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個月後,我才知道,裴厭那天提劍闖宮,根本不是一時上頭。
天還冇亮,劉公公就捧著一隻烏木匣子進了侯府,腰彎得快貼到地上,連步子都放得極輕。
「殿下,侯爺請您入宮。」
匣子一開,裡麵整整一摞奏疏。
我隨手翻開一本,指尖頓住了。
上頭的人名,我全認得。
有當初在朝上拿我婚事做籌碼的,有逼我和離的,也有雪地那天站在廊下,眼看著我跪在地上卻不出聲的人。
每一本末尾都按著鮮紅手印,紅得刺目。
我捏著奏疏,抬頭看他:「這是什麼意思?」
劉公公把頭埋得更低,連呼吸都收著:「侯爺交代過,您受的委屈,不能一句算了就揭過去。」
我一路進宮,宮門一重一重打開,冇人攔我。
走到金鑾殿前,我腳下還是慢了半拍。
今日的皇城靜得不對勁,四下連點雜音都冇有,風從簷角掠過去,也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後頸發緊,手心也跟著出了層薄汗。
殿門大開,內侍揚聲通傳。
「長公主到。」
這一聲剛落,滿殿文武齊齊一顫。
我跨過門檻,一眼就看見金磚上跪了一片人。
官帽滾得到處都是,有人額頭磕破了,血順著臉往下淌,正是奏疏上那些名字。
而裴厭立在丹陛下,一身玄色朝服,肩背挺得筆直。
他回頭看見我,眉間那點繃著的勁才鬆開些:「來了。」
我看著這一地狼狽,喉嚨發緊:「你叫我來,就是看這個?」
「不止。」他抬手,直接指向高處那張龍椅,「這三個月,宗室裡不服你的,我清了,朝堂上拿祖製壓你的,我也拎出來了,今天叫你來,不是讓你站在我身後。」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在我臉上。
「是讓你自己坐上去。」
殿裡一下冇了動靜。
過了好一會兒,纔有個老臣撐著身子開口,聲音發飄,連牙關都在打戰:「侯爺,女子臨朝,於禮不合。」
我認得他。
雪地那天,就是他勸父皇,說我性子倔,凍一凍才長記性。
我扯了下嘴角。
這些人的臉,我竟一張都冇忘。
裴厭連頭都冇偏,連眼風都冇掃過去,隻丟下一句:「你們不是最愛拿規矩說事嗎,那今天我就把這規矩給你們改了。」
話音落下,他朝我伸出手。
那隻手就停在半空,冇逼我,也冇催我,隻安安靜靜等著。
我看著他,腦子裡忽然掠過這三個月不斷送回侯府的訊息。
宗室削封,朝臣換血,宮中徹查。
一樁接一樁,到這時候我才徹底看明白,他早就開始動手了。
我冇去扶他的手,隻提起裙襬,自己一步一步走上丹陛。
身後那陣抽氣聲怎麼壓都壓不住,可冇人再敢多嘴。
等我在龍椅上坐下,垂眼往下看,滿朝文武黑壓壓跪了一地。
從前那些站著看我的人,現在全低著頭。
我胸口一下下發顫,指尖也蜷緊了。
裴厭卻在這時轉過身,徑直走下丹陛。
在所有人的注視裡,他一撩衣袍,跪在了最前麵。
我心口狠狠一抽,聲音都變了調:「裴厭!」
他抬眼看著我,一字一句,響徹整座大殿。
「欺負過你的人,都該跪著看你。」
他頓了頓,脊背一點點壓低,額頭貼上金磚。
「包括我。」
殿裡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下一瞬,劉公公先撲通一聲伏了下去,嗓子發顫:「吾皇萬歲。」
緊接著,百官像是被一隻手齊齊按了下去,叩首聲一片接一片。
「吾皇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