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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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點四十分。
陳渝生站在朝天門碼頭的三號泊位,江風凜冽,帶著長江特有的渾濁水汽撲麵而來。他緊了緊外套,目光掃過江麵。
兩江交彙處,嘉陵江水清,長江水濁,一道清晰的分界線在江心蜿蜒,像兩條巨蟒絞纏。江麵船隻往來,貨輪、渡輪、觀光船,還有幾艘藍白相間的水文監測船在緩慢巡遊。
“看到了。”羅九壓低聲音,用下巴示意江心方向。
大約在分界線靠南一側,停著一艘藍色的工作船,約二十米長,船身漆著“渝水文測03”的白字。船很舊,漆麵斑駁,但保養得不錯,甲板上架著一些天線和探測設備。
“是正規船隻。”趙臨江看著手機,螢幕上是查到的資料,“‘渝水文測’是市水利局下屬的合法單位,這艘船登記在冊,主要用於汛期水文監測和河道地形測繪。”
陳渝生點點頭,這符合蘇嵐的說法是借用合法身份掩護行動。他看了一眼手機,十一點四十五分。離約定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周圍情況?”他問羅九。
羅九假裝拍照,用長焦鏡頭掃視江麵。“江心除了文測船,還有三艘貨輪在等過閘,一艘觀光船在兜圈。北岸有兩條漁船,南岸有條白色的快艇,停在那兒有段時間了,冇動。”
陳渝生順著他說的方向看去。南岸濱江路下方,確實有條白色快艇,靜靜泊在躉船陰影裡,看不清船上有冇有人。
“記下快艇特征。”他說。
“舷號被遮了,但船尾有個紅色三角形標記。”羅九快速拍了幾張。
十一點五十分,陳渝生的手機震動。是蘇嵐發來的簡訊:
“看到你們了。從三號碼頭坐交通艇過來,船號‘渝交巡107’,已經聯絡好。上船後不要說話,聽船工安排。”
幾乎同時,一艘橙色的交通艇靠上三號碼頭,船身漆著“渝交巡107”。船工是個五十來歲的黑瘦漢子,穿著救生衣,朝他們招了招手。
三人上船。交通艇很小,除了船工,隻有他們三個乘客。
“坐穩。”船工簡單說了一句,發動引擎。小艇離開碼頭,劈開混濁的江水,朝江心駛去。
江風更大了,夾雜著細密的水霧。陳渝生抓緊欄杆,目光始終盯著那艘藍色文測船。隨著距離拉近,能看清甲板上站著一個人穿深藍色衝鋒衣,短髮,身材高挑,正舉著望遠鏡朝這邊看。
是蘇嵐。
交通艇靠上文測船右舷。船工拋出纜繩,文測船上有人接住,兩船並靠。蘇嵐從舷梯上探出身:“上來,快點。”
三人迅速登上文測船。交通艇隨即解纜離開,很快消失在江麵船隻中。
“跟我來。”蘇嵐轉身往船艙走,語速很快。
陳渝生快速打量她。三十歲左右,皮膚是常年在戶外工作的小麥色,眉眼利落,動作乾練。她帶著他們穿過狹窄的走廊,下到船艙下層,進到一個像是設備間的艙室。
艙室裡堆著各種儀器箱,中間有張摺疊桌,攤開著江圖和一些檔案。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坐在電腦前,看見他們進來,點了點頭。
“這是小周,我們組的。”蘇嵐簡單介紹,隨即關上門,“時間不多,直接說重點。鏡子現在的精確位置在這裡。”
她指向江圖上用紅筆畫的一個圈,就在兩江分界線南側約五十米處,水深標註“12-15米”。
“這個位置在航道邊緣,但不礙航,所以一直冇被清障。”蘇嵐說,“問題是,最近三天,這附近的水下聲呐監測到異常信號有東西在鏡子周圍活動,可能是小型潛水器,也可能是遙控水下機器人。”
“那些人的?”陳渝生問。
“**不離十。”蘇嵐神色凝重,“他們應該已經鎖定了大致範圍,正在進行精細搜尋。最多再有一天,他們就能找到鏡子具體位置。所以我們必須今天下午就動手,把鏡子打撈上來轉移。”
“怎麼撈?”羅九問,“需要潛水員吧?”
“我們有設備,也有潛水員,小周有專業潛水證。”蘇嵐看向陳渝生,“但現在問題是,鏡子被一個保護機關固定在水底。強行打撈可能會損壞鏡子,或者觸發機關的自毀裝置。要安全取出,需要輸入正確的解鎖信號。”
“三把鑰匙?”陳渝生說。
“對。”蘇嵐從桌上拿起一個筆記本,翻開,“你們帶來的地圖和座標數據,我已經輸入係統,計算出了鏡子的精確座標和方位角。現在缺的是時間信號,那兩塊表,帶了嗎?”
陳渝生從揹包裡取出兩塊表,放在桌上。
蘇嵐拿起懷錶,仔細看了看錶盤裂紋,又看了看陳渝生手腕上的表。“1969年7月18日,下午3點47分。”她低聲說,“李國棟死亡的時間,也是‘巴彆’計劃最後封存的時刻。這個時間點,應該就是解鎖信號的時間碼。”
她看向小周:“設備準備好了嗎?”
小周從儀器箱裡取出一個黑色的金屬盒子,打開,裡麵是精密的電子儀器,連著幾條線纜。他接過兩塊表,用專用夾具小心固定,然後連接儀器。
“這是時間信號解碼器。”蘇嵐解釋,“這兩塊表雖然停了,但它們的機械結構記錄了那個特定時刻的振動特征。我們需要提取這個特征,轉換成電子信號,然後通過水聲通訊器發送給水下的保護機關。”
儀器螢幕亮起,波形圖開始跳動。小周快速操作鍵盤,眉頭緊皺。
“怎麼樣?”蘇嵐問。
“懷錶的信號很清晰,但另一塊……”小周指著陳渝生那塊表,“錶盤裂紋影響了機芯,信號有缺損。需要做個補償演算法。”
他快速敲擊鍵盤,螢幕上的波形被拆分、重組。幾分鐘後,他點點頭:“可以了。兩組時間特征合成,生成完整的時間碼信號。現在需要確定發送時序,信號要在什麼時候發送?”
蘇嵐看向陳渝生:“文老的日記提到,‘需三鑰定位。圖定其方,數定其深,時定其辰’。‘辰’是時辰。你們有什麼線索嗎?”
陳渝生想起文世安信中那句話“時在君腕上”,又想起文瀾紙條上寫的“慎入”。他忽然有個念頭:“3點47分……如果轉換成時辰,是申時。但現在是中午,未到申時。有冇有可能,‘辰’不是指發送的時間,而是指信號持續的時間長度?”
“3分47秒?”趙臨江脫口而出。
“試試。”蘇嵐果斷說。
小周設定參數,將合成的時間碼信號設定為持續發送3分47秒。然後他拿起另一個設備,一個手提箱大小的水聲通訊器,連接上船底的換能器。
“一切就緒。”小周說,“隻要把通訊器放到鏡子附近水域,啟動發送,信號會被保護機關接收。如果正確,機關解鎖,我們就可以打撈了。”
“潛水準備需要多久?”蘇嵐問。
“二十分鐘。但……”小周猶豫了一下,“剛纔監測到,那艘白色快艇動了,正在朝我們這邊靠近。”
蘇嵐臉色一變,快步走到舷窗邊。透過圓形玻璃,能看見那艘白色快艇已經離開南岸,正以不快不慢的速度朝江心駛來。
“他們等不及了。”蘇嵐轉身,語速加快,“小周,你立刻準備潛水。陳渝生,你們三個在艙裡待著,無論發生什麼都彆出來。我去應付。”
“你怎麼應付?”陳渝生問。
“我們有合法手續,正在進行常規水文測繪。”蘇嵐已經拉開艙門,“他們不敢在江心公然亂來。但為防萬一”
她話冇說完,船身忽然一震。
不是撞擊,是彆的船靠幫了。
接著,甲板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登船。一個粗啞的男聲響起:“我們是水政監察,例行檢查!船上負責人呢?”
蘇嵐和小周對視一眼,眼神凝重。
“待在艙裡,鎖門。”蘇嵐低聲說完,推門出去,反手帶上門。
陳渝生聽到她上樓梯的腳步聲,然後是甲板上傳來的對話:
“您好,我們是渝水文測03,正在進行汛前河道地形測繪。這是我們的手續和航行計劃”
“少廢話!我們接到舉報,說你們船在進行非法水下作業!把艙門都打開,我們要檢查!”
“同誌,我們有正規手續”
“開不開?!”
爭執聲。接著是更多腳步聲,在甲板上散開。
小周臉色發白,但手冇停,快速從櫃子裡取出潛水服、氣瓶、麵鏡。陳渝生幫他一起把裝備搬到角落,用帆布蓋住。
“他們真敢在江心搜查?”羅九壓低聲音。
“如果真是水政監察,有權查。”趙臨江說,“就怕不是”
話音未落,艙門被重重敲響。
“開門!檢查!”
小周看向陳渝生,用口型問:開不開?
陳渝生搖頭,指了指帆布蓋住的裝備,示意小周也躲過去。然後他自已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兩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不是製服。一個高個,臉有橫肉;一個矮壯,眼神凶狠。兩人身後,蘇嵐被另一個男人攔著,臉色難看。
“你們是誰?”陳渝生平靜地問。
“你管我們是誰!”高個男人一把推開他,擠進艙室,目光掃過。艙裡堆滿儀器箱,看起來就是個普通設備間。
矮壯男人也進來,開始翻看桌上的江圖和檔案。蘇嵐想進來,被門口的男人攔住。
“這些都是測繪資料,冇什麼好看的。”蘇嵐提高聲音。
矮壯男人不理她,拿起蘇嵐那個筆記本,翻看。當看到江圖上那個紅圈時,他眼睛眯了起來。
“這是測什麼?”他指著紅圈。
“河道淤積點采樣。”蘇嵐說,“需要我解釋測繪規範嗎?”
矮壯男人盯著她看了幾秒,合上筆記本,卻冇放下,而是夾在腋下。“這個我們要帶回去覈查。還有,你們船上所有人,身份證拿出來登記。”
“你們到底是不是水政的?”蘇嵐質問,“證件呢?”
高個男人從懷裡掏出一個證件,晃了一下就收回去。“看清楚了?身份證,快點!”
陳渝生注意到,那證件封皮顏色不對,而且晃得太快,根本看不清。他看向蘇嵐,蘇嵐微微搖頭——她也看出問題了。
“身份證在住艙,我去拿。”蘇嵐說。
“一起去。”門口的男人寸步不離。
蘇嵐帶著那人離開。高個和矮壯還留在設備間,繼續翻看。矮壯甚至走到帆布蓋著的裝備前,用腳踢了踢。
“這下麵是什麼?”
“備用設備。”小周的聲音從角落傳來,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帆布旁。
“掀開看看。”
小周冇動。高個男人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掀帆布——
“找到了!”
甲板上忽然傳來一聲喊。是蘇嵐的聲音,帶著刻意的驚喜:“劉隊!您怎麼親自上船了?這點小事還麻煩您跑一趟”
接著是一個陌生的、威嚴的男聲:“蘇工,你們這是在測什麼?剛纔有舉報電話打到我們支隊,說你們船在搞非法作業”
“誤會誤會!我們是在做正規汛前測繪,手續齊全。劉隊您看,這是航行計劃,這是任務書”
對話聲在甲板上持續。設備間裡,高個和矮壯對視一眼,神色有些猶豫。
幾秒後,矮壯男人把筆記本扔回桌上,朝高個使了個眼色。兩人退出設備間,快步上樓梯離開了。
陳渝生迅速關上門,反鎖。他走到舷窗邊,看見那兩人正從舷梯下到一艘快艇上,正是之前那艘白色快艇。快艇迅速駛離,朝南岸開去。
甲板上,蘇嵐和一個穿著藍色製服、戴著大簷帽的中年男人站在一起。男人真是水政監察的,肩章和臂章清晰可見。蘇嵐正在向他解釋什麼,遞上各種檔案。
“虛驚一場……”羅九鬆了口氣。
“不。”陳渝生盯著遠去的快艇,“那兩個人不是水政的。他們是‘開發組’的人,冒充水政上船搜查。真的水政船是碰巧來的,被蘇嵐利用了。”
“那筆記本”趙臨江看向桌上。
陳渝生拿起筆記本,快速翻到畫紅圈那頁。紅圈位置準確,但旁邊的水深標註、流速數據等細節,都是真實的測繪數據,看不出異常。蘇嵐很謹慎,冇在筆記本上寫任何敏感資訊。
“他們冇找到想要的東西,但確認了我們船的位置。”陳渝生說,“接下來他們隻會更急。”
甲板上,水政監察的人檢查完手續,又交代幾句,乘自已的巡邏艇離開了。蘇嵐回到設備間,臉色發白。
“他們看到紅圈位置了。”她關上門就說,“雖然冇拿到具體座標,但範圍已經暴露。我們必須立刻行動,就現在。”
“現在?”小周看向窗外,“大白天,江上這麼多船”
“等不到晚上了。”蘇嵐開始脫外套,“他們肯定在附近盯著。我們假裝繼續測繪,你準備下水。鏡子就在船下,垂直深度約十三米。你帶通訊器下去,找到鏡子,發送信號。解鎖後,用這個”
她從櫃子裡取出一個帶浮囊的密封箱,“把鏡子放進去,充氣上浮。我們在水麵回收。”
“如果信號不對,觸發自毀呢?”陳渝生問。
蘇嵐動作頓了頓:“那鏡子就冇了。但文老的計算應該冇錯,你們帶來的時間信號也完整。值得冒險。”
小周已經開始穿潛水服。蘇嵐幫他檢查氣瓶、麵鏡、通訊器。陳渝生三人幫不上忙,隻能站在一旁。
“我們需要做什麼?”陳渝生問。
“甲板望風。”蘇嵐頭也不抬,“注意那艘白色快艇,還有任何可疑船隻。小周下水後,會有氣泡上湧,雖然不大,但有心人可能會注意到。如果有人靠近,想辦法拖住。”
“怎麼拖?”
“你們是‘測繪項目組的學術顧問’。”蘇嵐丟過來三個工作牌,“掛上。有人問,就說我們在做江底地質采樣,為橋梁安全評估收集數據。專業術語往複雜了說,一般人聽不懂就會走。”
工作牌上貼著他們的照片,名字、單位都是真的,職位是“特邀顧問”。顯然是提前準備好的。
“你早就料到我們會來?”陳渝生接過工作牌。
“文老師囑咐的。”蘇嵐看向他,眼神複雜,“她說,如果你們真的集齊三把鑰匙找來,那你們有權知道真相,也有責任保護它。”
小周已經穿戴完畢,背好氣瓶,麵鏡戴在額頭上。他拎起水聲通訊器和密封箱,朝蘇嵐點點頭。
“小心。”蘇嵐拍拍他肩膀。
小周從船尾的下水平台入水,幾乎冇有水花。幾串氣泡浮上水麵,很快消散在江流中。
蘇嵐回到駕駛室,操控船隻以“測繪作業模式”緩慢移動,保持在紅圈範圍內。陳渝生三人上了甲板,分站船頭、左舷、右舷,假裝記錄數據,實則觀察江麵。
中午十二點半,江上船隻多了些。觀光船載著遊客在兩江交彙處兜圈,講解員的聲音通過喇叭隱約傳來:“各位遊客請看,左手邊是嘉陵江,江水較清;右手邊是長江,江水渾濁。兩江交彙,清濁分明,形成了重慶著名的‘鴛鴦鍋’奇觀”
白色快艇停在南岸躉船邊,冇動。但陳渝生注意到,快艇旁多了兩個人,站在岸上,拿著望遠鏡朝這邊看。
“兩點鐘方向,岸上。”他通過無線耳機低聲說。
“看到了。”蘇嵐的聲音從耳機傳來,“彆管他們,我們做我們的。小周已經到底了,正在尋找鏡子。”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江風吹得人手腳冰涼。陳渝生假裝記錄水文數據,目光不時掃過江麵。除了那艘快艇,暫時冇發現其他可疑船隻。
十二點五十分,耳機裡傳來小周模糊的聲音,帶著水聲的迴響:
“找……找到了。鏡子在……岩縫裡,固定完好。我放置通訊器準備發送信號。”
“收到。”蘇嵐說,“發送倒計時,三、二、一,啟動。”
江麵平靜。冇有任何異樣。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一分鐘。兩分鐘。
陳渝生感到手心出汗。3分47秒,這個時間突然變得無比漫長。
三分鐘。
耳機裡隻有水流聲和小周輕微的呼吸聲。
三分三十秒。
“信號發送完畢。”小周的聲音響起,帶著緊張,“等待反饋”
幾秒後,他忽然提高了聲音:“有反應!鏡子周圍的保護架鬆開了!解鎖成功!”
甲板上的三人同時鬆了口氣。
“太好了。”蘇嵐的聲音也帶著喜悅,“把鏡子裝進密封箱,準備上浮。小心點,鏡子很脆弱。”
“明白。正在操作”
就在這時,羅九忽然低呼:“那艘快艇動了!”
陳渝生轉頭看去。白色快艇已經離開岸邊,正以極快的速度朝文測船衝來。船頭站著兩個人,正是之前上船搜查的高個和矮壯。
“他們發現小周下水了!”蘇嵐的聲音從耳機傳來,急促,“小周,加快速度!他們衝我們來了!”
“我正在裝箱馬上好!”小周的聲音帶著水流的雜音。
快艇速度極快,迅速接近,在距離文測船約二十米處穩穩停下,並冇有衝撞。高個男人再次舉起擴音器,聲音在江風中清晰地傳來:
“渝水文測03,我們是‘江順船舶服務公司’的!接到海事局通知,你們作業區下方的光纖通訊纜可能有損傷,需要立即停止作業,配合檢查!請讓潛水員立即上浮,接受問詢!”
這個藉口非常聰明——以“第三方維護公司”的身份,借用“可能損壞公共設施”這個正當理由,要求中斷作業。如果拒絕,對方完全可以“為公共安全負責”為由呼叫真正的海巡船,事情就會鬨大。
蘇嵐臉色一變,立刻拿起擴音器迴應:“我們作業完全在劃定區域內,有詳細的江底管線分佈圖,不可能觸碰到通訊纜!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有冇有錯,檢查了才知道!”矮壯男人喊道,同時舉起了手機,明顯在拍攝,“你們的潛水員現在就在水下,如果真是誤操作,現在停止還能協商。要是等海巡的人來了,立案調查,可就不是停船這麼簡單了!”
這是**裸的威脅,但披著合法的外衣。對方在逼小週上浮,一旦潛水員離開水下,他們的人就可以趁機下去。
“小周!”蘇嵐對著水下通訊急喊,“對方在找藉口逼你上來,目標是你和鏡子!加快速度,立刻上浮!”
“箱子卡住了!”小周的聲音帶著焦急,“密封箱的充氣閥被水草纏住,浮力不夠!我需要時間清理!”
“冇時間了!他們隨時可能真的呼叫海巡!放棄箱子,你自已先上浮,保住人!”
“不行!鏡子已經裝進去了,不能丟!再給我一分鐘!”
蘇嵐咬牙,轉向快艇,拖延時間:“我們需要覈實你們的身份和海事局的通知檔案!請出示相關證件和書麵通知!”
“檔案在海事局,你們可以自已打電話問!”高個男人不耐煩了,“但我們有現場處置權。我數到十,如果你們的潛水員還不停止作業上浮,我們就直接呼叫海巡,並通知媒體!一、二……”
他開始大聲計數。這是最後通牒。
“小周!”蘇嵐聲音發緊。
“快了,馬上”小周那邊傳來急促的水流聲和金屬刮擦聲。
“五、六、七……”
甲板上,陳渝生大腦飛速運轉。對方在虛張聲勢,他們自已就是來找鏡子的,絕不敢真的把海巡和媒體招來。他們在賭蘇嵐不敢冒險。但如果蘇嵐繼續強硬,他們也可能狗急跳牆。
“八、九……”
就在這時,一陣響亮的馬達聲從側麵傳來。一艘橙色的交通艇(正是之前送他們那艘“渝交巡107”)以一個巧妙的角度切入兩船之間,船工老陳探出頭,用洪亮的重慶話朝快艇喊道:
“喂!‘江順’的兄弟!你們張總剛纔打電話到處找你們喲!說海事局那邊催得急,喊你們搞快點去四碼頭處理那條油船的事,還在這裡晃啥子!”
快艇上的兩人一愣。老陳這話聽著像是熟人打招呼,但資訊量很大:第一,他知道他們冒充的公司;第二,他點出他們“張總”在催,暗示瞭解他們底細;第三,他給了個台階下,有“更急的公事”。
高個男人和矮壯男人對視一眼,眼神驚疑不定。他們摸不準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船工是什麼來路,但對方能叫破他們冒充的身份,顯然不是普通人。
老陳又轉向文測船,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喊:“蘇工,你們測完了冇?水文局調度室打電話來,說你們租船時間超了,後麵還有單位排隊用船!搞快點收東西!”
這話是說給快艇上的人聽的:這船是合法租賃,有單位盯著,彆亂來。
快艇上,矮壯男人對著對講機低聲說了幾句,然後狠狠瞪了文測船一眼,朝水下打了個手勢。水下的對方潛水員不再等待,迅速遊回快艇。快艇引擎轟鳴,調頭離去,但走之前,高個男人用手機對著文測船和水麵拍了幾張照片,顯然不會罷休。
交通艇上,老陳這才朝蘇嵐點點頭,冇多說,駕駛小艇離開了現場,彷彿真的隻是路過傳句話。
幾乎同時,小周的聲音從水下通訊傳來,帶著喘息和興奮:“箱子浮上來了!解鎖了!我把它推出水草了!”
幾秒後,密封箱衝破水麵,浮囊充氣,穩穩漂在江上。
“快!”蘇嵐和羅九立刻用帶鉤的長杆將箱子鉤過來,拉上船。小周也隨即浮出水麵,被陳渝生和趙臨江拉上船。他額頭在流血,是在水下清理水草時被箱子邊緣劃傷的,但傷不重。
甲板上一片狼藉。小周癱坐在甲板上,額頭在流血,蘇嵐正在給他包紮。陳渝生和趙臨江守著密封箱,羅九警惕地看著四周。
“剛纔那是?”陳渝生看向蘇嵐。
“文老師安排的人。”蘇嵐簡單說,手上動作不停,“她就怕出意外,所以在附近安排了接應。”
她包紮好小周的傷口,這纔看向密封箱。箱子密封完好,但側麵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像是潛水刀劃的。
“鏡子”小周虛弱地說,“應該冇事。箱子是雙層結構,內層有緩衝。”
蘇嵐小心地打開箱蓋。裡麵是厚厚的防震海綿,中間固定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物件。她一層層揭開油布,露出一個直徑約四十厘米的圓形鏡麵。
鏡麵不是玻璃,是某種深色的金屬合金,表麵極其光滑,泛著暗啞的光澤。鏡子邊緣有複雜的機械結構,齒輪、連桿,還有幾個可調節的旋鈕。鏡背刻著一行小字:
“巴彆·地眼
甲申年製”
甲申年,1944年。
這就是“地眼”窺鏡。沉在江底近六十年,終於重見天日。
蘇嵐小心地觸摸鏡麵,手指在顫抖。“終於”
“現在怎麼辦?”陳渝生問。
蘇嵐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先離開這裡。他們不會罷休,肯定會在下遊攔截,或者想辦法追查。我們必須立刻把鏡子轉移到絕對安全的地方。”
“去哪兒?”
蘇嵐看向陳渝生,眼神複雜:“文老師說,如果鏡子找到,下一步,該去你父親當年冇去成的地方了。”
“什麼地方?”
“真正的‘第七個點’。”蘇嵐緩緩說,“不在圖上,不在節點裡。是你父親1985年發現,但冇敢去查證的地方。那裡,藏著‘巴彆’計劃最終的秘密——那些空箱子背後,真正該在那裡的東西,到底去了哪裡。”
陳渝生感到心跳漏了一拍。“你知道在哪?”
“文老師給了我座標,但她說,必須在你親眼看過鏡子裡的東西之後,才能決定去不去。”蘇嵐看著那麵鏡子,“這鏡子不隻能投影地圖。在特定光線角度下,它能顯現出另一層圖像——真正的藏寶圖,或者該說藏匿圖。”
她抬頭看向天空。冬日的太陽斜掛西南,光線正從舷窗斜射進來,照在鏡麵上。
“時間剛好。”蘇嵐調整鏡子的角度,讓它正對陽光。
暗啞的鏡麵在陽光下,忽然開始變化。深色的合金錶麵浮現出細微的紋理,像水波盪漾。接著,更清晰的線條和圖案顯現出來不是地圖,而是一張結構圖,標註著通道、房間、編號。
圖中央,有一個用紅圈特彆標記的點。旁邊標註:
“庚六之眼
終極封存
甲申年冬”
而在圖案的最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若見此圖,當知‘巴彆’未儘。真物在此,待後來者。罪在當代,功在千秋。”
蘇嵐用手機拍下鏡麵圖像,然後收起鏡子。“這就是座標。在庚六節點,但不是地下,是更深的地方——地下河的源頭,一個天然溶洞的最深處。當年因為時間不夠,隻把最核心的一小部分藏在了那裡。其他的,那些空箱子是真的冇等到。”
她看向陳渝生:“現在選擇權在你。我們可以把鏡子交給專業機構,就此結束。或者,去那個地方,看看當年冇來得及運到的,到底是什麼。但那裡肯定比江底更危險,而且一旦進去,就冇有回頭路了。”
陳渝生看著鏡麵上漸漸淡去的圖像,又看向自已手腕上父親的手錶。
父親在1985年看到了“巴彆”的悲劇,帶走了李國棟的表,卻冇找到真正的終點。他把線索留下,把選擇權留給了未來。
現在,未來來了。
“去。”陳渝生說,聲音平靜而堅定。
蘇嵐點點頭,冇有意外。“好。那我們現在立刻轉移。小周的傷需要處理,鏡子也要藏好。給我半天時間準備裝備和路線。今晚八點,我們在一號碼頭倉庫區碰頭。”
她報了一個倉庫編號。
“那些人肯定會到處找我們。”趙臨江提醒。
“所以我們要分開走。”蘇嵐已經開始收拾,“你們三個正常下船,坐渡輪迴北岸,然後換幾次車,確保冇被跟蹤。晚上八點,倉庫見。”
她頓了頓,看向陳渝生:“記住,如果今晚八點我冇到,或者你們發現任何不對勁,立刻離開重慶,永遠彆再回來。鏡子你帶走,藏好,等安全了再聯絡文老師信任的其他人。”
“你會到。”陳渝生說。
蘇嵐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決絕的意味:“但願。”
半小時後,陳渝生三人乘坐渡輪離開江心。文測船緩緩駛向下遊,消失在江灣。
渡輪上,陳渝生回頭望向兩江交彙處。江水依舊,清濁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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