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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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的荒坡比想象的更陡。陳渝生抓著枯藤和裸露的樹根,手腳並用地往下滑。羅九跟在他後麵,趙臨江殿後,三個人在黑暗裡深一腳淺一腳,碎石和泥土不斷滾落。
手機螢幕亮著,上麵是文瀾發來的簡易地圖。一個紅點標著“羅漢寺後牆破口”,一條虛線蜿蜒向下,終點是“龍門浩老街”。
“還有多遠?”羅九喘著氣問。
“一百米左右,快。”陳渝生也喘得厲害。身後,羅漢寺方向傳來隱約的喧嘩和人聲,手電光柱在夜空中亂晃。
“快點!”趙臨江低聲催促。
三人連滾帶爬衝下最後一段陡坡,腳下終於踩到硬實的石板路。眼前是一條窄街,兩側是些老舊的民居,大多黑著燈。街口有盞昏暗的路燈,燈下果然停著一輛銀灰色轎車。
車窗降下,司機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朝他們招了招手。
三人衝上車,車門剛關上,司機就一腳油門,車子悄無聲息地滑入夜色。
“文老師讓我來的。”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們一眼,聲音很平,“送你們去磁器口。她在那兒等。”
冇人說話。車裡隻有三個人粗重的喘息聲。陳渝生靠著車窗,看著外麵飛速後退的街景。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但在他眼裡,一切都蒙上了霧氣,更像是一層不真實的虛影。
剛纔在地宮裡看到的景象,父親留下的那頁狂亂的筆記,像烙印一樣刻在視網膜上。
“鑰匙不在七個點裡!在‘眼睛’裡!”
父親到底看見了什麼?那些空箱子,那個神秘的標記,李國棟的死……一切線索都指向一個更龐大、更令人不安的真相。而“眼睛”這個詞,像一道無解的謎題,懸在心頭。
車子在磁器口老街口停下。淩晨一點多的老街空無一人。
“73號,文瀾古籍。”司機說,“文老師在等。我就不進去了。”
三人下車,快步走向那間不起眼的小店。店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推門進去,文瀾正坐在櫃檯後的藤椅上。她換了身深灰色的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見他們進來,她立刻站起身。
“關門。”她說。
羅九反手關上門,插上門栓。
文瀾的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最後停在陳渝生身上:“看到了?”
陳渝生點點頭,從揹包裡小心地取出那份文物清單、父親的工作報告、照片,還有那頁要命的筆記,放在櫃檯上。
文瀾戴上老花鏡,一樣樣拿起來看。她看得很慢,看到父親那頁筆記時,她的手停住了,久久冇有翻動。
店裡安靜得可怕,隻有老式掛鐘的滴答聲。
“原來是這樣”文瀾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啞,“原來他當年看見的東西,是這個。”
她摘下眼鏡,捏了捏眉心。
“文老師,”陳渝生指向筆記上關於空箱和調包的那段,“我父親他是不是發現了什麼不該發現的事?這些空箱子,還有他提到的金屬箱和標記”
文瀾冇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書架最深處,從一個暗格裡取出一個扁平又略顯老舊的木匣。輕輕打開,裡麵不是書,是幾封泛黃的信,和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小本子。
“這是我父親留下的。”文瀾輕聲說,“他叫文世安,當年是中央博物院的研究員,也是‘巴彆’計劃的具體執行人之一。”
她拿起那本油布包裹的本子。“我可以告訴你們
是,計劃是真的。國寶南遷也是真的。但1944年冬天,發生的情況比所有人想象的都糟。日軍推進得太快了,原定的轉運路線接連被切斷。時間不夠了。”
她翻開本子,裡麵是密密麻麻的日記。字跡十分工整,但能看出寫字的人心情沉重。
“甲申年冬月廿三,大霧鎖江。最後一批船在朝天門等了七天,航道仍未能開通。王院長召集緊急會議,言:陸路亦斷,此批國寶,走不脫了。”
“會上爭執十分激烈。有主張就地銷燬,以免落入敵手的;有主張分藏民間,各安天命的。最後,是巴縣本地出身的趙學儒,就是臨江你的曾祖趙文楷先生的後人提出,效仿先人的‘彆藏’之法,利用重慶地下天然洞穴,暫作這些東西棲身之所。此議得多數讚同,遂定名為‘巴彆計劃’。”
文瀾翻到後麵幾頁。
“臘月初八,首批文物入庫。然洞穴潮濕,木箱易腐,更兼時有塌方之虞。人手、物資、時間,無一不缺。餘與趙兄、李工等人,日夜不休,然進度遲緩。”
“臘月廿二,噩耗至。最後一條可通後方的陸路被徹底切斷。王院長仰天長歎:天亡我也。是夜,計劃調整。最精之品,已入庫者不動;未及運到者,恐永無入庫之日。”
她抬起頭,看著三人:“你們在地宮看到的清單,是計劃最初擬定的完整目錄。但實際運抵重慶,併成功藏入地下的,可能還不足六成。有些在路上損毀了,有些根本冇運出來,有些在轉運途中被迫就地掩藏,再也找不回來了。”
陳渝生感到胸口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所以那些空箱子是”
“是預留的位置。”文瀾的聲音很輕,“是為那些冇能到來的國寶,留的位置。守護者們把箱子做好,編上號,放在該放的地方,靜靜的等著。雖然他們心裡知道,可能永遠等不到了。”
她拿起父親那頁筆記,指著上麵“他們冇告訴我,箱子裡是空的”那句話。
“你父親1985年進去覈查,看到預留的空箱,又發現了那個非原藏物的金屬箱,加上之前李國棟離奇死亡的事。他自然會懷疑,是不是文物被調包了,是不是有內鬼。他不知道,那些空箱子本身,就是計劃最悲壯的部分,是守護者們留給曆史的‘衣冠塚’,是他們對那些永遠到不了的國寶,最後的致意咯。”
趙臨江忽然開口:“那我爺爺趙懷山,他1969年在D7區事故中倖存,他是不是知道這些?”
“他知道一部分。”文瀾點頭,“但他不敢說。1949年後,局勢大變。當年參與‘巴彆’的人,有的去了台灣,有的留下,但都對這段曆史三緘其口。”
“那1969年的事故呢?”陳渝生追問,“李國棟到底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那個金屬箱又是怎麼回事?”
文瀾沉默了片刻,從木匣裡取出那幾封信。她抽出其中一封,信封已經脆了,上麵用毛筆寫著“文世安先生親啟”。
“這是我父親去世後,我纔在遺物裡發現的。寄信人冇有署名,但郵戳是1968年,北京。”她抽出信紙,展開。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世安兄如晤:聞‘巴彆’舊址將行勘察,甚憂。當年所托之物,皆在否?另,庚六處有眼,可察全貌,然啟之需三鑰俱全。丙午年近,望早作綢繆。知名不具。”
“庚六處有眼?”陳渝生喃喃重複。父親筆記裡那句“鑰匙不在七個點裡!在‘眼睛’裡!”,原來指的不是地宮,而是另一個地方。
“我父親收到這封信後,不久就病重去世。他臨終前隻對我說,如果將來有人拿著特定的符號來問‘巴彆’,就把這封信給他看。”文瀾看向陳渝生,“現在,這個人是你。”
“庚六是第七個節點。”陳渝生迅速在腦中調出地圖,“位置在臨江路一帶,原郵電所地下。但老李給的手繪圖上,隻標了入口,冇提什麼‘眼睛’。”
“因為‘眼睛’不在那個地下空間裡。”文瀾說,“信裡說‘庚六處有眼’,意思是,在庚六節點附近,有一個能觀察、或者說能理解整個‘巴彆’計劃全貌的關鍵所在。我父親猜測,那可能是一份真正的總目錄,或者是一個能解釋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空箱子的記錄。”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而1969年,李國棟他們去D7區做例行勘察,可能無意中發現了通往那個‘眼睛’的線索,或者發現了那個金屬箱。箱子裡裝的,也許就是指向‘眼睛’的鑰匙。有人不想讓這個秘密被揭開”
所以李國棟死了。事故被偽裝成塌方。
陳渝生感到後背發涼。父親在1985年發現了那個被開啟的空金屬箱,他立刻明白了李國棟的死不是意外,1969年的事故是為了掩蓋某個秘密。而那個秘密,很可能就藏在“眼睛”裡。
“三鑰俱全”趙臨江忽然說,“信裡說‘啟之需三鑰俱全’。是不是我們之前破解的,地圖、數字、時間三把鑰匙?”
“應該是。”文瀾點頭,“你們用那三把鑰匙開了丙一的門。但要去‘眼睛’所在,可能需要另一套三鑰。或者,是那三把鑰匙的不同用法,但具體的我也不知道,我也隻是猜測”
文瀾的話音剛落,她放在櫃檯上的手機就震動起來,螢幕閃著微光。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個陌生本地號碼,眉頭一緊,按下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壓低了的、急促的男聲,說了幾句什麼。文瀾的臉色瞬間變了。
“好,我知道了。多謝。”她迅速掛斷電話,看向三人的目光變得極為嚴肅。
“我們得馬上離開這裡。”她一邊說,一邊快步走向後屋。
“出什麼事了?”陳渝生問。
“剛纔是老街口開茶館的老劉。”文瀾語速飛快,“他說大概十分鐘前,有幾輛外地牌照的車停在街口。下來七八個人,不像遊客,在附近轉悠,還裝作不經意地打聽我這間古籍店,問最近有冇有‘生麵孔’來找我。
她掀開通往後屋的門簾:“他們人就在外麵,雖然還冇直接闖進來,但肯定是衝著你們來的。羅漢寺那邊他們撲了空,能這麼快摸到磁器口,說明他們要麼一直派人跟著你們,要麼在本地有眼線,查到了你們和我接觸過。”
“是‘開發組’的人?”羅九問。
“除了他們,還有誰會對‘巴彆’這麼感興趣,動作這麼快?”文瀾從後屋一箇舊櫃子裡取出一串鑰匙和一張紙條,塞給陳渝生,“這是我南山老屋的鑰匙。地址在紙條上。你們從後門走,穿小巷去江邊,想辦法過江,去南山。那裡清靜,他們一時半會兒想不到。”
“您怎麼辦?”陳渝生接過鑰匙。
“我留下。我一個老太婆能把我怎麼樣。我在這兒,還能拖住他們,給你們爭取時間。”文瀾神色平靜,“記住,去庚六,找‘眼睛’。隻有找到它,看到全貌,你們才能真正安全,也才能把你父親冇揭開的真相。”
外麵老街的石板路上,隱約傳來了不止一人的、刻意放輕但仍顯雜遝的腳步聲,正在向店門方向靠近。
“走!”文瀾不再多言,一把推開後屋另一側通向窄巷的小門。
三人不再猶豫,閃身鑽進窄巷。文瀾在他們身後輕輕掩上門,隔著薄薄的門板,他們聽見前店傳來她如常的、略帶抱怨的嘟囔聲,以及撥動算盤的輕微響動,彷彿隻是在深夜整理賬目。
貼著小巷冰涼的牆壁,三人屏息疾行。磁器口迷宮般的巷道此刻成了最好的掩護。幾分鐘後,他們從另一個巷口鑽出,重新站在了空曠的江岸路上。
一輛亮著“空車”燈的出租車恰巧駛過。三人衝過去攔下,拉開車門擠了進去。
“師傅,南山,文峰路。”陳渝生壓著喘息,報出紙條上的地址。
車子駛上東水門大橋。陳渝生靠在車窗上,回頭望去。磁器口那片層層疊疊的屋頂在夜色中隻剩一片深沉的輪廓,幾盞寥落的路燈像睏倦的眼睛。他彷彿能感覺到,在那片黑暗裡,有幾雙不懷好意的眼睛正在搜尋。
他收回目光,看向手中被汗水微微浸濕的紙條。文瀾娟秀的字跡寫著:
“南山文峰路17號,黃葛小院。屋後井中有舊物,或可為眼。慎取慎觀。”
南山,黃葛樹,井,舊物,或可為眼。
父親筆記上那句提示再次進入他的腦海:“鑰匙不在七個點裡!在‘眼睛’裡!找到‘眼睛’才能看見真相!”
“可是‘眼睛’在哪?它還在看著我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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