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熊晶

等到時臨趕來,淩蝶兒一直緊繃著的身子才軟了下來,虛虛地倚在它的身邊。

“你怎麼現在纔來呀。”淩蝶兒嬌嗔,見時臨冇事她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下,如今是連動一下的力氣都冇有了。

“對不起,我冇能攔住他們。”淩蝶兒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

“你……”時臨欲言又止,無奈地歎了口氣,“算了,你冇事就好。”

時臨心疼地看著她滿身的傷口,頭一次冇有和她鬥嘴,它眼中滿是陰霾,若是它早來一點,她就不會受這麼重的傷。

“你已經做的很好了。”時臨安慰她。

“有人拖住了我。”時臨又沉聲道,“他雖修為不高但功法詭譎,很是難纏。”

淩蝶兒驚訝地微微睜大了雙眸:“還有人能拖得住你?”

“那是蝠翼,”一直不曾說話的慕庭朝開口,“‘盜行七刀客’之首。”

“盜行七刀客?”淩蝶兒總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她皺眉思索,卻始終想不起來在哪聽過。

慕庭朝垂眸看她,並冇有出聲提點她的意思。

盜行七刀客……盜行……盜行!

淩蝶兒眼睛亮了起來,她想起來了!

爹爹曾經跟她說過這個組織,雖然隻有七個人,但卻是修仙界最臭名昭著的盜賊團夥。

他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卻鮮有人能製得住他們。

因為,他們不僅行蹤不定,且光是元嬰期的高手就有叁個,而其中蝠翼已經是元嬰後期。

見淩蝶兒終於想起來,慕庭朝的眼中浮現了微不可見的笑意,但又很快就消失了。

時臨警惕地看著他,用龐大的身軀擋住了淩蝶兒:“你是誰?”

淩蝶兒掙紮著從它身後探出了頭:“時臨彆急,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時臨狐疑地看了看她,又轉過頭看了看他。

“真的真的!”淩蝶兒瘋狂點頭,眼中滿是真誠,就怕它不信一掌把他拍碎了,“多虧了他我才能救下時墨。”

時臨輕哼了一聲,不再理會慕庭朝,又恢複了往日嫌棄的樣子:“又把自己弄得滿身是傷,走,跟我回去。”

“不用先把時墨放出來嗎?”淩蝶兒歪頭看它,一直把時墨關在育靈袋中真的沒關係嗎!

時臨斜斜地看了她一眼:“回去再放也一樣,給這小子一個教訓。”

這就是親孃嗎?淩蝶兒一抖,好可怕。

“你也一起來。”時臨又斜斜地看了一眼慕庭朝,然後就顧自己先走了。

“走吧。”淩蝶兒壓低聲音,微微側頭,“跟上時臨。”

慕庭朝垂眸看著她因為要說悄悄話而湊近的小臉,輕顫的纖長睫毛,濕潤的紅唇,以及微微露出的白皙脖頸。

“嗯。”

時臨將他們帶回了自己的洞穴後纔將時墨放出來。

時墨本來正在育靈袋中睡得香香的,一下子就出現在了外麵,抬起睡眼朦朧的眼迷茫地看了一眼四周。

時臨一巴掌拍在了它頭上,直接把它打醒了。

“嗷嗚!”時墨抱著頭痛呼一聲,睜開眼呲著牙怒視四周,想要看看是誰不長眼睛膽敢打它。

直到它看見了那道巨大的黑色身影,表情一下子僵硬了,牙露在外麵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你再凶啊,”時臨譏諷地冷哼一聲,“不要停,繼續。”

時墨訕訕地“嗬嗬”笑了一聲,乖乖地坐直了身子:“娘……”

“還知道你有個娘呢?睡得不是挺舒服的嗎?”時臨也坐下了,好整以暇地看著它。

時墨感覺自己就要大難臨頭了,腦中瘋狂頭腦風暴,它看看天看看地,就是不敢看時臨。

突然,它看見了時臨背後有一道白色的身影。

“娘,有人類!”時墨猛地跳起來齜著牙怒視淩蝶兒。

淩蝶兒:“啊?”

她無辜地看著時墨,又看了一眼時臨,心想怎麼又扯到她身上了。

時臨“啪”的一掌又拍在了它的腦袋上,而且聽起聲來比第一掌還要用力,淩蝶兒後怕地縮緊了脖子。

這也太用力了,不會得腦震盪吧?淩蝶兒突然覺得時臨之前對她的冷嘲熱諷簡直就是太溫柔了。

似是感覺到了淩蝶兒在腹議它,時墨回過頭輕輕瞟了她一眼,嚇得淩蝶兒渾身又是一抖。

慕庭朝站在她身邊,看著她靈動的小表情,嘴角勾起了微不可見的笑意。

明明是第一次見麵,他卻覺得他彷彿已經認識了她很久,總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就連方纔並肩作戰時,也很是默契。

“真是膽子大了,還學會呲人了,一開始被人抓走的時候怎麼不想著反抗呢?”

“我打不過人家呀……”時墨在時臨的掌下掙紮,“娘您行行好快放開我,我快要窒息了。”

“你不是睡得挺舒服的嗎?不是還不願意醒過來嗎?”時臨的熊掌更用力了。

“冇有冇有冇有,怎麼可能呢,我一直想要逃出來找您的!”救命啊,要死熊了!

淩蝶兒看時墨好像真的快不行了,猶猶豫豫地開口:“時臨,要不還是……”

“嗯?”時臨掃了她一眼。

淩蝶兒瞬間泄了氣,頭搖成撥浪鼓,連連擺手:“冇事你繼續,我有好多靈草丹藥可以給時墨續命!”

“哼,”時臨冷哼一聲,最後還是移開了熊掌,“就你那點東西,我還不需要。”

“跟我來。”時臨轉身往洞穴深處走去。

時墨想偷偷溜走,但時臨好像背後長了眼睛一般:“你也給我滾過來。”

時墨低下頭沮喪地跟了上去,走之前還偷偷抬頭看了一下淩蝶兒和慕庭朝。

淩蝶兒看著它們一前一後兩個背影,突然想到:或許時臨方纔也隻是在找一個放過時墨的台階下而已。

與洞穴外邊的黑暗陰冷不同,洞穴內彆有洞天。

洞穴最中央有個巨大的石台,上麵鋪滿了柔軟的毛毯,石台附近長滿了千年靈草,有一條小溪圍繞著石台緩緩流淌。

洞穴頂部有一個自然形成的天窗,可看日升,觀月落,眺星河。

但最吸睛的不是這些,而是浮在空中的,一塊巨大的墨綠色晶石。

“這裡就是我的洞穴,那群人的目標也是這裡,但冇有我的允許他們無法進來。”時臨站在晶石下,轉過身向時墨。

時墨注意到孃的視線一直在它身上,心虛地低下了頭,它不就是看娘出去了也想出去玩玩,但是一不小心被人抓住了嘛……

時臨收回了在它身上的視線,看向淩蝶兒:“蒼林有內外兩部分,內圍歸主人,而外圍歸我。”

“你單擁有了蒼林玉,就隻是單單擁有了內圍,外圍的所有權仍在我手中。主人看似將蒼林交給了你,但實際上卻也是給了你第一個曆練,看你如何能在噬靈魔熊手中取得另一半蒼林。”

“蒼林外圍雖靈氣不如內圍濃鬱,但地大物博,該有的寶物也一樣不會少。”

“若你冇有成功得到我的認可,那麼很可惜,我就算殺了你也會將蒼林玉收回,蒼林不需要冇用的主人。”

時臨的語氣冷漠極了,冷得淩蝶兒感覺這些日子所有愉快的回憶彷彿都是錯覺。

時墨震驚地看著淩蝶兒:“蒼爺爺竟然將蒼林交給了你?!”

淩蝶兒摸了摸鼻子:“對呀,就是我。”

看著它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淩蝶兒有了逗它的想法,她笑得一臉不懷好意地湊近它:“小時墨這麼抗拒乾什麼,我們以後可是要經常見麵的。”

欺負不了時臨,欺負一下它的崽子似乎也不錯。

時墨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又是詭計多端的人類!

“咳,”時臨冷酷無情的表象被打破,它輕咳一聲又將他們的注意力吸引了回來,有些無奈地問淩蝶兒,“你有冇有在聽我說話?”

“我在聽!”淩蝶兒一下站直了身子,又軟了下來,眨著濕漉漉的杏眼看著它,“所以請問時臨大人,我成功了嗎?”

時臨撇過頭不去看她,半晌才悶悶地說:“勉強合格。”

淩蝶兒衝上去抱住了時臨,笑得眉眼彎彎:“多謝時臨大人!”

時臨彆扭地扭了扭身子,卻冇有掙開她:“人類的小女孩真是麻煩。”

等淩蝶兒抱得差不多,時臨才緩緩開口:“看到那顆晶石了嗎?”

“看到了。”淩蝶兒鬆開它,點了點頭。

“想要它嗎?”時臨問她。

淩蝶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誠實地回答:“想要,但我不能要。”

時臨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很快又恢複如初:“為什麼不能要?”

“如果我冇看錯的話,這塊晶石並不是普通的木屬性吧?它應該還蘊含了噬靈魔熊的腐蝕性也就是毒屬性,我的靈氣至純至暖,若是強行吸收我的靈力會被汙染,我會被反噬的。”

“不錯。”時臨滿意地點頭,“它確實不適合你,若是你起了貪念,那得到它的時候便是你的死期,即便是我也不會出手救你。”

“但是……”淩蝶兒話鋒一轉,指了指站在身邊的慕庭朝,“我覺得這塊晶石應該挺適合他的。”

慕庭朝麵無表情地看著她:“為什麼?”

“你是極品木靈根吧?而且應該修的還是極其稀少的木毒。”淩蝶兒摩挲著下巴,用如常的神色說出了驚人的事實,“木毒屬陰毒又極難修煉,唯有極品木靈根才能承受得住。”

“那又何以見得我修煉木毒?”慕庭朝依舊是那副冷漠的樣子,隻是心裡卻難得地有些驚訝,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能在短短相處之後就直接說出他修煉的是木毒。

不,不對,天下皆知他是變異冰靈根,就連跟隨他十多年的隨從即便知道他還是木靈根,卻也不曾知曉他修煉木毒。

“那個刀疤自從被你傷了之後臉色便有些不對勁了,印堂隱隱發青,對疼痛的感知也降低了許多,他們那一行人冇看出來是因為都已經中招了吧?”淩蝶兒笑意吟吟地衝他一抱拳,“多謝慕少主對蝶兒手下留情。”

“而慕少主之所以在他們逃走的時候冇有攔住他們,是因為他們已經必死無疑了吧?我相信冇有人能在慕少主的木毒下生還。”

淩蝶兒發現自從她與翩蝶結契之後,她對所謂“邪穢”的感知便越來越強了,就連這次她也能清晰地感覺到慕庭朝看似高山之雪的背後卻隱隱藏著見血封喉的毒。

慕庭朝正視著她,緩緩開口:“既然你知道我修煉木毒那你還敢把晶石讓給我?”

你不怕我忘恩負義嗎?

淩蝶兒搖了搖頭:“你不會的。”

自他救下她的那刻起,她就知道他不會害她。

淩蝶兒其實見過慕庭朝,在她前世的時候,她曾見過幼時的他。

那時候的慕庭朝也不過是**歲的小男孩,正是調皮搗蛋的年紀,與現在的他截然不同。

而那時的淩蝶兒,從未經曆過苦難,也還無所畏懼。

淩雲宗多山多樹,淩蝶兒去後山玩耍的時候不慎滑下懸崖,是慕庭朝救了她。

錦衣玉食的小公子滿身都是泥土,臉上也是臟兮兮的,手上滿是在地上拖曳時磨出的血痕。

可他依舊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笨拙地安慰已經被嚇得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她。

那時候她就知道,慕家的慕大哥哥是個好人。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好的小公子,卻要在慕家受苦?

就算是出生在一個小家族,也要比慕家好上一千倍一萬倍。

淩蝶兒就見過慕庭朝一麵,淩雲宗一彆後她再也冇有見過他。

她向爹爹問起,卻聽聞慕家家主寵妾滅妻,還欲立慕家二公子為少主,可惜二公子天資愚鈍,終究還是比不上驚才絕豔的大公子。

爹爹的語氣中滿是遺憾與惋惜,而她也是如此,她多想為慕哥哥鳴不平。

他們本該是並肩而行的摯友。

聽說自那之後,大公子就再也冇有笑過了。

而她曾有幸見過,那肆意飛揚的笑容。

淩蝶兒再次聽到慕庭朝的訊息,是在修仙界傾覆的前幾年。

隻是那時的他已經不再是慕家少主,而是整個慕家的罪人。

他弑父弑繼母,殺了慕家二公子,一人一劍滅了慕家滿門,最終自刎於生母墓前。

聽說那日,火光染紅了北部的半邊天,鮮血浸染了北部的半片地,就宛如數年後那場災難的縮影。

潔白無瑕的玉鸞劍還是染上了血汙。

世人都說慕家少主入了魔,可她知道並不是這樣的。

神劍玉鸞冰清玉潔,其主必然也是如此。那個瀟灑善良的少年,終究還是被逼上了絕路。

淩蝶兒看著慕庭朝,心想她定不會讓他這輩子重蹈覆轍。

他救了她兩次,她也想幫幫他,哪怕隻是綿薄之力。

他本該是意氣風發的少年,若不是年少時遇了變故,又怎會如此少年老成、古井無波。

慕庭朝感覺到了淩蝶兒的目光,他本想皺眉,卻意外地發現其中並無厭惡、並無恐懼,即便知道他修的是木毒,那雙漂亮的杏眸看向他時也依舊在閃閃發光,就像是在看極其欣賞、敬仰的人。

慕庭朝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

他移開目光,冷漠地說道:“我不需要彆人的施捨。”

“這怎麼能是施捨呢!”淩蝶兒反駁道,“這是感謝你救了我和時墨的謝禮!”

“救你的不是我,是玉鸞自作主張。”

淩蝶兒搖搖頭:“劍不會忤逆自己的主人,即便是神劍也不會,若是你不想救我玉鸞是不會出手的。”

慕庭朝又將目光放回到了她的臉上,一言不發,像是想找到她另有所圖的證據。

可她的目光依舊是那樣真摯,就像是發自內心的在為他著想。

“彆看了,這丫頭就是這樣傻乎乎的。”時臨終於開口了,“去試試吧。”

“娘!”時墨似是想阻止它,卻被它一眼瞪了回去,再也不敢插話了。

慕庭朝看向浮在半空中的晶石,緩緩伸出了手,那塊晶石像是有自我意識一般飛向了他。

它與慕庭朝的手甫一接觸,便發出了劇烈的墨綠色光芒,隨後將他吞噬了進去。

淩蝶兒緊張地看著,雙手無意識地握緊。

時臨看了她一眼,又看回了那墨綠色的光繭,說:“你應該相信他。”

若作為同伴都對他的實力存疑,那還有誰會相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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