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井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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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文峰路停下。

陳渝生付了錢下車。這裡是南山深處,路燈稀稀拉拉,兩旁是些老舊的獨棟小樓。三人沿著上坡路走了幾十米,在一棵巨大的黃葛樹旁找到了文瀾的老屋。

穿過客廳,後麵是個小天井。天井很小,青石鋪地,角落裡果然有一口老井。井口用青石板蓋著,上麵還壓著已成老樁的寶石花的花盆。

三人合力挪開花盆和石板。井口不大,直徑不到一米。陳渝生用手電往下照,井不深,大概三四米就能看到靜止的水麵,映著手電光晃晃悠悠。

“就這?”羅九探頭看,“水井而已,能藏啥子?”

陳渝生也皺眉。他用手電仔細照井壁。是普通的青磚,長著青苔。看起來就是一口普通的、廢棄的老井。

“等等。”趙臨江忽然說,“你們看水麵。”

手電光直射水麵時,能隱約看到井水下的井壁上,似乎有個方形的輪廓,顏色和周圍的磚不太一樣。

“水下有東西?”羅九說。

陳渝生看了看井邊,有根麻繩拴在轆轤上,繩頭掛著箇舊鐵桶。他把鐵桶放下去,打上來半桶水。水很清,也冇什麼異味。

“不對。”趙臨江蹲在井邊,盯著水麵,“如果東西真的藏在井裡,文老師肯定不會讓我們潛水下去找。她年紀大了,自已也取不了。”

他站起身,環顧天井一週:“她說‘井中有舊物’,但冇說要下井。也許,那箇舊物,那個東西不在井裡,而是可能用井來做標記?”

陳渝生心裡一動。他退後幾步,從天井的整體佈局來看這口井。井的位置不在天井正中,而是偏西北角。井邊有棵枯死的石榴樹,樹乾上綁著一段褪色的紅布條。

他走到石榴樹旁,抬頭看。從井口到樹乾,再到天井對麵的牆,三點可以連成一條斜線。他順著這條線的方向看去,終點是牆根一塊顏色略深的青石板。

“這裡。”他說。

三人過去,試著撬動那塊石板。石板是活動的,下麵是個淺坑,坑裡放著一個裹了好幾層油布的包裹。

打開油布,裡麵是個鐵皮餅乾盒,已經鏽蝕了。打開盒子,最上麵是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

“陳建國同誌親啟

文世安托

1985.3”

陳渝生拿起信,手有點抖。1985年3月,父親就是在那之後不久離開重慶的。

他展開信紙。

“建國同誌如晤:”

“知君已見‘巴彆’全貌,亦窺其中隱痛。空箱之憾,非人力可挽,乃時代之殤。吾等當年所為,儘心而已。”

“然另有一事,當日未及儘言。‘巴彆’七點,實為明線。另有暗線,曰‘地眼’,乃當年為防萬一所設之備份。”

“‘地眼’非地點,乃一觀物之法。需三鑰同啟:一為圖(君已有),二為數(在臨江處),三為時(在君腕上)。三鑰俱全,可窺全貌。”

“然‘地眼’所在,不在圖中。當年李國棟所見金屬箱,所盛即‘時鑰’之另一半。箱中物已失,疑為知情者所取。慎之。”

“文世安

絕筆”

陳渝生放下信,看向自已的手腕。父親那塊停在3:47的上海表。

“時鑰之另一半”他小聲唸叨。

趙臨江拿起信看了一遍,皺眉:“啥子意思?這塊表隻是‘時鑰’的一半?那另一半是什麼?”

羅九繼續翻看餅乾盒裡的東西。盒子下麵,壓著一塊老式懷錶、幾張發黃的圖紙,還有一個小木盒。

懷錶是黃銅的,表蓋上有劃痕。打開,錶盤也是老上海牌的,但更舊。指針也停在3:47。

“搞不懂,搞不懂”陳渝生接過懷錶,和自已手腕上的表並排放在一起,輕輕搖了搖頭。

兩塊表,款式相似,都停在3:47。但仔細看,他手腕上那塊錶盤的裂紋是從中心向外輻射的,而懷錶的裂紋是蛛網狀的。

“1969年7月18日,3點47分。”趙臨江低聲說,“李國棟死亡的時間。如果這塊懷錶是李國棟的”

“那我爸戴走的,就是李國棟的表。”陳渝生介麵,“而李國棟的表裡,應該有‘時鑰’的另一半。可文世安說,箱中物已失”

他拿起懷錶,試著擰動發條。錶冠能擰動,但指針不動。他用力搖了搖,表裡傳來輕微的、像是有什麼東西鬆脫的聲音。

“有東西在裡麵。”羅九說。

陳渝生小心地用指甲撬了撬,冇想到竟然開了。打開錶殼後蓋,裡麵除了機芯,還有一張捲成小卷的、極薄的油紙。

他趕緊把包裡的鑷子找出來,十分小心地夾出來,緩緩捋開展平。油紙隻有火柴盒大小,上麵用極細的筆跡畫著一幅簡圖:是個潛水鏡似的裝置結構圖,旁邊標註著類似表示尺寸的數據。

圖下方有一行小字:“地眼窺鏡

置於兩江交彙水下十米

鏡口朝北

可見”

“兩江交彙水下十米”陳渝生抬起頭,“是江心!文世安信裡說‘地眼’所在不在圖中,原來是在江底!”

羅九已經打開了那個小木盒。裡麵不是圖紙,而是一個老舊的皮質筆記本。翻開,是文瀾父親的日記。其中一頁被折了角,上麵寫著:

“今將‘地眼’之秘存於井畔。若後世有緣人得見,須知:窺鏡已於丙午年(1966)沉於兩江交彙處江底。鏡乃特殊玻璃所製,置於水下,可折射特定光線,於每年冬至正午,陽光直射江心時,可見‘巴彆’全圖投影於江麵。然需三鑰定位,圖定其方,數定其深,時定其辰。”

“又及:李國棟於已酉年(1969)發現此事,欲取鏡,未果而亡。鏡之具體位置,恐已泄露。慎之。”

陳渝生快速翻到日記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張更小的紙條,看筆記和文瀾記賬的筆記十分相似,估摸著是文瀾的筆跡:

“渝生如見:父所藏之鏡,今恐已不在原處。近年來江心時有可疑船隻徘徊,疑為尋鏡。蘇嵐可信,她知鏡之現位。聯絡方式在盒底。”

陳渝生翻過餅乾盒,盒底貼著一張便簽,寫著一個電話號碼,署名“蘇嵐”。

“蘇嵐”他緩緩念出這個名字,想起文瀾在磁器口提過,如果遇到可信的人,蘇嵐是其中之一。

就在這時,他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陳渝生低頭看向螢幕,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他下意識地將手機螢幕和便簽上的號碼對比。

一模一樣。

他看向趙臨江和羅九,兩人也看到了,臉色都凝重起來。電話在手裡持續震動著,在寂靜的天井裡顯得格外沉悶。

陳渝生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按下了擴音鍵。

“陳渝生?”聽筒裡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乾淨利落,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清晰,“我是蘇嵐。你們到文老師的老屋了?”

陳渝生冇有立刻回答,他需要確認:“你怎麼知道這個號碼?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

“文老師今天下午被帶走前,用暗語通知了我。”蘇嵐的語氣平穩,但語速稍快,“她說如果你們能安全離開磁器口,很可能會去南山老屋找她留的東西。她讓我在東西被找到後聯絡你們,盒底有我的電話,我想你們已經看到了。”

這個解釋合理。文瀾在被迫離開前,確實可能用某種方式通知了她信任的人。

“文老師現在怎麼樣?”陳渝生問。

“被一些人以‘協助調查曆史遺留項目’的名義帶走了,目前在一個他們控製的地方,暫時冇有危險,但行動不自由。”蘇嵐頓了頓,“他們想要‘地眼’的具體位置。文老師不說,他們暫時不會怎樣,但我們時間不多。”

“你到底是誰?”陳渝生需要更明確的身份。

“我是文老師的助手,也是她參與的一個非正式學術網絡的成員。”蘇嵐解釋得很清楚,“這個網絡裡,有退休的文保專家,有大學的教授,也有像文老師這樣瞭解內情的老輩後人。我們這些年一直在私下收集、整理和保護與‘巴彆’計劃相關的散落資料,防止它們被遺忘,或者被錯誤的人利用。”

這個說法,和文瀾之前提到的“一群關心這座城市曆史的人”的說法吻合。

“你說鏡子位置變了,需要三把鑰匙才能定位和開啟,具體是什麼意思?”陳渝生追問。

“‘地眼’窺鏡被特殊裝置固定在水下,本身也是一個信號接收和反射器。它的精確位置,需要結合當年的基準地圖、七個節點的方位數據,以及一個特定的時間校準信號,三者共同計算才能鎖定。這三樣,就是文老師說的‘三鑰’。”蘇嵐解釋道,“你們找到的圖紙和日記,說明瞭原理。但具體的計算參數和最終的座標,隻有我知道。文老師把核心參數分開保管了,她保管線索,我保管數據,這是為了安全。”

這個安排很符合文瀾謹慎的風格。

“那些帶走文老師的人,是?”

“就是盯著‘巴彆’想找寶換錢的人。”蘇嵐的聲音冷了下來,“他們最近很急,因為丙午年要到了,1944年甲申,1966年丙午,明年又是丙午。他們相信這個時間點很特殊,可能是找到或啟動‘地眼’的關鍵視窗。文老師被帶走,說明他們已經等不及了。”

陳渝生想起文瀾、老李,還有那條神秘簡訊都提到過“丙午”。這個時間點,果然被多方注意到了。

“我們怎麼合作?”陳渝生問。

“明天中午十二點,兩江交彙江心,‘渝水文測03’號船。那是我們網絡借用的合法科研船隻,有完備的手續,不容易被懷疑。”蘇嵐說得很清楚,“你們帶上地圖、座標數據和那兩塊表,表是用來生成時間校準信號的。我們三方數據合一,就能算出鏡子現在的精確座標,然後下水回收。必須在那些人來之前,把鏡子安全轉移。”

陳渝生頓了頓,“我父親,他和你們這個網絡,有關係嗎?”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片刻。“陳建國先生,他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學者。1985年,他通過文老向我們提供過一些至關重要的觀測數據,並對如何保護‘巴彆’的遺存提出過深遠的建議。他叮囑,如果將來有人能集齊線索再次追尋真相,希望後人能以保護和研究為目的,而非掠奪。”蘇嵐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敬意,“我們認為,你們就是他在等的人。”

父親果然留下了話,也留下了期待。

“明天中午,過時不候。”蘇嵐最後說,“隻你們三個人來。上船前注意觀察,如果有任何覺得不對的地方,立刻離開,安全第一。文老師暫時應該冇事,但我們的動作必須要快。”

電話掛斷。

天井裡一片寂靜。

“去不去?老子追個新聞怎麼還都市探秘咯”羅九問。

陳渝生看著手中的兩塊表,錶盤上的3:47在昏暗的天井裡泛著微光。

父親在1985年看到了“巴彆”的真相,帶走了李國棟的表,卻冇找到“地眼”。文瀾為了保護這個秘密,現在身陷囹圄。

而江底那麵鏡子,能照出一切真相。

“去。”他說,聲音在夜風中很清晰,“但要做足準備。羅九,你聯絡最信得過的跑船朋友,不要提具體事,就問明天中午兩江交彙的船流量、水文局的巡邏規律。臨江,所有資料拍照備份,發到雲端加密空間。我查一下‘渝水文測’這個單位是否真實存在,以及蘇嵐提到的學術網絡有冇有其他可驗證的資訊。”

“你還是懷疑?”趙臨江問。

“文瀾在他們手裡,這是最大的變數。”陳渝生望向北方漆黑的江麵,“但她說得對,如果是陷阱,冇必要約在公開的江心,還是在中午。這更像是一次必須冒險的交接。我們小心赴約,見機行事。”

他最後看了一眼手中的懷錶。錶盤上,3:47這個時間,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個沉默的註腳。

江心之下,那麵沉冇了半個多世紀的鏡子,正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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