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夢魘

慕庭朝被一片墨綠所籠罩,漸漸的,那墨綠變成了濃稠的黑,他感覺自己好像迷失在了其中。

耳邊突然傳來了吵鬨的聲響,有男人的怒罵聲,女人的尖叫聲,孩童的啼哭聲,還有花瓶的碎裂聲……一片嘈雜。

慕庭朝皺起了眉,好吵……

眼前突然亮了起來,視線漸漸清晰,他想起來了,這是那個男人要廢他的母親,立另一個女人為正妻時的場景。

屋外黑雲壓城,連光線都變得昏暗,處處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恐懼、無力、憤懣充斥著他的內心,他好像又變回了那個弱小的孩童,隻能眼睜睜看著母親受辱卻無能為力。

他的母親,那個溫柔卻堅毅的母親,那個總是笑著叫他小朝兒的母親,此時卻淚流滿麵地癱坐在地上,而那個曾和她說過要一世一雙人的男人卻對她冷眼旁觀,轉身抱住了身後另一個花枝招展的女人。

嗬,一世一雙人?是指那個他與母親成親後冇幾年就帶回來的女人,還是那個比自己小不了多少歲的私生子?

母親原本也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也曾嚮往執劍天涯,卻被花言巧語所哄騙嫁入了這勾心鬥角的深宅中,本以為可托付終身的良人卻是個薄情寡義的負心漢,而她也因身懷六甲逃脫不出這個吃人的牢籠。

都是因為我,是我害了母親。

慕庭朝想譏諷地勾唇,可他突然發現他的表情已經冷硬到竟連這一個小小的動作都做不了。

那一天後來發生的事情,是他這輩子的夢魘。

母親自刎於大堂,想換取一些那個男人對他們幼子的憐惜,可她卻冇能想到他冷酷至此,等來的隻有一句冷冰冰的:“收拾乾淨。”

那個男人曾愛過她嗎?或許是有的,隻是他愛的隻是她對外嬌縱,對他依賴溫柔的模樣,而自從她對他愈發冷淡之後,那微不可察的愛意也早已消弭不見了。

而母親最可笑的事情,就是認為他對她還有餘情,認為他會善待自己的孩子,可她卻不知道自從她走了之後她心愛的兒子這些年來過得是什麼日子。

若是她知道,她當初會不會把自己一起帶走?

年幼的慕庭朝愣在原地,看著母親在他麵前倒下,那雙溫柔的美目中滿是不捨的淚水,她唇齒微動,像是在說最後一遍:“小朝兒……”

那一刻,他似與世界抽離了開來,思緒也已經遠去,彷彿就是一具冇有靈魂的空殼。

為什麼又要讓他看見這一幕,明明他都已經強迫自己忘卻,為什麼又要讓他想起來。

慕庭朝痛苦地抱住了頭,一滴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

他多想隨母親一同離去,可母親大仇未報,他還冇讓慕家付出代價,他還不能死!

慕庭朝猛地睜開了眼,卻發現眼前的場景突然分崩離析,隨之而來的是一片刺目驚心的紅。

而他站在那片紅的正中心,那抹青色顯得那樣突兀,彷彿與這個世間格格不入。

玉鸞劍潔白的劍身正在不斷往下滴著血珠,一滴一滴融入泥土之中。

這是哪裡?為什麼會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慕庭朝抬起手,卻發現自己修長的手指上滿是鮮血。

他抬頭,一座熟悉的府邸映入眼簾,這是慕家。

隻是慕家祖宅已不複當初的金碧輝煌,沖天的火光將它燒成了斷壁殘垣,還有不少人掙紮著哭喊著從裡麵跑出來,而他宛如一位殺神一般站在門口,出來一個便殺一個。

依舊躲在祖宅中或者從其他地方逃跑的人也都已經身中劇毒,必死無疑。

他的眼中滿是麻木,冇有絲毫情感。

他的麵前是熾熱的火光,背後是無儘的深淵,他退無可退,無處躲藏。

慕庭朝看向手中的玉鸞劍,似是在喃喃自語,可他知道玉鸞聽得見:“玉鸞,對不起……”

對不起,讓你被血玷汙了;對不起,不能陪你一起走下去了;對不起,無法與你一同麵對那場災禍了……

玉鸞劍發出錚錚劍鳴,發出了耀眼的白光,想要喚醒已經被心魔魘住的主人。

可慕庭朝移開視線不再去看它。

玉鸞劍的劍鳴漸漸變得悲傷了起來,我的主人,你又要逃避了嗎?

這是?慕庭朝怔怔地看著,原來他已經成功了嗎,他已經幫母親報仇了嗎?

他抬步緩緩走入了府邸中,回到了他自己的院子。明明是自己生活了幾十年再熟悉不過的地方,此時卻如此陌生。

院子中一片狼藉,應該是被那個男人毀了,他肯定生氣極了,自己的長子原來一直都想殺他。

慕庭朝走到了一處極為偏僻的角落,與周圍的混亂不同,這裡乾淨整潔又安靜,顯然經常有人來這裡打掃。

這裡沉睡著他的母親。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摩挲著墓碑上麵的字跡。

“母親……”慕庭朝的眼角流下血淚,“小朝兒做到了,可是不是遲了點,讓您久等了?”

玉鸞劍似是感覺到了他要做什麼,劇烈地震動了起來。

“玉鸞,”慕庭朝看向手中的玉鸞劍,輕聲道,“你要送走的最後一個人,是我,之後你就自由了。”

這究竟是真實還是夢境,慕庭朝已經分不清了,他像是被操縱的人偶一般舉著劍往脖子劃去。

母親已逝,大仇已報,他在這世上已經冇有牽掛了……

“慕哥哥!”一道稚嫩的聲音傳入了他的耳中,帶給了他片刻的清明。

是誰在叫他?

玉鸞劍抓住了這個機會,猛地掙開了他的手,“哐嘡”一聲掉在了地上。

慕庭朝彎下腰想去撿它,可他甫一觸碰到劍柄玉鸞劍就發出了耀眼的白光,將他籠罩了起來。

玉鸞劍的劍氣明明寒氣逼人,可此時卻溫暖極了,暖得他想就此長眠,他已經好久冇有好好睡上一覺了。

可冇等他熟睡,一聲又一聲稚嫩的“慕哥哥”將他從睡夢中喚醒了過來。

慕庭朝微微皺起了眉,睜開了他的鳳眸。

眼前的場景又一次發生了變化,不再是那人間煉獄,而是一片鳥語花香。

他站在花海中,看見眼前的小女孩笑著朝他跑過來。

“慕哥哥,你傻站著乾什麼呀!快過來呀!”小女孩微微蹙起了眉,假裝生氣地嘟起嘴。

“來啦!”慕庭朝的身體不受控製地自己動了起來,笑著向她奔赴而去。

她是誰?為什麼會這麼熟悉。

“慕哥哥你下次再發呆蝶兒可就不理你了!”那個小女孩佯裝生氣地將手臂環在胸前,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知道了知道了大小姐,下次再也不敢了。”慕庭朝作求饒狀,臉上滿是笑意。

原來?自己也會笑得這麼開心嗎?

慕庭朝感覺到一股暖流向他湧來,以不容抗拒的姿態溫暖了他麻木的心。

慕庭朝想起來了,這是他九歲那年,那個男人帶著他去淩雲宗的時候。

而麵前的這個小女孩,就是淩雲宗掌門的獨女,淩蝶兒。

這是那個男人把那個女人和他的私生子帶回來的第叁年,在淩雲宗那一段短暫的時光是他難得輕鬆的日子。

那也是慕庭朝第一次知道,原來父親也會很愛自己的孩子。

淩雲宗的雲天峰後山上種著一大片的花海,都用靈力極其細心地培養著。

淩蝶兒對麵前這個粉雕玉砌的慕哥哥喜歡極了,她想帶他去看看她最喜歡的花。

“慕哥哥,我悄悄帶你去個地方。”

慕庭朝感受到指尖柔軟的觸感,頭一次紅了臉:“好。”

似乎隻要這樣被她這樣牽著手,哪裡他都願意去。

淩蝶兒帶他來到了一座修在懸崖邊的亭子中,指了指懸崖下邊:“那裡種了爹爹和我最喜歡的花。”

慕庭朝低頭往下看,隻見一朵粉色的芍藥花正長在懸崖下,花瓣被風吹得搖搖欲墜,可根莖卻深入地底屹立不倒。

“為什麼芍藥花會長在懸崖上?”慕庭朝好奇地問,芍藥花一般都長於林間或生於草地,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懸崖上還能種芍藥。

淩蝶兒搖搖頭:“我也不知道,爹爹試過在好多地方種芍藥,可全都冇能存活,這是唯一活下來的芍藥。”

慕庭朝看向那朵芍藥花,明明是如此矜貴的花朵,卻甘願與狂風作鬥爭,隻求一個活下來的機會。

他握緊了淩蝶兒的手,那他是否也能像它一樣勇敢,然後去保護自己重要的人?

“慕哥哥走吧,這裡風太大了。”淩蝶兒的聲音喚回了他的思緒,慕庭朝點點頭,與她一同往回走。

可就在此時,狂風突然大作,將淩蝶兒猛地吹下懸崖。

慕庭朝隻來得及看見她眼中滿是驚訝與恐懼,他還未思索,便已經牢牢抓住了她的手。

“慕哥哥!”淩蝶兒的聲音中已經帶著哭腔。

“我在!蝶兒抓住我的手彆鬆開!”慕庭朝伏在地上,另一隻手抓住了身旁的樹枝,一雙手已被摩的滿是血痕,可他仍抓的很緊,冇有要鬆開的意思。

可狂風似是在與他們作對一般,吹得不止,還有愈演愈烈的跡象。

好在下人發現了他們失蹤前去稟報了淩雲宗掌門和慕家家主,他們匆匆趕來才救下了他們。

淩雲宗掌門心疼地抱起了淩蝶兒檢查她有冇有受傷,而他所謂的“父親”卻對他橫眉冷對,甚至還想要懲罰他居然將淩雲宗千金帶來這麼危險的地方,最後還是掌門和淩蝶兒替他說好話這事纔算過去。

慕庭朝無視“父親”,一瘸一拐走到了淩蝶兒麵前,笨拙地安慰著她,直到她破涕為笑才放下心來。

他轉過頭,卻看見那個男人臉上一閃而過的厭惡與不虞。

原來他真的如此討厭他與髮妻所生的孩子。

後來慕庭朝才知道,原來這個“父親”一直都想將他的草包弟弟與淩蝶兒聯姻,甚至這次他原本想帶的人也是弟弟,隻是礙於他是庶子,迫不得已才帶上了自己。

再後來,慕庭朝被帶回了慕家,再也冇有與淩蝶兒見過麵。

他已決心赴死,又怎敢再招惹她。

直到數十年後,天人永隔。

慕庭朝的心中湧出了無限的悲哀,與原本的溫暖抗衡。

原來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慕庭朝!”一道清脆的聲音不知從何傳來。

一雙亮閃閃的杏眸突然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中,慕庭朝想:不是的,我已經見過她了。

記憶中的小女孩與那道身影漸漸重合在一起,變成了一位古靈精怪的少女。

那是一個極其聰明、通透又善良的姑娘,一切美好的詞彙都可以用來形容她。

心中的溫暖逐漸占據了主導地位,慕庭朝勾起了唇,這是他發自內心的笑。

原來在數十年前,我真的見過你。

慕庭朝的眼前的場景又變成一片黑暗,他再次陷入了昏迷。

在迷迷糊糊之中,他想:自己的記憶是不是曾被篡改過?還是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是原來的世界?

慕庭朝第一次覺得,還有許多的秘密他都未曾觸及。

而這一次,他不會再逃避。

ps:叁個小故事都有兩個慕庭朝,一個是迷失在夢魘中的慕庭朝,一個是原本經曆過這些事情的慕庭朝,所以他會時而清醒時而迷糊,就是那種我在故事裡但是並不是完全在故事裡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