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南殤北亂(一)

與此同時,在北朝軍營中,顏統領正惱火地補著狼皮大氅。那原本好好的灰毛,如今已被燒成炭黑,他心疼得又急又氣,嘴裏不停地嘟囔著:“此番北上,皇上怎麽帶的都是新瓜蛋,做事都毛毛躁躁的,怎麽打?這可都是皇上親賜的東西,要是有個閃失,可如何是好?這些家夥,真是不讓人省心。”他的眉頭緊緊皺起,如同兩座小山巒,眼神中滿是不滿與焦慮。

劉總管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身形微微前傾,小聲提醒道:“顏大人,皇上在裏頭小憩,當然自有安排,為人臣聽命於君無需多言。您消消氣,仔細把這大氅補好。”他的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似是想撫平顏統領心中那洶湧的怒火。

顏統領正全神貫注地縫補著,一不留神就被針紮了個眼,頓時鮮血直流。他苦著臉,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一邊吐槽著:“公公,您看這蒼狼大氅可是皇上親賜的,如今燒了個大洞,就像光腚的猴,醜死了!這可怎麽辦纔好啊。”說著,他用手緊緊地捂著受傷的手指,那手指因用力而泛白,鮮血從指縫間緩緩滲出,宛如晶瑩的紅寶石。

劉總管接過大氅,眼神中閃過一絲心疼,隻是那心疼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嫌棄地看著粗劣的針腳,撇了撇嘴道:“讓你這雙粗手縫下去,就是那野耗子偷翠羽不倫不類了。去!把那件舊兔絨裏子絞了,咱家把大人的腚補上!”他說話間,手中的燕尾剪已輕巧地拆解著線頭,動作嫻熟而利落。

“那不是拆東牆補西牆嘛?”顏統領不滿地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奈與不甘,他的目光緊緊地盯著大氅上的破洞,彷彿在思索著更好的辦法。

劉總管頭也不抬,手中的動作不停,反問道:“顏大人覺得是裏子重要還是麵子重要?現在也隻能這樣應急了,總比就這樣穿著個破大氅好。”那聲音雖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似是對這無奈之舉的最好詮釋。

顏統領略顯糾結,他的目光在劉總管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在那件大氅上。心中暗自思忖,這禦賜之物關乎皇家顏麵,豈容有絲毫差錯。片刻後,他爽朗地笑道:“這大氅多威風!俺這就去!”盡管嘴上仍有些許抱怨,可腳步卻沒有絲毫遲疑,畢竟皇上的旨意如巍峨高山,不可撼動,更不可違抗。那腳步踏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似是他此刻複雜心境的寫照。

而營帳內,北鏡寒靜靜地聽著外頭的動靜,睡意早已消散得無影無蹤。他微微側身,將自己完全沉浸在這一片靜謐之中,唯有那輕微的呼吸聲在寂靜的營帳裏若有若無,仿若春日微風拂過湖麵,泛起層層漣漪後又歸於平靜。

他手中輕輕把玩著腰間懸掛的荷包,那荷包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陳舊,卻又彷彿承載著無盡的歲月。荷包上繡著一朵炸裂的桃花,每一片花瓣都針腳粗獷,卻有著一種質樸的韻味,那是來自歲月深處的沉澱。許是經曆了太多的風風雨雨,線頭已然脫線,邊角微微發白,像是被歲月的車輪無情地碾壓過,留下了斑駁的痕跡。

他湊近鼻尖輕嗅,試圖在這荷包上尋找到那曾經熟悉的香味。然而,那香味早已消失殆盡,隻留下淡淡的布料氣息。每一次的觸碰,都像是觸動了他內心最柔軟的角落,那些被他深埋於心底、不敢輕易觸碰的回憶,如潮水般洶湧而來。

北鏡寒微微閉上眼睛,思緒飄回到了玄紀六百零三年。那是一個暮秋時節,雁京的天空被陰霾籠罩,彷彿是上天也為這即將發生的悲劇而感傷。厚重的烏雲如同一塊巨大的鐵板,沉甸甸地壓在人們的頭頂,讓人喘不過氣來。鐵真人在揮霍完北雁的國庫後,那貪婪的目光便如同一條毒蛇,覬覦著相鄰的南鶴,妄圖在那裏討得些許甜頭。

與此同時,鐵真王對那些手不能提的北雁貴族們厭惡至極。在他的眼中,這些曾經高高在上的貴族,如今不過是任他擺布的螻蟻。於是,他下令將這些年老色衰的婦人、老弱病殘的男人們以及尚且年幼的稚童通通捆了上路。一路上,風雪如狂怒的猛獸,呼嘯著席捲而來。那雪花似鋒利的刀刃,一下又一下地割著人們的臉龐,帶來刺骨的寒意。

疾病也如惡魔的陰影,在這苦難的人群中肆意蔓延。虛弱的咳嗽聲,仿若生命在風中搖搖欲墜的哀號,打破了這寂靜的風雪世界;痛苦的呻吟聲,像是被命運扼住咽喉的掙紮,在這狂風中悠悠回蕩,交織成一曲悲涼的樂章。人們的臉上寫滿了絕望和無助,眼神中透露出對生命的渴望和對死亡的恐懼。

鐵真人的鞭子,猶如長了一雙冷酷無情的眼睛,專往人們身體最痛楚的地方揮去。每一下落下,都帶著無盡的惡意,彷彿要將這世間的苦難都傾注在這些可憐的人身上,慘叫在風雪中回蕩,彷彿是對這殘酷世界的控訴。那鞭聲,似是惡魔的咆哮,在這冰天雪地中回蕩不息。

曾有一位老臣,他曾經看不起北鏡寒的出身。但在這在這生死的邊緣,他卻拚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為他挨下那無情的鞭子。那原本挺直如鬆的脊背,在鞭打下漸漸彎曲,彷彿承受著整個天地的重量。然而,他的雙手卻始終緊緊護著好不容易搶到的幹饢,那幹饢是他在這絕境中為北鏡寒尋得的最後一絲希望。

他小心翼翼地將幹饢送進北鏡寒的嘴裏,眼神中滿是關切與憐惜。那幹饢如鐵般結實,含在嘴裏卻彷彿化作了一灘糖水,甜膩膩的,在這饑寒交迫的時刻,稍稍緩解了幾分痛苦。北鏡寒能感受到那幹饢的溫度,以及老臣手中傳遞過來的溫暖。那溫暖,彷彿是黑暗中的一盞明燈,照亮了他心中最後的希望。

“十七殿下,您一定要活下去……”老臣微弱的聲音在北鏡寒耳邊響起,似是來自遠方的呼喚,帶著無盡的眷戀與期望。

“郝大人,您別說話了,儲存體力……”北鏡寒哽咽著說道,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又強忍著不讓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