人手越來越不聽話了。最後幾筆標註的字跡幾乎無法辨認,但她看了很久,認出其中一筆是“藥”。

抽屜的最底層壓著一張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捲曲。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站在一棵開滿花的樹下,雙手插在褲兜裡,微微側著頭,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頭髮很黑很濃,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睛很深,像兩口井,但井裡有光。沈知意把照片翻過來,背麵寫著一行字,藍色的鋼筆水,字跡年輕而有力:“周遠誌,1982年春,於北城師範學院。”

那棵樹的花是白色的,一簇一簇的,她認不出是什麼花。也許是梨花,也許是杏花,也許是彆的什麼。那個站在樹下的年輕人不知道,四十多年後,會有一個陌生的女孩,在他的房間裡,在午後的陽光下,拿起這張照片,看著他。他不會知道。他那時候隻有二十二歲,剛剛畢業,即將成為一名物理老師,即將遇見那些會叫他“周老師”的學生們,即將在那間教室裡站三十年,即將一個人住進這間屋子,即將在白紙上寫下“周遠誌”三個字,即將在存摺上記下每一筆買菜的錢,即將在口袋裡放進那封淺藍色的信,即將離開這個世界,三天後才被人發現。

沈知意把照片放回了抽屜。她蹲在地上,看著這個房間,看著那些已經被她清理了大半的東西。空氣裡的氣味已經變了,不再那麼沉悶,陽光從窗戶湧進來,灰塵在光線裡緩慢地飄著,像一些不肯落地的、小小的、金色的靈魂。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開始清理水槽裡那幾隻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