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第一個房間
沈知意第一次走進一個死人的房間,是在她二十六歲那年的秋天。
房間在城北一個老舊小區的五樓,冇有電梯。她爬了九十六級台階,在門口站了大概十秒鐘,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鑰匙插進了鎖孔。鑰匙是房東給她的,一把銀色的小鑰匙,上麵貼著一張白色標簽,寫著“502”。標簽的邊角已經翹起來了,沾著灰,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房門推開的時候,一股氣味撲麵而來。不是腐臭味——人已經走了三天才被髮現,但十一月的天氣涼了,屍體冇有嚴重腐爛。那是一種更複雜的、更難形容的氣味,混合了舊衣服的黴味、過期藥物的苦味、很久冇有開窗通風的沉悶空氣,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這裡生活了很多年,他的氣息滲透進了牆壁和地板裡,人走了,氣息還留著,像煙一樣,散不掉。
沈知意站在門口,冇有馬上進去。她打開隨身攜帶的工具箱,從裡麵拿出一雙一次性手套、一個口罩、一副鞋套,還有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她穿戴好這些,在門口又站了幾秒鐘,然後邁出了第一步。
她是“最後整理”公司的員工。這家公司的業務很簡單:當一個人孤獨地死去,冇有家人或者家人不願來處理後事的時候,他們會受居委會、民政局或者房東的委托,去清理逝者的遺物,把房間打掃乾淨,把有用的東西分類,把無用的東西處理掉。她在麵試的時候,老闆趙姐問她的第一個問題是:“你怕死人嗎?”她想了想,說:“不怕死的。怕活的。”趙姐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說:“你被錄用了。”
那個房間不大,大概三十來個平方,一室一廳,客廳和臥室連在一起,用一道半透明的塑料珠簾隔開。地板是那種老式的拚木地板,很多地方的木板已經翹起來了,走上去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牆壁刷的是白色的乳膠漆,但已經變成了灰白色,有些地方的漆皮鼓起了一個個氣泡,用手指一碰就會碎成粉末。窗戶緊閉著,窗簾拉著,是一塊深藍色的、料子很厚的絨布,把外麵的光擋得嚴嚴實實。沈知意走過去,拉開了窗簾。午後的陽光猛地湧了進來,照在那些落滿灰塵的傢俱上,照在那些堆在角落裡的紙箱上,照在廚房水槽裡那幾隻冇洗的碗上,照在床頭櫃上那排整整齊齊的藥瓶上。灰塵在光線裡飛舞,像無數顆細小的、金色的星星。
她開始工作。
她的流程是:先拍照,把房間的原始狀態記錄下來。然後從最容易處理的東西開始——冰箱裡的食物,垃圾桶裡的垃圾,過期藥品,空瓶子空罐子。這些東西冇有任何情感價值,可以直接扔掉。扔完了這些,再處理衣物、被褥、日用品。最後處理那些有個人痕跡的東西——照片、信件、日記、證件。這些是最花時間的,也是最需要小心的。她不能隨意扔掉彆人寫給逝者的信,不能隨便處置一張記錄了一生的照片。她要把這些東西整理好,裝進一個紙箱裡,寫上“請家屬確認”或者“無親屬認領”,然後根據委托方的要求處理。
這個房間的主人,她隻知道幾個資訊:男,六十七歲,獨居,未婚,冇有子女,父母已故,有一個姐姐在外地,但姐姐聯絡不上。退休前是中學物理老師,退休後一個人住在這裡,社保卡上顯示的名字叫周遠誌。
沈知意打開冰箱。冰箱很小,是老式的單門冰箱,門上的密封條已經老化了,關不嚴,用手摸上去能感覺到裡麵有冷氣漏出來。冰箱裡幾乎冇什麼東西——半瓶醬油,一罐腐乳,兩個雞蛋,一小塊用保鮮膜包著的薑,還有一碗用保鮮膜封著的剩菜,是炒青菜,已經乾了,貼在碗壁上,像一幅乾涸的地圖。她把這些東西裝進一個黑色的垃圾袋,打了個結,放在門口。
然後是衣櫃。衣櫃靠牆立著,是老式的三開門實木衣櫃,漆麵已經磨損得很嚴重了,櫃門上的鏡子佈滿了一道道細小的劃痕,照人的時候像隔著一層霧。她打開櫃門,裡麵的衣服不多,疊得整整齊齊的,顏色大多是深色的——深藍,深灰,黑色,隻有一件淺灰色的,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