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南殤北亂(二)
可這一絲短暫的溫暖,卻無法阻擋死亡的腳步。這位忠誠的老臣,最終沒能走出北雁的城楚關。他的身體漸漸冰冷,如同凋零的花朵,緩緩地倒在了那片他一生所敬所愛的土地之上。鮮血染紅了皚皚白雪,宛如在這潔白的世界裏綻放出一朵淒美而又悲壯的花。那血跡,在雪地上緩緩蔓延,似是訴說著生命的無常與悲哀。
整整一年,年幼的北鏡寒常常處於饑凍交加的境地。那鞭痕一道道地刻在他的身上,每一道都像是歲月留下的深深傷痕,也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裏,成為了他童年記憶中無法抹去的傷痛。每當夜晚來臨,寒冷和饑餓便會如影隨形,讓他難以入眠。他蜷縮在角落裏,用微弱的體溫抵禦著寒冷,心中默默地祈禱著能有一絲生機。
午夜夢回之時,他的眼前總會浮現出娘親的身影。娘親在那昏暗的燭光下,靜靜地煮著羊臊湯。那溫暖的火光,在娘親的臉上跳躍,映出她慈祥的麵容。那鬆軟的饢,散發著誘人的麥香,配上一口熱騰騰的湯,彷彿能瞬間驅散所有的寒冷與饑餓,讓四肢百骸都充滿了溫暖。那一刻,他多麽渴望立刻奔向娘親的懷抱,尋求那久違的庇護啊。
“娘親……”北鏡寒在夢中輕聲呢喃,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那是對母親深深的思念與眷戀。
然而,每當他從夢中驚醒,麵對的卻是冰冷的現實。他隻能將這份思念深深地埋在心底,獨自在這苦難的世界中掙紮求生。那營帳內的燈火搖曳不定,似是他坎坷命運的縮影,在這漫長的黑夜中,散發著微弱而又頑強的光芒。
玄紀六百零四年,仲春時節,鶴京的城牆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高大而威嚴。那城牆彷彿是一座巍峨的巨人,靜靜地守護著這片土地,見證著歲月的滄桑變遷。城牆上的磚石,曆經了風雨的洗禮,顯得更加古樸而厚重。每一塊磚石都彷彿在訴說著過去的故事,讓人不禁感歎時光的流轉。
五百人懷著對生存的渴望,艱難地走出城楚關,踏上前往南鶴鶴京府的路途。然而,當他們抵達目的地時,隊伍中的人數已不足三十人。這一路的艱辛,豈是那些坐在暖帳行車裏的鐵真蠻人所能體會到的?他們不知道,這一路走來,有多少人倒在了風雪中,有多少人被疾病吞噬了生命。那些倒下的人,有的還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呼喊,就被風雪掩埋;有的在病痛的折磨下,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唉,這一路,走得太難了。”一位倖存者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疲憊地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是啊,但不知道這些蠻人會如何安排我們,也不知道南鶴會如何待我們。”另一個人附和道,眼神中透露出對未知的恐懼。
北鏡寒是唯一一位活下來的孩子,他瘦弱的身軀在人群中顯得格外單薄。那單薄的身影,彷彿一陣微風就能將他吹倒。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迷茫,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未知和不安。鐵真人隨意地一揮手,便將他送給侍衛們玩弄。侍衛們獰笑著,眼中滿是輕蔑與嘲諷。他們手持利劍,無情地挑爛本就薄破的單衣,嘴裏還不停地叫囂著:“聽說這是北雁的王孫貴族呢!一副叫花子樣,你們說他的雞崽兒與我們南鶴男兒有什麽區別?”那話語,如同一把把利刃,再次刺痛了北鏡寒本就傷痕累累的心。
“哼,什麽王孫貴族,如今也不過是喪家之犬罷了。”一個侍衛撇了撇嘴,滿臉不屑地說道。
“就是,還比不上我們南鶴的一個普通百姓呢。”另一個侍衛跟著起鬨,手中的利劍在空中揮舞著,發出陣陣寒光。
一旁狗腿似的侍衛趕忙鬨笑著附和:“大哥!快挑開看看!”就在他們準備進一步施暴之時,一聲清脆而嚴厲的嗬斥聲打斷了他們的動作。侍衛們驚慌地抬頭,待看清來人後,頓時嚇得臉色煞白,趕緊跪地求饒:“海棠姑姑!”
海棠原是慶榮皇後身邊的宮女,自公主出生後便悉心陪伴在公主身邊伺候。此刻,她雖隻有二十左右的年紀,卻麵容嚴肅,眼神中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她緩緩地走上前,目光冷冷地掃過這些侍衛,厲聲道:“竟敢在宮中動用私刑,還敢在公主麵前說這些汙言穢語!各自掌嘴五十!”那聲音如同洪鍾在寂靜的空氣中回蕩,讓侍衛們不敢有絲毫違抗。
“姑姑饒命啊,我們再也不敢了。”侍衛們一邊掌嘴,一邊苦苦哀求道,臉頰早已紅腫一片,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南雲舒緩緩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風,那披風如同一片溫暖的雲朵,輕輕地蓋在男童身上。她的動作輕柔而緩慢,彷彿是在嗬護著一件珍貴的寶物。海棠見狀,也趕忙脫下自己的披肩,小心翼翼地蓋在公主身上,隨意瞥了一眼臉色蒼白的男孩,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那神色中,既有對這個男孩的同情,又有對他身份的考量。
“這孩子,看著真是可憐。”南雲舒微微皺眉,輕聲說道,眼神中滿是心疼。
“公主心善,隻是這孩子的身份……”海棠欲言又止,眉頭微微皺起,心中似乎在權衡著什麽。
南雲舒微微皺眉,那精緻的眉梢間凝聚著一抹化不開的愁緒,目光中滿是心疼地看向男童。她的眼神,恰似春日裏最溫柔的微風,輕輕拂過男童那滿是塵灰與傷痕的小臉,彷彿是在看著一隻受傷的小鹿,充滿了憐憫與關懷。
“哎呀,這小臉髒兮兮的,都是灰土。”南雲舒輕輕搖了搖頭,緩緩從袖口中掏出絲帕,那動作輕柔得如同微風中搖曳的柳枝,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男童臉上的灰土。隨著灰塵一點點被擦去,新舊交錯的鞭傷便清晰地呈現在眼前,猶如一道道猙獰的溝壑,觸目驚心。她的心中不禁一陣抽痛,好似那鞭子不是落在男童的身上,而是抽在了自己的心頭,感同身受般地難受。好在此時天冷,傷口沒有化膿的跡象,否則這小小的生命不知還要承受多少難以言說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