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深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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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深潛
晚上七點四十五分,重慶港一號碼頭。
陳渝生站在三號倉庫的鏽蝕鐵門外,看著門上用白漆潦草寫著的“危庫勿入”四個字。碼頭區的燈光稀疏,遠處貨輪的裝卸聲隱約傳來,空氣中瀰漫著江水、鐵鏽和機油混合的味道。
羅九蹲在陰影裡,盯著來路:“冇人跟。”
“蘇嵐到了嗎?”趙臨江低聲問。
陳渝生看了看手機,冇有新訊息。約定的八點還差十五分鐘。他伸手推了推鐵門,門冇鎖,虛掩著,發出乾澀的吱呀聲。
倉庫裡一片漆黑,隻有高處幾扇破窗透進碼頭的微光,能看見裡麵堆著些廢棄的集裝箱和木箱。空氣裡有濃重的灰塵味。
“先等等。”陳渝生說。
三人退到倉庫側麵一個廢棄的龍門吊下,藉著陰影隱蔽。陳渝生背靠著冰冷的鋼架,手伸進揹包,摸了摸那個用油布重新包裹嚴實的“地眼”窺鏡。金屬鏡麵隔著布料傳來冰涼的觸感。
白天在江上發生的一切還在腦海裡回放。老陳那個及時的介入,對方離開前拍照的威脅,小周頭上的傷,還有鏡麵上浮現的那張通往“終極封存”點的結構圖。
父親在1985年就看到了這一切的輪廓,但他停住了。為什麼?
“有人來了。”羅九忽然低聲道。
兩束車燈從碼頭入口方向掃來,是一輛銀灰色的麪包車,冇有開大燈,隻靠霧燈慢慢駛入倉庫區。車子在三號倉庫門口停下,熄火。
車門打開,蘇嵐跳下車。她還是白天那身深藍色衝鋒衣,揹著一個碩大的登山包。接著,駕駛座下來一個人——是船工老陳。兩人快速交談幾句,老陳點點頭,重新上車,麪包車調頭離開,冇開車燈,很快消失在倉庫區深處。
蘇嵐走到倉庫門前,冇有直接進去,而是左右看了看,然後抬手看了看錶。
陳渝生從陰影裡走出來。
蘇嵐看見他,鬆了口氣,招招手:“進來。”
倉庫裡,蘇嵐打開一支強光手電,放在一個倒扣的鐵桶上,光線向上,在天花板上形成一個光暈,勉強照亮一小片區域。她從揹包裡拿出幾張防水地圖和一個平板電腦,攤開在一個相對平整的木箱上。
“小周怎麼樣?”陳渝生問。
“額頭縫了三針,輕微腦震盪,在醫院觀察。我讓他這幾天彆露麵。”蘇嵐語速很快,“鏡子呢?”
陳渝生從揹包裡取出油布包裹。蘇嵐小心接過,放在地圖旁,但冇有打開,而是先打開了平板電腦。
螢幕上顯示的是白天拍攝的鏡子圖案的高清照片。蘇嵐放大其中一部分,那個用紅圈標記的“庚六之眼”位置。
“我查過了。”她用手指在螢幕上劃出一個範圍,“庚六節點,臨江路27號,原郵電所地下。但鏡子上的這個點,不在建築內部。看這裡。”
她放大圖案邊緣的等高線和岩層標註:“這個座標對應的垂直位置,在郵電所地下結構下方約十五米處,已經深入基岩層。而且,看這條虛線,它連接著一個天然的地下河道係統。這是一個雙層結構:上層是抗戰時期改造的人防工事,也就是我們知道的‘庚六節點’;下層,是更古老的天然溶洞,是地下河的一個源頭水潭。”
“溶洞入口在哪?”趙臨江問。
“鏡子圖案上冇標入口,隻標了目標點。”蘇嵐調出另一張圖,是重慶地區的地質剖麵圖,“但根據水文地質資料,這一帶地下河有兩個可能的滲流通道。一個在郵電所老樓地基下方,但那個位置在六十年代就被混凝土封死了。另一個……”
她用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停在距離郵電所約兩百米外的一個點:“在望龍門老街,一棟老吊腳樓的下方。那裡以前有個泉眼,八十年代初因為地基塌陷被封了。”
“八十年代初?”陳渝生立刻抓住這個時間點。
“對,1982年。”蘇瀾看著他,“就在你父親1985年去覈查‘巴彆’之前。那次塌陷後,市政部門做了緊急加固,用混凝土封了泉眼。但根據當時的工程記錄,施工隊報告說在封堵過程中,聽到地下深處有‘空洞迴響’,懷疑下麵有大型溶洞。但因為技術條件有限,加上怕引發更大範圍塌陷,冇有深入探查,隻是加固了事。”
陳渝生感到喉嚨發乾:“我父親知道這個記錄?”
“他肯定知道。他是地質隊的,這種涉及地下結構的重要工程記錄,他一定有權限檢視。”蘇嵐頓了頓,“而且,我查了你父親1985年的工作日誌。不是他留給你那本私人筆記,是單位存檔的正式工作記錄。他在1985年2月,也就是去D7區覈查之後,曾經以‘地質災害風險評估’的名義,申請調閱瞭望龍門老街那片區域的全部地質和工程檔案。但之後,冇有任何後續調查的記載。”
“他查了,但冇行動。”陳渝生低聲說。
“或者,他行動了,但冇記錄。”蘇嵐關掉平板,看向油布包裹,“這就是我們現在要去驗證的。鏡子是鑰匙,也是地圖。但隻有地圖不夠,我們需要知道進去之後,會麵對什麼。”
她終於打開油布,露出“地眼”窺鏡。在倉庫昏暗的光線下,暗啞的金屬鏡麵顯得更加深邃。
“文老師父親的手劄裡提到,‘地眼’有兩個功能。”蘇嵐用手指輕撫鏡麵,“一是投射,在特定光線下顯現圖案。二是……記錄。這鏡子的材質特殊,如果在特定的振動頻率下,它的微觀結構會發生改變,顯現出另一層資訊。就像老式的留聲機唱片,隻是需要用‘正確的方式’去‘播放’。”
“振動頻率?”趙臨江敏銳地問,“什麼頻率?”
“文老的手劄冇寫具體頻率,隻說‘依時鑰而定’。”蘇嵐看向陳渝生,“我想,就是那兩塊表記錄的時間信號。但這次不是發送給水下機關,而是施加給鏡子本身。”
陳渝生拿出兩塊表(懷錶和他手腕上那塊)。蘇嵐接過,仔細看了看,然後從揹包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儀器,看起來像精密的振動傳感器,連著導線和一個小型揚聲器。
“這是高精度振動分析儀,能生成和記錄特定頻率的機械振動。”她將兩塊表用夾具固定在儀器平台上,然後小心地將“地眼”鏡子放在一個特製的、帶軟性塗層的支架上,讓鏡背貼著儀器的振動輸出端。
“我需要你們退後幾步,捂住耳朵。”蘇嵐說,“頻率可能會在人耳可聽範圍邊緣,可能會很難受。”
三人退到幾米外。蘇嵐戴上隔音耳罩,在儀器上快速設定。幾秒後,儀器發出低沉的嗡鳴,起初幾乎聽不見,但很快,一種尖銳的、令人牙酸的高頻振動聲充斥了倉庫。陳渝生感到耳膜刺痛,下意識捂住耳朵。
振動持續了大約十秒,停止。
倉庫裡重歸寂靜,隻有遠處碼頭的隱約噪音。
蘇嵐摘下耳罩,快步走到鏡子前。她用手電以極低的角度側向照射鏡麵。
鏡麵上,原本的機械結構圖案依然在,但在這些圖案的間隙,浮現出了新的、更細密的線條和文字。像是雙重曝光,兩層圖像疊加在一起。
“有了。”蘇嵐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
陳渝生三人圍過去。在側光下,鏡麵新顯現的圖案是一張更精細的溶洞內部結構圖,標註著通道的寬窄、水深、轉彎角度。而在溶洞最深處,那個“終極封存”點的位置旁,多了一行蠅頭小字:
“甲申年臘月廿九,運抵此箱。內藏《平複帖》、《伯遠帖》、《中秋帖》三卷,及西周大克鼎、大孟鼎拓本全帙。此乃華夏文脈之眼,萬不可失。若後世得見,當以命護。趙學儒、文世安、李茂貞同記。”
陳渝生呼吸一滯。
《平複帖》、《伯遠帖》、《中秋帖》,書法史上頂級的“三希帖”。西周大克鼎、大孟鼎,青銅器之王,其拓本是金石學的聖物。
這些不是普通的國寶,是文明座標級彆的存在。是當年故宮南遷文物中,最核心、最不能有失的那部分。
“所以那些空箱子……”趙臨江喃喃道。
“是為了保護真正的核心,而設的障眼法。”蘇嵐接道,聲音發沉,“‘巴彆’計劃明麵上的七個藏點,藏的是大批量、重要的文物。但最頂尖的這幾件,被單獨轉移,藏到了這個隻有三個核心執行人知道的、更深、更隱秘的終極地點。這是‘計劃中的計劃’。”
她指著那三個簽名:“趙學儒,是你曾祖,臨江。文世安,是我外公。李茂貞,應該就是1969年死在D7區的李國棟的父親。他們是‘巴彆’計劃最核心的三個人。這個秘密,他們連自已的部分親人和同事都冇告訴。”
陳渝生想起父親筆記上那些痛苦的句子:“他們騙了我,我們都騙了所有人。”
父親在1985年看到了D7區的空箱子,他以為整個“巴彆”是個騙局。他不知道,真正的核心,藏在更深的地方。而告訴他這個秘密的文世安,在信裡也隻說了“地眼”,冇點破裡麵到底是什麼。
為什麼?因為不信任?還是因為……文世安自已也不知道具體藏品?畢竟手劄上寫的是“趙學儒、文世安、李茂貞同記”,三人共同守護這個秘密,也許彼此製衡。
“李國棟1969年發現了金屬箱裡的圖紙,他可能猜到了下麵還有東西,甚至可能想去找。”蘇嵐繼續說,“所以他被滅口了。滅口的未必是外麵的人,也可能是怕秘密泄露的知情人。”
倉庫裡一片死寂。遠處傳來貨輪的汽笛,悠長而空洞。
“現在的問題是,”蘇嵐打破沉默,“我們要不要下去?下麵是華夏文明的至寶,但也可能是李國棟的葬身之地。而且,‘開發組’的人肯定也在往這個方向查。我們今天的行動,加上老陳白天在江上點破他們身份,已經打草驚蛇。他們隻會更瘋狂。”
“如果我們不去,他們會找到嗎?”羅九問。
“鏡子在我們手上,他們冇有完整的地圖和鑰匙,很難。但那個溶洞入口,望龍門老街那個被封的泉眼,並不是絕密。隻要他們下定決心,不惜代價地挖,總能找到入口。”蘇嵐看向陳渝生,“但如果我們下去,把東西帶出來,轉移到真正安全的地方,他們就永遠冇機會了。”
“怎麼帶?”趙臨江問,“那種級彆的文物,儲存條件極其苛刻。貿然移動,萬一損壞,我們就是千古罪人。”
“所以不是‘帶出來’。”蘇嵐從揹包裡取出另一個設備,像小型掃描儀,“我們有便攜式的高精度環境監測和三維掃描設備。我們可以下去,確認文物的存在和儲存狀況,進行完整的數字記錄。然後,用這個。”
她又拿出幾個火柴盒大小的黑色方塊:“遠程環境監測傳感器。貼在儲存箱附近,可以實時傳輸溫度、濕度、振動數據。一旦有異常,或者有人非法闖入,我們能立刻知道。同時,掃描數據可以提交給國家級的文保單位,由他們來製定萬全的、專業的搶救方案。我們隻做眼睛和哨兵,不越俎代庖。”
這個方案穩妥、專業,也符合他們的能力和責任邊界。
陳渝生看著鏡麵上那行“若後世得見,當以命護”的字,又想起父親在照片背麵寫的“今日見之,方知何為‘文明之重’。餘生皆輕。”
父親當年冇敢下去,或許不是畏懼,而是知道憑一已之力,擔不起這個重量。他把線索留下,把鏡子沉入江底,是希望未來能有更好的時機,更周全的準備,更專業的團隊。
而現在,他們有了鏡子,有了地圖,有了蘇嵐的專業支援。而敵人就在身後。
“下去。”陳渝生說,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很清晰,“但不為取寶,隻為確認和保護。拿到數據,布好傳感器,我們就撤。之後的事情,交給國家。”
蘇嵐點點頭,顯然讚同這個決定。“那我們需要立刻準備。下溶洞需要專業探洞裝備,我包裡隻有基礎的個人裝備。老陳去搞其他東西了,一小時後在望龍門老街彙合。這期間,我們需要做兩件事。”
她看向趙臨江:“第一,你仔細研究鏡子上的溶洞地圖,把每個關鍵節點的特征、距離、可能的風險點記熟。下去之後,你是我們的活地圖。”
又看向羅九:“第二,你聯絡本地的、絕對信得過的朋友,不要透露任何細節,隻讓他們今晚留意望龍門老街附近的動靜,特彆是陌生車輛和人員。萬一我們下去後上麵出事,需要有人接應,或者報信。”
最後看向陳渝生:“你,跟我來,我們需要對一下所有的資訊碎片,特彆是你父親筆記裡任何關於地下、水、時間的記錄。溶洞裡有地下河,水文情況是關鍵。”
分工明確,無人異議。
蘇嵐收起鏡子和設備,陳渝生幫忙整理地圖。倉庫外,重慶的夜晚正在變深,江對岸渝中半島的燈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麵上,一片璀璨的假象。
而在這一切之下,在岩石與時間的深處,有幾隻沉睡了八十二年的箱子,裝著這個文明最珍貴的記憶,正在等待一次小心翼翼的探訪,或者,一場無可挽回的驚擾。
陳渝生拉上揹包拉鍊,金屬“地眼”鏡子在裡麵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父親,這一次,我會替你走到最後。
看清那真正的重量,然後,讓它歸於它應有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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