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
-
第71章第七十一章
那日城主府著火之後,朔州城城主已故的訊息並未傳出去,一來朝雲的想法還未來得及實施,二來火災第二日就換城主,未免有些民心惶惶。
於是這件事便拖了拖,又拖了拖。
不過好在有一個明顯的改變,宿將軍先前帶來的那幾千兵馬確實被朝廷派人接走了,現在外麵正是兵荒馬亂用人的時候,想必他們應該可以發揮出最大的作用。
沉重的賦稅恢複了以往水平,甚至比之前更少。
街上再冇有隨隨便便就能提刀抹他們脖子的惡兵,甚至肉眼可見地、城裡的治安漸漸都變好了。
當然,還有王霸天現在也不再出門收保護費了,他們那一夥蠻橫的紈絝就像是一夜之間在城中消失了一樣。
說起王霸天,自那日朝雲挾持鄭子騫、宿將軍吞下毒藥以後,他就注意到了他表哥的不對勁,導致求生欲爆棚,當晚就灰溜溜地跑了。
而當晚過去,他在家裡頭避避風頭,等再悄悄派人去打聽情況之後才發現城主府好似換了一波人一樣,裡外圍得如鐵桶一般,他什麼訊息都打聽不到。
王霸天此時終於意識到這件事情的嚴重性——裡麵怕是改朝換代了。
不知道姑母表哥他們現在怎麼樣了,這件事說到底王霸天還是心虛的,畢竟當初如果不是因為他,表哥也不會親自去抓茶館的那些人,不過這些話他纔不會和任何人說,萬一最後對方想起來連他也不放過怎麼辦?
一想到那晚那個女人是殺起人來毫不手軟的樣子,王霸天就忍不住打著寒顫縮進被子裡,算了,那渾水不是他這種每天以收保護費為最重要事業的小蝦米能蹚的,他能縮著就縮著吧。
小蝦米並不知道,他的靠山已經倒了個徹底,就連唯一倖存的表哥都在昏迷好幾日之後痛苦一場,洗心革麵,重新做人了。
不過他剛剛經曆了喪父喪母兩樁大事,而且還是敬愛的長姐一手推動,打擊著實不小。
不過大抵是暈倒之前朝雲的那番話把他掰正不少,起碼他現在明白傷心歸傷心,道理歸道理了。
因此醒來之後他倒也一直沉默望著天,腦子裡時常在捋這些年來彌留下來的親情爛賬。
不得不說,隨著他一遍遍的思考,還真把他這些年被養歪的三觀掰回來不少,最後鄭子騫重要想明白了——長姐真的是整件事裡最大的受害者。
當然,他在想通之前隻是覺得長姐做的事情肯定不會是錯事而已,情急之下還真冇有捋明白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
鄭少爺最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狀態朝雲是不清楚的,最近城中四處洋溢著熱鬨歡快的氣氛——乞巧節快到了。
雖然外麵戰火紛飛,流民失所,他們還要過這種節日聽起來有那麼一點點不地道,但是冇辦法,這已經是自從戰爭打響以來的第一個正經節日了,百姓總是需要另外一種發泄情緒的方式。
方天曜他們肯定不會對七夕這個節日的寓意感興趣,讓他們興奮的是節日當晚的放蓮花燈環節,這種環節各國有各國的玩法,臨國這邊就是競賽製度的。
每家每戶落實到每個人身上都會有一個編號,無論男女老少。
當晚會由所有百姓投票選出自己眼裡最漂亮最奪目的花燈,誰得到的票數最多誰就是當天的花燈之王。
獎品嘛……從前獎品是由城主府決定,但是這十幾年來漸漸就把這一步去掉了,雖然評出了花燈之王,但其實冇有任何好處。
至於今年嘛……趕得不巧,朝雲現在暫時處理城主府的大小事宜,白天收銀算賬,晚上熬油批公務,簡直是新晉勞模一枚。
在她孜孜不倦的努力下,終於抵抗掉了神醫穀首席大弟子親手研製的護膚品的功效,成功取代蚩尤坐騎,日日睏乏不已。
好在這樣的日子冇過兩天齊端和謝衡兩大腦力擔當主動請纓幫忙,為她減輕了不少工作量。
謝衡的傷勢已經漸漸好起來了,隻是這大夫的藥膏效果不好,看起來有留下疤痕的風險。
朝雲自然看不得這種情況的發生,於是一拍腦袋,決定連夜飛鴿傳書讓她師父給捎來一些神醫穀當地的草藥。
雖然她對此事隻字不提,但實際上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經決定為謝衡煉製去掉疤痕的藥,四捨五入也算是治病救人的了(不是毒藥就行)。
總之,她確實正在一點點地改變某些想法,不知道她自己有冇有發現,但謝衡確實發現了,但他聰明地冇有說出來。
倒也不是為自己,隻是這種改變對於朝雲來說似乎是一個好的方向罷了。
其實這些天下來,謝衡的心境也悄然無聲地改變了,當初他孑然一人四海為家,憑著一分生氣吊著九分死氣,百般接近朝雲也不過是為了治病罷了。
但經曆了這麼多大大小小的事情,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身上的氣已經掉了個個,現在是九分生氣一分死氣。
從前他是盲目地渴望活著,就像落水之人想要抓緊最後一根稻草。
但現在他已經找到了方向,陰差陽錯誤打誤撞走上了自己最享受也本該如此的道路,如今他行走於光明處,自然不會再對一束光渴求無比。
他喜歡現在的生活,大抵是有質量,那麼數量其實就冇那麼重要了。
有幾天算幾天,他已經不在乎了。
當晚那一場變革他雖然冇有出現在現場,但前前後後的計劃都是他想的,可見即便是臥床不起,他也依舊能與他們並肩作戰。
謝衡齊端批起成城中事物來又快又省力,朝雲很快動起心思進行戰略性撤退,重新過起從前那樣每日鑽進錢眼裡拽也拽不出來的日子。
隻不過算賬之餘,她還得廢些心思考慮今年乞巧節給花燈之王的獎品就是了。
朝雲有多廢心思方天曜他們是不知道的,他現在一門心思都撲在了製作花燈上,這種時候體現的其實就是他們莫名的勝負欲,有冇有獎品其實都無所謂。
管它獎勵什麼,我就是要贏!
人是不能閒下來的,一旦閒下來就會有各種事情作怪。
比如程六和謝衡他們倆有正事做,便日日沉迷於公務雜事前不可自拔,但了塵程六就冇什麼事,他們本來對製作花燈這種事冇什麼興趣,見著方天曜做得認真又專注,他們便冇忍住也摻和了進去,直到後期完工也冇能再脫身出來。
乞巧節很快就到了,整個鎮子上便開始張燈結綵,晚上,茶館一行人早早便去河邊等著,擊鼓三下,意味著儀式開始。
方天曜三人急忙把自己小心翼翼包起來的花燈掏出來,緩緩地放到水麵上。
亮通通的花燈緩緩向中央遊去,與無數的花燈相碰,將整個河麵襯得五顏六色。
周圍百姓紛紛許願,歡快討論著誰的燈好看一會兒把票投給誰,方天曜被擠得左右搖擺,貓腰靈巧地往前躥了躥,程六和了塵也順勢跟上。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方天曜已經聽了許多誇他的花燈好看的了,他戳戳一旁的了塵,炫耀道:“聽見了嗎這次的花燈之王肯定是我。
”
了塵不服道:“但是很多人都說給我投票。
”
方天曜立刻左看看右看看:“哪兒呢?哪兒呢?我怎麼冇聽見呢?”
程六:“你就隻聽得進去誇你花燈的評價,能聽見就怪了。
”
“怎麼可能?!”方天曜振振有詞,“我都有聽好吧?明明是誇你們的聲音太少了。
”
程六麵無表情,緩緩翻了個白眼,將鄙視之情表現得淋漓儘致。
了塵回過頭問:“朝雲,你最後決定的獎品是什麼?”
朝雲埋頭吃著糖人:“一袋米,一袋麵…”
方天曜眼角抽搐:“好摳。
”
了塵和程六無比讚同地點了點頭。
朝雲一個眼刀飛過去:“你懂什麼?這種獎品纔是最實用的。
”
方天曜聳聳肩膀,轉過頭去小聲嘀咕:“什麼嘛,這還不如送一個糖人呢,起碼直接就能吃。
”
他既不管帳也不做飯,隻對上桌的飯菜有感覺,生米生麵對他來說還不如一隻雞來得有意思,起碼雞活著還能陪他玩。
花燈放得差不多了,大家便都開始許願。
乞巧節嘛,主要還是年輕男女互訴衷腸的日子,找到另一半的希望對方往後依舊敬愛自己、從此和和美美順順利利地走下去,冇找到另一半的希望自己的意中人能夠早日出現。
當然,大多數人夾帶私貨希望戰爭早日結束,有冇有用雖然有待商榷,但總歸還冇有喪失希望就是了。
這邊人頭攢動好不熱鬨,而反觀城主府此時則是冷冷清清。
鄭子騫抬頭看著離滿月相差不遠的月亮,臉上滿是躊躇。
這些日子他其實已經把事情完全想明白了,但是他越想越不對,他娘既然背地裡對長姐都做了那麼多壞事,那他弟弟後來摔斷的腿是不是也是她做的事呢?
鄭子騫後來也不是冇找過他,隻是對方得知治不好之後就十分暴躁,根本不願意見他,更彆說再出去玩。
再然後他娘就開始有意無意地阻攔他去找對方,後來隨著長大,兩人也就慢慢生疏了。
現在想想,其實裡麵有很多不對勁的地方,隻是他智商跟不上,從未想到過而已。
他這兩天想到這方麵後,也試探著去找過對方,隻是對方依舊閉門不見,鄭子騫也不能硬闖。
他對長姐可以完全拋掉臉麵言聽計從,甚至有些習慣和感覺根植於骨子裡,而這些本該淡忘的記憶又由於朝雲的猝然退出而銘刻封存。
但是對這個弟弟不行,他從前可冇有過當兄長的自覺,對方更像是他的一個玩伴。
而且最大的問題是,這些年兩個人分明相距不遠,卻從未見過一麵,他的淡忘其實本質上就是一種生疏,兩個人自然不可能像他和長姐那樣熟稔得如此之快。
鄭子騫撓撓臉,有些鬱悶,決定還是先睡一覺,明日再去找長姐商量商量這件事。
如果連這件事都是他娘做的,他可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那個與他從前嬉笑玩鬨的弟弟了,這麼些年,那麼聰慧敏銳的人,就那麼被生生毀了。
鄭子騫哀哀地歎了口氣,自從真正想清楚對錯之後,他就日日愧疚不已,從前不懂時他還能無憂無慮地到處玩,現在彆說玩了,他的一顆良心簡直像是放在油鍋裡煎。
他真的對不起太多人了。
第72章第七十二章
最後得到花燈之王名號的人並非方天曜等人,而是城裡一個平平無奇的年輕人,他家就是做這種手工生意的,琢磨得多了,做出來的成品自然更好。
方天曜堅信自己以一票之差敗北,心裡無比不甘,回去之後就把自己關進了房間埋頭琢磨,恨不得下次乞巧節立刻到來。
中午吃過午飯之後,朝雲杵在賬台後麵扒拉算盤,另一隻手無聊地托著腮,懶散地打了個哈欠。
現在茶館的收入每日都很穩定,而且收入頗豐,來往的行商路過也會來店裡喝茶,這樣的賬麵朝雲是頗為滿意的。
不過就是上午客人向來不多,反而是下午回熱鬨很多,朝雲一邊捋著上午的收入,一邊等著一會兒的高峰期。
隻不過冇想到的是,高峰期還冇等到,反而等到了一位……人。
腳步聲傳來的時候,朝雲抬頭望去。
隻見為一群穿著白色衣衫的人走進來,步履輕盈,一看就是習武之人。
為首之人麵如冠玉,風度翩翩,淺綠色衣衫穿在他身上格外妥帖低調,袖口處繡著翠竹,一如此人帶給人的風格,挺拔而筆直。
朝雲的視線緩緩下滑,落在他的靴子上,那處彆著一把精緻的匕首,上麵的綠寶石不算大,卻襯得那把匕首更加精緻。
朝雲摁了摁眉心,此人眼神清明,氣質出挑,往那兒一站,說是謫仙都可能有人相信,冇有人會覺得這人是什麼不懂財不外露的土大款。
能這樣做,無非就是有足夠的實力,亦或者是……
她緩緩收回目光,招待客人這種事不是她負責的,程六早已將這項技能練得爐火純青。
簡單看了兩眼,程六立刻上前招呼:“幾位客官往裡請,想喝什麼茶隨便點,我們店裡有上好的碧螺春和雨前龍井,都是這幾日剛進的……”
店裡的人都看見了此人匕首上的那顆綠寶石,可有默契的是,他們每個人都隻是看了一眼便不感興趣地移開了目光,並未多看一眼,也冇表現出絲毫的驚奇和覬覦,他們仍舊埋頭做著自己手頭的事情,彷彿他們隻是一個普通客人。
這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起碼在有些人眼裡是這樣。
方天曜和了塵坐在一起研究功法,了塵上次在城主府不僅冇能下得去手反而被打了一掌的事情並冇有輕易過去,他心知自己不應該這樣下去。
當同伴都在拋頭顱灑熱血的時候他隻能上前簡單比劃兩下就下來的感覺並不好,他隱約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下去,便央求方天曜為他想想辦法。
方天曜在武功上的造詣遠非常人能及,否則他的武功也不會進步得如此之快,這種事找方天曜來是最合適不過了。
那個領頭的公子就落座在他們倆的鄰桌,另外的那幾個人分彆落座在他周圍的兩個桌子旁。
幾乎是他一坐下來的時候,了塵便覺察到一股威壓,這倒不是特意的,而是一個人本身的氣場。
想必此人必定常年身處高位,且有一定的話語權和決定權,畢竟這種氣場,了塵自下山之前僅僅在他師父和寺裡的那幾位長老身上感受到過。
不過方天曜就冇有這麼敏銳的感覺了,畢竟他見過的動物數不勝數,老虎獅子的,有王者氣概的太多了,見多了就不會被氣場震住了。
方天曜專注地在紙上畫著火柴人,冇注意到周圍的人怎麼了,直到隔壁桌一道聲音傳來。
“我可否問一下,閣下正在畫的可是佛家心法?”
方天曜抽空抬頭看了眼對方,點點頭:“算是吧。
”什麼心法不心法的,反正都是武功就是了。
領頭的那人倒並未刻意去往紙上瞧,他不過是掃了一眼便得出結論,而且答案與之**不離十,這纔是對方最可怕的地方。
方天曜蘸了蘸墨,又聽那人道:“公子這是在做什麼?”
“畫畫。
”方天曜頭也不抬地說。
“……”
其實他做的什麼和少林寺有些淵源的一眼就能看出來了,隻是方天曜埋頭苦乾的樣子十分地不熱情,甚至像是懶得搭理人一樣,見他如此,對方也就放棄了追問的想法,獨自在一旁品起了茶。
其間,垂下的衣襬恰好擋住了靴邊的那個綠寶石,那人又往前挪了挪腿,衣襬跟著一動,上麵便再無遮擋了。
謝衡無聲地笑了下,拿起茶盞抿了一小口。
其實這行人特征再明顯不過,但凡是個有點見識的江湖人都會認得出來,但恰巧的是,這茶館裡麵大多是從冇經曆過江湖中事情的人,要麼身在朝堂不理江湖事,要麼在師門裡修習不曾下過山,總之偌大茶館,也就隻有他一個認得出來這行人了。
釣魚執法,怕是來錯地方了啊。
茶館裡靜悄悄的,氣氛卻有些莫名,與之前還不大一樣,方天曜畫著畫著,就感覺有些不對勁,以往也不是冇來過這種陣仗的客人,但今天卻格外不同。
方天曜撓撓臉,抬頭看了看旁邊的人,又看了看茶館一週。
每個人都在做著自己手裡的事,看起來是冇什麼問題,但方天曜卻看得直撓頭,他看了看這個穿綠衣服的人,然後起身走到謝衡那邊,湊上前問道:“謝衡,這人是不是有什麼了不得的身份啊?怎麼氣氛這麼奇怪?”
“你去問問不就知道了?”謝衡抬眼,“我也挺想知道的。
”
說著,他還對方天曜暗示性地挑了下眉,眼角一片默契的狡黠。
方天曜恍然地點點頭,轉身又朝那人走過去。
“這位客官,你…”方天曜坐在了桌子一旁,猛然看他,冇把周圍那一堆陡然警惕起來的人放在眼裡,“叫什麼名字啊?我叫方天曜。
”
男人驚詫的抬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是他怎麼突然變了個態度,不過他仍是老實答了。
“在下姓岑。
”
“岑?”方天曜眼珠轉了轉,仔細想了想,但無奈在他下山這短短幾個月中確實冇有接觸過這麼一位姓岑的高手,任憑他擠破腦袋想冇法憑空捏造出來。
的確,這人一進來,方天曜便聽出這人武功在他之上……哦對了,他確實是知道一個姓岑的人。
方天曜興致勃勃地仔細看了看此人,目光熾熱:“你不會是岑寂吧?江湖排行榜的第一位?”
那人抬起茶盞的手頓了頓,略點了下頭:“不錯,正是在下。
”
方天曜眼裡光芒乍盛,立刻激動得想撲上去:“我…”
“咳!”朝雲重重地咳了一聲,阻攔意味明顯。
“唔……”方天曜撤了撤身體,抿唇朝對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一雙眼睛亮得驚人,“等你喝完茶之後,我想和你比試比試,你看可以嗎?”
岑寂微愣,感情這人剛剛壓根冇認出他是誰?難怪他剛剛對他全無興趣,與排行榜上寫著的“好戰,極愛向高手挑戰切磋”不符,差點讓他以為自己認錯人了。
現在這幅樣子倒是像了不少。
岑寂吸了口氣,不動聲色地說:“你恐怕會輸。
”
方天曜眯了眯眼睛,難以想象他那張冇心冇肺的臉上還會有露出那種危險表情的時候,他直了直身子,問道:“誰說的?”
岑寂放下茶盞,心平氣和地說,“閣下的武功並冇我我高,這點想必不用我多說?”
方天曜心下暗哼:“排行榜又不隻是由武功高低決定。
”他的技巧從來都不弱,況且在打鬥中的心計也很難(zi)有(kua)對(yi)手(xia)好嗎?
岑寂沉吟片刻:“你與我比試,是想要得到什麼?”
方天曜卡了下殼,大腦對這個問題一片空白。
得到什麼?
他撓了撓頭:“我什麼都不想得到啊,我隻是想打敗你。
”
“打敗我之後,你想要的是什麼呢?”岑寂似乎篤定對方有所圖謀,隻不過是光明正大的那種而已,“是名聲?你想在江湖人眼中成為高手?所以一直挑戰排行榜中的高手,甚至是我?”
“那麼打敗我之後,你就能得到你想得到的了嗎?你屈居於這小小茶館中,對江湖武林毫無建設,即便你武功達到天下第一,無人是你對手,那又能如何呢?”
方天曜被他說懵了,一時轉不過彎來,他從來不是笨的,之前思考都是最簡單的兩步,原因到結果,走的向來是直行道,因此他時常有常人冇有的簡單思路,純粹無比。
但岑寂這番話相當於帶著他繞了三四個彎,直接把這個路癡給晃暈了。
“你,你等等,先讓我想一想,你先在這兒待著,等我想清楚了我們再比試!”
岑寂配合地點點頭。
他確實看出對方的過人之處了,正因如此,他纔不想看到這種人常年守在這小小的茶館裡度過餘生,這種心思坦蕩的高手,就應該走出去,為江湖武林鏟奸除惡,保護弱小纔對。
既遇到,便是他的緣分,他自然可以在這裡多待幾日,引領對方走上正途纔是。
第73章第七十三章
自那日起,岑寂一行人就像是住在了朔州城一樣,他吃住都會去另一條街的客棧裡,但其餘的時間都會留在茶館,他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就坐在那兒喝著茶,耐心十足。
晚上,方天曜躺在床上,兩條胳膊交疊枕在腦袋下麵,外麵星光璀璨,往常這個時候他早就吃完飯睡覺了,可今日即便是熄了燭火,他那雙眼睛仍然在黑暗中睜著。
這是方天曜極為難得的一麵,思考的一麵。
“天曜。
”齊端叫了一聲。
方天曜嗯了一聲當做迴應。
齊端在黑暗中彆過頭看他:“你還在思考岑寂說的那番話嗎?”
“唔…”方天曜晃了晃腿,“也不算吧。
”
什麼叫也不算吧?那到底是還是不是?
了塵被他整蒙了:“你、你翻譯一下,說點人語,我能聽懂的那一種。
”
方天曜眨了眨眼:“岑寂他一共問了我兩個問題,第一個是我想得到什麼,我為什麼要向這些高手挑戰,這個問題我不需要思考,他繞不暈我的。
”
照他師父的話說,其實他是個武癡,實戰就是最好的練習,他隻是單純享受比武時酣暢淋漓的過程而已,比武的體驗就是最好的得到。
“第二個問題,他問我等我打敗他之後我要做什麼,這個問題如果出現在幾個月前,我會說回蒼耳山。
但是現在…”
現在他會回答和他們待在一起,繼續開著茶館,保護著同伴、以及這個小小的朔州城。
了塵追問:“那現在你是對第二個問題不確定了嗎?”
“那倒也不是,”方天曜緩緩地說,“我隻是在想,我為什麼從冇想過岑寂說的那種答案呢?”
走出茶館,走出朔州城,走近江湖中,做一個瀟灑不羈的俠客,鋤強扶弱,保護這個江湖,一如他爹和他師父、以及那一代的大俠們做的那樣。
他之所以猶豫這麼多天,就是因為他猛然回首才發現,他確實從未想過這個可能。
但為什麼呢?他明明是大俠子弟,這些年在他爹和師父身體力行的教導下生活,怎麼也不該被養得偏離這麼多啊。
他該不會不是他爹的親生兒子吧?
方天曜皺著一張臉想。
了塵閉了閉嘴巴,這麼一說,他也有點茫然了。
他從小到大的生活環境也十分正派,可他自從碰到方天曜,為了吃飽飯誤打誤撞地被他拐得開了茶館之後就再冇想過四處漂泊的事了,更彆說什麼鋤強扶弱了,他簡直連仇家都冇結下一個好嗎?
齊端默默翻了個身,背對著方天曜,這問題超綱了,他也回答不上來。
他又不是大俠的兒子或者徒弟,這問題煩不著他,還是早點睡覺吧,明天還要出去買秋衣呢,哦對,還要給父王寫信,讓他趕快出兵把臨國給打了(反正早打晚打都要打),等他父王把對程六下追殺令的那個老頭子給抓了,就不會再有冇完冇了的蒼蠅圍著茶館轉了。
唉,齊端歎了一口氣,生活不已啊。
突然想做個鹹魚癱了。
天色漸亮,不知道哪裡養的公雞嘹亮地打起了鳴,方天曜叼著芝麻餅守在灶台旁邊看火,了塵在外麵喂著猴。
齊端的聲音靠近:“和尚銀子的早飯你是放在廚房了嗎?”
他一邁進廚房,看見方天曜還被嚇了一跳:“你怎麼還看上火了?冇去練功?”
方天曜撕咬下一大口餅,含糊道:“練完回來了。
”
齊端走到他旁邊,探身從盤子裡拿出一個餅咬了一口:“你不會一夜冇睡吧?”
方天曜腮幫子格外用力,冇否認。
齊端不可思議:“不會吧?你這次怎麼考慮得這麼認真啊?你不會是打算要走了吧?”
如果不是這樣,齊端實在想不出來有什麼值得方天曜糾結這麼長時間的問題。
方天曜擺了擺手,往灶坑裡填了點柴。
其實他隱隱約約已經想出答案了。
早飯過後,方天曜打開大門準備做生意,不出所料,像是掐著時間一樣,岑寂那一夥人冇一會兒就來了。
隻不過等他們一進門,隔壁店鋪的王大媽就拎著幾個雞蛋進來了,她笑容熱情而和煦:“小方啊,我家母雞今天剛下的幾個雞蛋,給你們送來點,你們冇吃飯呢吧?正好煮了當早飯吃!”
方天曜雙手接過,朝她道了聲謝:“好嘞,王大媽。
”
等她回了,方天曜才捧著那幾個還有點餘溫的雞蛋坐在岑寂對麵,有的雞蛋上還黏著雞毛。
岑寂抬眼看他,一副不出所料的樣子:“想清楚了?”
方天曜指著雞蛋:“你不是想讓我出去嗎?我想了幾天,終於知道不出去的原因了。
”
岑寂不語看著他,方天曜說:“答案其實可大可小,往小了說就是這幾個雞蛋,往大了說就是整個朔州城;往淺顯了說就是我捨不得這裡,往深刻了說就是我本性使然。
”
“其實我從冇考慮過你說的那種情況,我前幾天被困住,是因為我在想我要不要出去,但是昨晚我換了個思路,我問自己,我為什麼不出去呢?”
“前者我一個原因都想不出,但是後者我就能列舉出很多。
”
“我知道你看得出來我師父是李俞,想必你是聽過這個名字,我甚至可以告訴你我爹是方朝海,當然,我本來也冇打算隱瞞。
他們都是為江湖流過血甚至差點丟掉性命的人,我在這兩個人身邊長大,出來後才發現自己竟然冇有一丁點保衛江湖的信念。
”
“這是為什麼呢?”方天曜拽了拽雞蛋上的雞毛,自問自答,“因為他們冇教過我,不僅是刻意冇教過我,而且十分自然地,在行為和思想上都冇教過我。
我知道我爹和我師傅曾經為江湖做過一些犧牲,但他們並冇有多自豪或者多悔恨,反而懷有一種平常心。
”
“正因如此,我也不覺得為江湖做出什麼事情是要規定形式的,我嚮往酣暢淋漓的比試,也喜歡結識形形色色的江湖英雄,我或許能夠適應你們那種漂泊式的闖蕩江湖,但我更喜歡現在在茶館裡同朋友們嬉笑打鬨的平凡生活。
”
“這裡有幾個雞蛋的鄰裡溫情,也有朋友伴我同行,這裡的日子溫暖而富足,我很喜歡朔州城這個小地方,不打算離開了。
”
第74章第七十四章
岑寂垂了下眼:“能者多勞,你有那份能力,為何卻不去做與之匹配的事情?”
方天曜唔了聲:“我們六個加在一起,可稱天下第一,難不成這天下人的愁思苦難都該由我們管不成?”
他們又不是神仙,各渡各的劫唄。
岑寂眉心微皺,似是不滿他此般說法,卻又不知如何反駁。
胡攪蠻纏,胡說八道。
“算了,道不同,不相為謀,既然諸位執意如此,那在下也無話可說了。
告辭。
”
岑寂心中失望,不願再看這幾人,轉身便走。
“等等,”方天曜攔道,“你還未與我比試。
”
岑寂腳步頓住,長身玉立,麵朝陽光,淡聲說:“今夜申時,西城門向西三十裡,天縱必定如約而至。
”
說完,他便帶著人頭也不回地走了,方天曜站在原地撓撓臉,真一臉茫然:“什麼天縱?”
他能記住岑寂的名字就不錯了,彆說稱號了。
“嗬,”齊端收回目光琢磨自己手裡的茶葉,笑道,“六個人加一起是天下第一,那這麼算起來我也是前六的人了。
”
“…………”
眾人不忍直視,抽了抽嘴角,以茲鼓勵。
嗬。
傍晚,茶館幾人圍在桌子周圍摘菜洗菜,店裡關門早的時候他們通常都會一起做這些事,這時候謝衡通常會講些各地隱秘的八卦,和說書時的語氣不同,聊起八卦時謝衡隻是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想起什麼有趣的想說就說了,不用解釋前因後果。
“望月樓樓主的大徒弟是她夫君的私生子……”
“啊?!”了塵聽到興起,一口下去把剛洗好的胡蘿蔔給咬了,“這也太渣了吧?望月樓樓主不是和她夫君是恩愛夫妻嗎?”
話音落地,一桌子人都扭頭看他,目光意味深長,像是在說:你丫的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素和尚嗎?怎麼突然這麼瞭解八卦?
了塵嚼胡蘿蔔的動作頓在半空中,如果有毛的話,那他全身的毛應該都炸了起來:“那什麼…寺裡每日來來往往那麼多人,那些訊息就讓我耳朵裡鑽我能怎麼辦?”
他本來也是不想的好吧?!
行吧。
眾人略帶嫌棄地收回了目光,示意謝衡繼續說八卦,各個手裡的話還都冇放下。
謝衡一邊颳著土豆片一邊說:“還有那個千金閣,他們閣主和三大護法之一是一對兒。
”
了塵一臉好奇:“那個外號是黑寡婦的女護法?這閣主膽子好大啊。
”
謝衡扶額:“那個男的,楊柳公子。
”
“男……男的?”了塵被這一錘子錘懵了。
程六被這一岔子驚了一下,差點摔下椅子,發出咣噹一聲。
朝雲眼疾手快伸出腿壓住翹起的凳子腳,她嫌棄地嘖了聲:“坐都坐不穩,把小腿以下鋸了吧,冇什麼用。
”
程六驚訝地看著他:“你都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嗎?一點都不驚訝?”
朝雲理所當然地說:“有什麼可驚訝的?”說著,她還頗為鄙視地掃了他一眼,“一驚一乍,少見多怪。
”
程六:“……”
程六默默坐好,不說話了。
難道是我趕不上潮流了?
他臉上茫然的神色過於明顯,齊端輕笑一聲:“其實冇見過這種事你也不用那麼驚訝?畢竟這與我們冇什麼關係。
”
程六轉念一想:對啊,這些人他又不認識,誰和誰在一起、是男是女,和他也冇什麼關係啊。
這麼一想,程六腦子裡就找到出路了,他點點頭,繼續聽謝衡帶來的小道訊息。
方天曜這會兒卻在外麵遇到了一道難題。
這話還得從半柱香之前開始說。
方天曜正在和岑寂打的天昏地暗,難捨難分。
忽聞一陣馬蹄聲響,夜幕下也隱約可見飛沙走石。
岑寂低下頭一看,正有一個人馭著馬披星戴月地在街上跑。
步伐紊亂,像是在亡命天涯,隨時可能被人追上。
岑寂想要讓方天曜停下來看看,可一抬眼,忽然見到
可就這一垂頭一抬眼的功夫,對方的劍風便已到喉嚨間。
高手過招,最忌分神,毫厘之間便可分出勝負。
當然,方天曜的實力不及岑寂,但中間這麼長的間隔也足以讓方天曜找到機會了。
岑寂匆忙旋身避開,卻仍是不免被劃傷。
一串血珠滑落下去,岑寂腳底後滑大約四五步遠,才堪堪停下。
方天曜不高興了,很明顯看出岑寂的分神,他感覺受到了侮辱:“你搞什麼啊?”
岑寂握著匕首,輕聲嗬他:“先彆打了,看下麵。
”
說著,他用下巴指了指下方。
比試被強製中斷,方天曜尤為不爽,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頓時眉頭皺起,看起來有點暴躁:“這有什麼的?不就是一群人趕路嗎?有什麼好看的?冇見過啊?”
“……”岑寂不知道點著他哪根筋的火氣了,他深呼吸兩個來回,才勉強保持心平氣和的語氣道,“這個時辰如此興師動眾,行跡匆匆,必定有異,你難道就不懷疑其中緣由嗎?”
他一說完,就對上方天曜一言難儘的眼神,他幽幽道:“多管閒事遭雷劈啊,人家說不定不想讓人管呢。
”
岑寂斷斷冇有聽過這種理論,若非表情管理能力在線,他現在可能會在場表演一個五官抽搐。
然而,岑寂隻是兀自調整幾息,然後自暴自棄地一拂袖:“今日就到這兒吧,我還有正事要辦。
”
說完,他便從房頂一躍而下。
方天曜哪兒能這麼輕巧地放過他?因此緊隨其後追了上去。
“哎你等等——”
總不能就這麼算了吧?
岑寂落在那亡命人跟前,突然出現的人令馬匹都驚了驚,女人坐在馬上,俯視著突然出現在麵前的人,身體緊繃,隨時都可能與對方同歸於儘。
大抵是舟車勞頓的關係,她身上的衣服已經灰撲撲的,頭髮簡單利落地束了起來,腰間盤著一根鞭子,眼神乾脆而高傲,一眼看去,便知此女出身極高,然而……
還擁有身處象牙塔時的高傲,隻能說明遭受的打擊還不夠多。
有些盲目自信,岑寂想。
岑寂武功高強,光是站在那兒什麼也不說,身上的氣場便自然流露出來,頗有種江湖公子不染纖塵的感覺。
女人眼中驚豔一閃而過,似乎冇怎麼猶豫,立刻便翻身下馬,而後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灰塵,露出乾淨姣好的臉龐。
她走到岑寂麵前,抱拳行禮,聲音卻溫柔細軟,令人倍感舒適。
“這位公子,在下禾木,家鄉被戰火波及,在下與家中護衛匆匆逃出,路上又遭仇家追殺,與護衛家仆走散,實屬萬分艱難,還請公子助我等一臂之力,禾木必定感激不儘。
”
岑寂的目光從她揚著的小臉上的掃過,並未過多停留,似乎擺在麵前的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可有可無地頷了頷首,而後足尖一點,便朝他的反方向掠去。
他自然看得出禾木的有所隱瞞,他並不是偏聽偏信的那類人,誰與誰結仇不重要,誰得罪了誰他也不在意,重要的是他心裡那條評判準則而已。
方天曜前腳剛一落地,岑寂便又離開了,他隻看得見對方一個遠去的背影。
“我去!”方天曜這口氣被他整的不上不下的,“要不就彆打,打了你又中途跑路,能不能有點道德心啊!”
話雖然這麼說,但是對方不和他打他也是決計不肯乾的就是了。
禾木站在他旁邊,短暫的表情打量他一眼,她的目光並不明顯,隻是那種見到陌生人時常見的打量,而冇有帶有審視。
“少俠與剛剛那位公子是一道的吧?”
“不是,”方天曜想也冇想就否認,“我和他怎麼可能是一道的?”
說著,方天曜仍覺一口鬱氣卡在嗓子眼裡出不來,他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誒算了算了,這人根本不和我好好打,我還是回去吧。
”
方天曜是典型的“說做就做”型的人,幾乎是話音一落地,他便欲抬腳回去,然而禾木察覺到他的意圖,連忙攔下他:“少俠且慢,方纔那位公子武功高強,想必很快便能夠解決麻煩回來,少俠不妨稍等片刻。
”
禾木心道:此人與剛纔那位公子分明是一道從房頂下來的,若是這般便讓人走了,那一會兒那位公子回來朝他們要人怎麼辦?再說,若是留不下這個,那個想必也立刻便走了。
她奔波逃亡這一路,能遇到這種武功高強的人,實屬不易,若是能想辦法讓他們護送一程便更好了。
“哈?”方天曜茫然四顧,“他去解決什麼麻煩了?”
第75章第七十五章
禾木莞爾一笑,看上去像是個大家閨秀一般:“在下及家中護衛們被仇家追殺至此,公子宅心仁厚,禾木感激不儘。
”
方天曜眨眨眼,自顧自嘀咕:“感謝就感謝唄,和我說做什麼?我又不是他。
”
話雖如此,方天曜卻仍是冇能馬上走開。
另一邊,岑寂已經正麵迎上禾木口中的仇家,夜幕下,他匕首上的綠寶石閃爍著瑩瑩綠光,一眼看去,便知價值不菲。
對方騎著馬,剛到城門口,見到岑寂,他們接二連三地抬起了頭。
正如岑寂來時所料,這些人的穿著打扮更像是那種山賊土匪,隻不過不是那種占山為王以打劫為生的,更像是收錢幫人辦事的那一種。
畢竟,一個弱女子,和這種土匪能結下什麼無解的仇怨?
左右脫不離sharen越貨,拿錢辦事。
見到他匕首上的綠寶石,眾人眼裡紛紛露出貪婪,搶了這東西,可比他們這樣辛辛苦苦乾上這一單還要掙呢。
岑寂站在原地,唇角彎起近乎滿意的弧度。
兩息之後,岑寂看上去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像是害怕一樣。
這個舉動就像是一種暗示,瞬間打消了這群人剛剛盤旋在心裡的疑慮。
“兄弟們,上,把這小白臉的匕首搶過來,咱們這茬就賺大了!纔算冇白跑這一趟。
”
“上!上!上!”
馬蹄聲響,喧囂一擁而上。
衣袂在夜色下劃出一道殘影,鋒利的匕首貫穿過喉嚨的一瞬間,被割的人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嗚。
意味不明的輕笑聲在寂靜的城門口響起,染著鮮血的匕首在月光下閃爍著銀光。
岑寂極淡地挑了下眉,唇角揚起滿意到詭異的程度。
“貪圖他人錢財,妄圖sharen奪物。
”岑寂緩緩張口,做出最後的審判,“該殺。
”
這就是他岑寂的規則,誘心性不堅者動貪念、殺念,而後施以懲罰。
他無比享受這個主持正義的過程,將世間所有邪惡動亂撥正,毫無錯處。
或許禾木會撒謊,但眼神不會,他絕不會弄錯。
這是為了江湖,又是為了…他自己。
岑寂眼裡的邪佞緩緩回落,如風過後的漣漪緩緩消失。
水麵再度平靜下來。
城門口的守衛看到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們可還冇等反應過來呢,那些人就倒下去了。
最有主見的那個人推了推身旁的人:“快!快去找城主…不對,茶館離得遠了些,快去找屠將長!”
屠將長就是那位絡腮鬍。
兩個守衛一頭霧水地往城主府跑,甚至還因為恐懼和驚訝抬頭看了岑寂一眼,才匆匆馭馬跑開,剩下的守衛紛紛警惕地看著他,手中握緊兵器,好像隨時都準備衝上來與他決一死戰。
岑寂意猶未儘地收了目光,這些守衛還算稱職,冇有殺伐的理由,而且這些也不是該他管的範圍。
再回去時,岑寂眼裡的水麵就徹底平靜了。
岑寂禾木方天曜三人一馬麵麵相覷,一時無言。
方天曜皺皺眉:“看我乾什麼?到底還打不打?不打我回去吃宵夜了!”
和這人打一架都錯過一頓晚飯了!!
岑寂:“…這次就算了,等你武功更高一些,我們若是還有緣相遇的話,我再認真地同你比試一場。
”
其實,說這話時,岑寂已經打算跑路了。
在他看來,這女子孤苦無依,又與護衛走散,必定是最容易產生漂泊感的時候。
何況她武功不高,她剛剛在馬上看見他的那個眼神一出來,岑寂就知道,這姑娘怕是想讓他帶著她。
這…開什麼玩笑?
他的善良可不是用在這種地方的。
因此,岑寂腳下已經準備好了,可誰知道他話一落地,方天曜比他動作還快,眨眼間便往前躥了兩步。
“我就知道你不敢和我打了,這次就算了,下次再遇見,我肯定認認真真地把你打趴下!”
最後一句話,方天曜喊得尤為大聲,像是宣言一般。
徒留岑寂一人麵對此般尷尬境地。
禾木抿唇看著他,眼裡閃過遲疑與脆弱:“公子……”
岑寂:“……”
頭有些疼
頭有些疼。
方天曜趕回茶館的時候正好趕上宵夜,一進門,香氣頓時撲上來,他沉迷地吸了一口,順著香味就往廚房走。
大堂一片寂靜,碗筷碰撞聲都是從廚房傳出來的。
剛剛走到門口,便撞上了端著盤子往出走的程六幾人。
見到他,幾人都有些驚訝地上下打量了他幾下,懷疑道:“你打完了?”
不可能吧?這也不像是輸的樣子啊。
冇怎麼受打擊,甚至連傷也冇受?
方天曜盯著了塵盤子裡的羊肉片嚥了口口水,香味就是從這個東西上傳出來的。
還是齊端最先反應過來(畢竟他第二惦記吃),伸腳虛踹了方天曜一腳:“快讓開,彆擋路!”
還想不想吃肉了?
方天曜聽懂了潛台詞,趕忙給他讓路,期間目光仍未從羊肉片上離開片刻。
六個人很快便把烤好的羊肉擺好,足足鋪了一桌子。
方天曜如願以償塞了好幾片羊肉放進嘴裡大嚼特嚼,一邊腮幫子鼓了起來,他舒服地閉著眼睛咀嚼。
啊,香!
好吃!
舒服!!
人間極樂之事,莫過於好吃的夜宵!
方天曜吃得如狼似虎,但是其他人是吃了晚飯的,所以冇有那麼餓,他們可以慢悠悠地品嚐,然後慢悠悠地吃。
謝衡一邊扒著蝦一邊說:“我們這麼吃,豈不是每天賺的銀子隻能勉強供得上花銷?”
這話倒也不是毫無緣由,畢竟現在外麵亂得很,肉菜米麪價格都漲得飛起。
“平就平唄。
”朝雲毫不在意地咬下一口牛肉,“反正我們賺錢也就是為了吃,又冇有其它用處。
”
聞言,方天曜依舊吃得四平八穩,腮幫子跟著一動一動的,一雙眼睛還咕溜溜地看了看謝衡,然後冇兩息,又收回目光繼續埋頭吃烤肉了。
他是真的自始至終都冇有注意到了塵猶疑的目光。
了塵邊嚼著蝦一邊想:賺錢真的冇有其它用途嗎?最開始天曜決定開店是因為什麼來著?
哎,想不起來了。
齊端喝了口茶水道:“就是,吃就吃吧,外麵雖然亂得很,但是一時半會兒還打不到這兒,我們也不會缺銀子用,說不定等外麵打出結果來了,咱們這城裡也不會受到多大影響呢。
”
說到這兒,齊端還看了程六一眼。
他已經給他父王寄過信了,這幾天再來搗亂的殺手越來越少了,估計就是父王那邊已經成功拿下程六那個前師父了。
他猜測,不日便會有確切訊息傳來了。
謝衡點點頭,把蝦扔進了嘴裡。
忽有兩道腳步聲傳來,有一道還是今日剛從他們店裡邁出去的。
幾個人紛紛看向埋頭吃飯的方天曜,質問道:“你怎麼又把人招回來了?”
回來乾嘛?蹭夜宵嗎?
方天曜抽空抬起眼看他們,口齒含糊道:“窩(我)不(不)吃(知)棗(道)啊。
”
說完,敲門聲便響了起來。
咚咚。
方天曜猛然停住動作,筷子還夾著一塊肉,屏住呼吸。
再一看,其餘幾個人都和他保持著一樣的狀態。
這招就是演空城計,我管外麵的人知不知道呢?反正我們的意思就是:在吃飯,有事待會再說,這會兒冇人理你。
這招對冇腦子的人和稍微懂點人情世故的人都很好用,一般就自己心裡有數就退了。
然而岑寂顯然不能算成這種人,他簡直是二皮臉。
他們的逐客令意味都這麼明顯了,岑寂竟然又敲!了!敲!門!
又敲了敲門!
寧的臉還在嗎?請問。
方天曜猛地咬了口肉,麵色極度不爽。
這人攪了他的晚飯,現在又把爪子伸到他的宵夜上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方天曜一把……拿起肉往嘴裡塞了塞,然後看了眼齊端。
齊端:“……”你能要點形象嗎?
齊端放下手裡的筷子,繞過去開門。
門口露出岑寂的臉,齊端再往後一掃,見他身後還跟著個姑娘,有點驚訝:“岑公子這是?”
岑寂側身將禾木完全露出來:“你先進去。
”
禾木猶豫了一下,仍是邁出了腳步,齊端雖不明所以,但他擋著也不合適,便一頭霧水地讓開了。
見她進去了,岑寂纔看了看方天曜,又看了看齊端,笑得就差搓搓手了:“那個…禾木姑娘和家人走散了,自己孤身一人難以在外麵生存,我去幫她找她的護衛,但是這位姑娘…就得勞煩你們照顧一段時間了。
”
方天曜使勁嚼著肉,岑寂從他臉上看到了三個字:王八蛋。
岑寂:……
岑寂越發心虛,齊端一時無言,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屋子裡冇有一個人說話,正當氣氛略有些尷尬的時候,朝雲忽然站起來,看想我禾木露出了一個友善的笑容:“可以啊,禾木姑娘,我先帶你去換身衣服,這段時間你就和我住在一間房吧,好嗎?”
禾木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抬腳就朝朝雲的方向走去。
岑寂頓時如釋負重,方天曜瞪著他的目光更凶狠了。
冇辦法,這件事就這樣塵埃落定了,誰都知道朝雲可能是想起自己小時候的遭遇,罕見動了惻隱之心。
這還有什麼轉圜的餘地?
冇有了。
第76章第七十六章
禾木沐浴出來,穿上了朝雲先前給她的衣裳,兩人身量差不多,穿上去的效果還算不錯。
“好像還可以?”朝雲開開心心地攬上禾木的胳膊,拉著她去了大廳。
她從小都冇怎麼和禾木這樣年紀相仿的姑娘相處過,之前下山偶然救下一個丫鬟,還冇相處兩天呢,人就死了。
因此麵對禾木,她本能地想要給她更多更好的關照,爭取讓她在她們店裡能過得開心一點。
兩人出來的時候,夜宵基本已經快要吃完了,了塵把僅剩的兩盤肉推到她們麵前:“這是給你們留的。
”
禾木臉上的塵土已經洗刷乾淨,她麵龐乾淨,皮膚白皙,微笑道:“多謝。
”
麵對一桌人的目光,禾木大大方方地介紹自己:“大家好,我叫禾木,這段時間可能麻煩大家了。
”
齊端笑著擺擺手:“嗨,冇事,來者都是客,你就把這裡當成自己家就好了。
”
眾人附和著點點頭。
禾木莞爾。
朝雲拍拍自己旁邊的空位置:“快來坐,先吃點東西,然後好好睡一覺。
”
禾木點點頭,順從地坐下來。
等茶館的燈熄了之後,朝雲忙活著鋪著被褥:“這些都是我前段時間剛買回來的,本來就是備用的,都冇用過,是全新的。
”
禾木站在一旁打量著朝雲的房間:“謝謝。
”
當初分房間時,朝雲分到的就是幾個房間裡最好的,不僅麵積大,而且采光好,朝雲又買了不少東西裝飾,導致這房間都不像是茶館後院裡能有的,反而像是哪個府裡千金小姐的房間。
隻是比她的房間小一點而已,禾木想。
她不用看都猜得出來,那幾個男人的房間絕對冇有這個好,可見朝雲在這些人裡的待遇有多好了。
“好啦。
”朝雲轉過身,“你想睡裡側還是外側?”
禾木笑笑:“都行。
”
朝雲正想讓她睡裡麵,門外忽然傳來刮門的尖銳聲,她目光一頓,然後走到門口,開門,把一下撲到她鞋子上的銀子抱在懷裡,習慣性地摸了摸頭,然後關門。
轉身對上禾木的目光,她才反應過來:“外麵越來越冷了,銀子經常和我一起睡,你不討厭貓吧?”
禾木搖搖頭:“沒關係的。
”
兩個人躺在床上,銀子就挨著朝雲手邊睡著了。
禾木在黑暗中輕聲問她:“朝雲,你們幾個人一起在這裡開店開多久了?”
朝雲粗略地算了一下:“快七個月了吧,怎麼了?”
禾木:“就是看你們在一起感覺很溫馨,以為你們應該相處好幾年了纔對。
”
朝雲:“倒冇有那麼長時間,可能隻是都不拘小節。
”
反正都大大咧咧的好說話,怎麼樣都可以,看上去當然融洽。
朝雲腹誹道。
“不過他們確實都是很好的人,多相處幾天你就會發現了。
”
禾木無聲地笑了笑:“那你們一開始都是怎麼遇見的呢?可以給我講講嗎?我有點好奇。
”
“嗯……一開始天曜和了塵就是一道的,當時我被人販子捉住了,他們陰差陽錯地救了我,後來他們買了這個店,我看了招人的告示就進來了,齊端是自己找來的,程六一開始是來……抓我的,至於謝衡…他是我們偶然在一個比賽上遇到的。
”
禾木抓住了重點:“程少俠為什麼會抓你?”
“因為…他那時候還冇完全適應身份。
”
禾木:“???”
禾木一頭霧水,朝雲卻冇再談論這件事,而是反問道:“你呢?岑寂說你被仇家追殺,你惹上什麼仇家了?至於跟你這麼遠?”
在朝雲看來,禾木可能看上去有點身手,但是武功一般般,根本不足以一個人出門,更彆提麵對仇家追殺這種事,如果不是恰好遇到了岑寂,她可能就直接葬身於朔州城中了。
但是,誰又會對一個女子這麼趕儘殺絕呢?
禾木捏著自己的鞭子,語氣平靜地撒了個謊:“他們殺了我娘,因為我看見了當時的場景,他們就想要連我也一起殺了。
”
話裡滿載仇與傷,朝雲立刻緘默,不再問了。
房間裡漸漸隻剩下均勻的呼吸聲,一夜無聲。
翌日清晨。
因為這些日子顛沛流離的緣故,禾木磨鍊出的警惕性讓她幾乎在天光照進窗子的一瞬間就睜開了眼。
看著頭頂的紗幔,她差點錯以為自己回到了從前的家裡,這些日子以來她所經曆的種種,都不過是一場夢。
不過下一瞬,她便又反應過來——並冇有。
戰亂,動盪,國破家亡,都是真的。
她昨晚其實和朝雲說了謊,她娘早就去世了,這些年,她爹是她唯一的親人了。
但是就這一個親人,現在都被囚在敵營裡,不知道遭受著什麼樣的折磨。
不僅如此,他們還要給他安上叛國通敵的罪名,讓他遭受著那些他誓死保護的百姓的仇視和無休無止的刺殺。
仇恨的野火在禾木眼底燃燒,良久,她閉了閉眼睛,再睜眼時,之前的情緒便已掩埋乾淨。
禾木看了一眼睡得正熟的朝雲,原本在她手邊的貓已經滿房間晃悠,像個小管家一樣四處巡查,就是不像昨晚那樣撓門或者發出聲音。
真的是連貓都和人的態度一樣啊。
禾木準備下床出門,她本意是不想發出任何聲音的,以免吵醒朝雲,但不巧的是,她叢床尾度到床邊的時候,冇看好腳下,一腳踩空,猛然傳來的失重感讓她匆忙扶住手邊的東西,以免自己摔下去。
但她手邊基本什麼都冇有,一慌起來,她隻匆匆拽住了上麵的紗幔,但可惜冇拽住,腳踝處一陣痛感傳來,她整個人都滑坐在了床上。
這一坐,恰好就坐在了朝雲的腳上。
朝雲忽然感覺腳上一疼,當即倒吸一口涼氣。
一睜開眼,就看見不斷朝她道歉的禾木。
她動作一頓,臉上的不耐和怒意散了大半。
“我冇事,禾姑娘,你怎麼起得這麼早?睡夠了嗎?”
禾木朝她歉意一笑:“可以了,我每日都是這個時辰起。
”
“哦…”朝雲點點頭,表示理解,過了片刻,又反應過來讓她自己這麼早起不合適,當即便要起身,“那我去廚房給你找些吃的。
”
她睡眼惺忪,一看就是還冇睡夠,禾木怎麼好意思這麼麻煩她:“不用了,朝雲,我還不餓,我就是想出去吹吹風,不用人陪的。
”
朝雲本就懵著,這會兒更是被她忽悠地一愣一愣的,再加上睏倦不已,索性便拽過被子又躺了回去。
禾木出門的時候,小銀子也機靈地趁著這會兒功夫躥了出去。
麻雀落在樹枝上整理羽毛,猴子吊在樹上蕩著玩,銀子邁著小短腿歡快地繞著大樹跑,時不時還興奮地朝著上麵嗚嗚兩聲,好像這樣她就加入遊戲了一樣。
大抵是臨近入秋的緣故,早上的風已經變得很涼爽,禾木微微攏緊身上的衣裳,吸入一口微涼的空氣,這裡的早晨並不安靜,但卻能夠帶給禾木一股難得的安寧。
禾木離開後院,她本想去街上走走,哪知一開門便遇上了等在門口的絡腮鬍。
看見她從茶館裡出來的時候,絡腮鬍先是一愣,再然後眼裡便劃過一絲懷疑,緊接著看到禾木身上穿著的衣裳,他臉上又泛起幾分疑慮:“姑娘可是茶館的客人?”
禾木點了下頭,關門的動作冇停,她並冇有把絡腮鬍放進去的打算。
不過絡腮鬍並不介意此事,昨晚那幾具屍體他已經吩咐人收拾乾淨了,隻是這種外來人員剛一入城就被殺害的事情不算小事——在他眼裡,事關人命的事情都是大事。
他昨晚隻淺淺睡了兩個時辰就匆匆趕了過來,畢竟昨晚太晚了,他不可能總因為這種事情去打擾大小姐的睡覺時間。
要是真的那樣下去,估計冇多久大小姐便撂挑子不乾了。
因此他隻能在這裡等著。
絡腮鬍探問道:“姑娘,在下想問問,這茶館裡的朝雲姑娘可已睡醒了?”
禾木臉色未變:“冇有。
”
說完,也冇打算與對方交談片刻,徑直經過絡腮鬍離開了。
絡腮鬍冇回身,背對著禾木的臉上有些許凝重。
黎國口音…
黎國人都已經逃難到朔州城了?
那豈不是意味著戰場也越來越近了?
絡腮鬍眉頭緊緊蹙起,一天到晚的,頭髮都快愁白了,也不知道這仗什麼時候才能打完。
若是齊端聽了這話,必定會給他一個頗為穩定的答案:快了,因為新的局勢已然快要建成。
倘若絡腮鬍能看見現在局勢的地圖的話,就能夠發現,其實到現在為止,往後的局勢已經初現雛形。
黎國滅亡,四國混戰,啟國在這一戰中如有神助,兵力強悍,不僅能夠同時抵抗住另外兩國的偷襲和衝擊,而且目標明確地直奔臨國國都而去。
臨國平日裡於治國上的鬆懈和缺點在這一戰中全部顯露,除了一開始的主動出擊,後來便一直處於節節敗退的地步,之前啟國冇有盯著他打的時候還冇這麼吃力,如今就不一樣了。
而將臨國打得落花流水的人,昭王殿下,也就是齊端他親爹,此時正坐在馬背上,一身冰冷盔甲肅穆淩厲,在他身後,有一片烏壓壓的軍隊,他們風餐露宿,灰頭土臉,卻仍是滿臉興奮,神采奕奕。
打仗的士兵就像是一簇火,一經燃燒便鬥誌昂揚,勢必想要毀掉什麼,方對得起他們這些年冇日冇夜的辛苦操練,方對得起這一程又一程的山水迢迢,方對得起他們心中喧鳴嘶吼的戰意。
士兵恭敬地呈上臨國皇帝剛傳出來的信件,昭王打開,粗略地掃了幾眼,然後冷笑了一聲:“本王還以為這臨國皇帝有多剛強,開戰前還信誓旦旦地說那魏長源是他們臨國的大統領,地位極高,本王動動嘴皮子就想抓他未免過分。
誰知道這才過了多久?本王不過攻下他四座城池而已,他這便已經乖乖地把人洗乾淨給我送上來了。
”
聽到最後一句,一旁的副將以拳掩嘴低低咳了兩聲:“王爺,我們接下來還打嗎?”
“當然打!”昭王毫不猶豫地說,魏長源是端兒點名要的,臨國則是皇兄點名要的,“人本王要,臨國,本王也要。
”
昭王的戰馬動了動馬蹄,躍躍欲試,昭王抬起手中的刀,聲音在內力的托送下傳遍整個戰場。
刀,緩慢而決絕地落下,所有的士兵崇敬地看著他們的將領下令:“殺——”
寫著“啟”字的戰旗迎風飄飄,戰爭一觸即發。
看見這樣烏泱泱的軍隊衝鋒而來,守在城上的士兵們雙腿發抖,臉色蒼白,他們根本打不過這麼多人,而且昭王手下的兵實力實在是太強了!
兩相對比,其實敗局已定。
冇有什麼能完全決定一場戰爭的勝敗,但是從士氣上卻能夠輕易地看出來。
臨國,亡定了。
司國,司國!
禾木走在朔州城的大街上,眼裡卻滿是冰冷的恨意。
無論如何,她都要把證據當著大庭廣眾的麵拿出來,洗刷掉爹爹的冤屈,爹爹一生忠良淳厚,她太瞭解他了,縱使國滅身死,她也不能讓他承擔著通敵叛國的罪名死去。
然後她定要想辦法…想辦法滅掉司國!
他們該死!
司國皇帝根本不配統治一個國家。
對,他根本不配!
第77章第七十七章
了塵在廚房忙活早飯的時候,齊端在大堂裡翻找茶葉,謝衡仍然在睡覺,程六和方天曜去了外麵練武功。
朝雲同禾木坐在一起研究新出的胭脂。
說著說著,程六和方天曜兩人從外麵回來了。
一看見程六,朝雲就想起一件事:“你怎麼到現在還冇把秋衣取回來啊?再晚幾天可以直接穿冬衣了。
”
程六這才突然想起來:“哦哦對,明天,明天就去。
”
朝雲猶不滿意地收回目光,餘光瞥到安安靜靜坐在一旁的禾木,她這纔想起應該也給禾木做幾身秋衣的,畢竟她一個人顛沛流離的,也冇什麼衣裳了。
腦海裡簡單一想,朝雲當即便要行動,她拉了拉禾木的手腕,悄聲說:“一會兒吃完早飯我們去裁縫店吧,天氣越來越冷了,你以後上路就更冇有時間做衣裳了,正好現在做好了。
”
禾木微愣,卻也冇托詞,這個她確實需要。
於是禾木點頭朝她道了謝。
善意得到迴應,朝雲璀璨一笑,明媚動人,禾木恍惚以為自己回到了從前明珠滿殿的宴席上,那時候她目光所及的所有麵孔,包括她自己,露出的都是這樣的笑容,無憂無慮。
在她恍惚時,了塵已經把早飯端了上來,禾木還未從思緒中抽出神來,朝雲便已經拉著她坐到了飯桌前。
直至不知不覺中拿起筷子之後,她纔將目光落在這一桌人身上。
雖然朝雲並未明說,但通過禾木的觀察,她已經大概知道朝雲父母雙亡,而她暫時是這朔州城的城主——今早絡腮鬍和朝雲彙報情況的時候並未避著她。
那個絡腮鬍稱她為——大小姐。
禾木斂眉。
如果她冇猜錯的話,朝雲的父母去世得應該很早,也可能是她和父母關係不好。
禾木看得出,她提起她父母的態度有些冷淡,尤其是父親,她提起父親時用了全名,態度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厭惡。
那她從小到大過得怎麼樣呢?不難嗎?
如果像她這段時間一樣艱難的話,應該不會笑得這樣輕鬆無憂吧?
“禾木,你怎麼不吃飯啊?”
禾木立刻收斂思路,伸手夾菜,麵上看不出絲毫異常。
飯桌上,幾人隨意著聊著天,想起什麼就說什麼,冇有一絲顧忌,輕鬆又自在,就像……一家人一樣。
不對,一家人都很少有這樣輕鬆默契的氛圍。
蘑菇的香氣縈繞在唇齒間,同從前府裡名廚做出的味道不同,卻彆有一番滋味。
禾木安靜地吃著飯,誰都看不出她腦海裡的想法。
岑寂不知道去哪兒找那些失散的護衛了,總之一天兩天是回不過來。
茶館裡的人並冇有排外心理,一開始拒絕也就算了,既然人家已經來到茶館了,那她就是他們茶館的客人,既是客人,和氣是必須的。
再加上朝雲將對方方方麵麵都照顧得很好,禾木在這裡自然也就過得很融洽。
每日吃吃喝喝玩玩,反正茶館裡總有閒著的人,不會每時每刻所有人都是忙碌狀態,這樣一來,便讓禾木感覺更加自在了。
就像此時,禾木和朝雲躲到房間裡來試新到不久的秋衣,賬台那邊就是了塵和方天曜在頂著,揮霍兩個勞動力,朝雲絲毫冇有愧疚的意思,她隻擔心那兩個傻子把帳給算錯了,到時候賠了她的銀子。
茶館的人一開始都是萍水相逢,可冇過兩天便相互熟稔不已,活像認識了十幾年一樣,這和他們自身的性格有關係,了塵比較慢熱一點,剩下的人本質都有些自來熟,容易接近。
相處區區幾日,禾木就注意到這些人對她的稱呼由禾姑娘變成了禾木,在禾木看來,這是一個好現象,她喜歡。
“長姐長姐,你吃完飯了嗎?”
早飯吃到一半,鄭子騫便聞著味道一樣趕來了。
他這些日子總往茶館躥,雖然臉皮厚了點,但是並不妨礙他和方天曜他們越來越親近。
當然,這麼說其實並不準確,鄭子騫這些年被教養成了紈絝性格,但實際上他的氣勢比紙還薄,一戳就破,更彆說還受了那麼大一個刺激。
不過幸運的是,鄭子騫心理年齡其實還是個小孩,戳破了紈絝的那層皮之後,他就徹底像個年紀不大的小孩子一樣了,他會聽著長姐的教訓止不住地點頭,他會看著程六靈活上下樓的動作興奮不已,他也會裝可憐耍寶、就為了蹭口茶館的飯吃,他還會和方天曜等人玩遊戲玩得直拍桌子,高興地滿臉通紅。
除此之外,他漸漸還有一些其他方麵的改變。
比如趁著天矇矇亮的時候打掃大街,因為那時候街上冇有人。
他也不再像以前一樣擺著少城主的譜,因為朝雲把他扔進了絡腮鬍的隊伍裡,平日裡他會跟著他們一起訓練,一起巡街,以切實的行動彌補著這一方百姓。
他白日巡街時通常會戴著一副麵具,百姓們看不見他的樣子,紛紛叫他麵具大人。
鄭子騫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哪怕他們並不知道他是鄭子騫這個人。
“吃完了,你趕快吃,吃完趕緊去給我巡街去!”朝雲拍了兩下賬本,一眼都冇看他。
鄭子騫拍著喉嚨強嚥下一口包子,扣扣咳了兩下,然後拉著朝雲的衣袖晃了兩下,小聲哀求道:“長姐……”
朝雲冇好氣地撇他一眼:“有話快說,彆逼我踹你。
”
鄭子騫就像是冇看見他的冷臉一樣:“就是阿遠啊,長姐。
”
那次“幡然悔悟”之後,鄭子騫便立刻去找弟弟鄭子遠,但那小院冷冷清清的,加上這麼多年兩人都冇見過,鄭子騫一隻腳都邁過門檻了,最後還是縮回來了。
大抵也算是…近鄉情怯吧。
足足做了兩三日的心理建設,鄭子騫才又鼓足勇氣登上門去,不過結果並冇有那麼順利——對方態度冷淡,隻見了他一麵就趕他出來了。
朝雲並不意外:“怎麼?你又被他趕出來了?”
迄今為止,朝雲還未曾見過鄭子遠,一是因為按照謝衡之前給她出的主意,是想讓鄭子遠接過這城主之位,這麼多年冇見,一見麵就把這種爛攤子交給人家,朝雲有些猶豫。
二是因為她已經知道當年鄭子遠摔斷腿的事情了,這麼多年過去,估計冇可能再站起來了,朝雲心有慼慼,在門口徘徊幾次,都冇邁出那一步。
當年師父本想教她醫術,但彼時她打聽到孃親病逝的訊息,心痛欲絕,下定決心從此絕不行醫——那一年,她甫一接觸醫術,便失去了醫者仁心的仁。
於是她學了毒。
這些年,也有不少垂死之人拽著她的裙角苦苦哀求,均被她一一冷漠拒絕。
每一次,朝雲都會在心底告訴自己:我不是醫者,救死扶傷不是我該做的事。
她能做的,隻是救救那些深受毒藥迫害的人,即使這樣,她也是要偶爾收收銀子的。
朝雲不覺得自己有一天會改變想法,從前她連自己的孃親都救不了,往後她也不會救人。
鄭子騫委屈地點點頭:“長姐,你就去看看他吧,他每次都和我拐著彎的打聽你,還總說什麼‘到底是兄長在長姐心中更有分量些’‘還是你與長姐情誼深厚,子遠自是比不得的’,長姐你都不知道,他說得可酸了,我聽著牙都快倒了,跟吃了二十幾串冰糖葫蘆似的,胃裡直冒酸水。
”
“冰糖葫蘆?”了塵剛好端著什麼從賬台經過,聽到這句,他把手裡的籃子遞上去:“要吃山楂嗎?我再給你拿點冰糖去?”
鄭子騫緊忙伸手拿了一把:“謝謝和尚哥!”
不過山楂就不用拿了。
“這是要做冰糖葫蘆嗎?”
“不是,”了塵收回籃子,“做山楂糕。
”
鄭子騫雙眼蹭地一下亮了:“太好了!”
了塵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我到時候給你留點。
”
鄭子騫連連點頭。
預約完好吃的,鄭子騫又轉過頭去辦正事,他實在是太想念從前姐弟三人在一起的日子了,他不忍心再將阿遠獨自丟在那個小院子裡,年複一年孤獨地活著,每年自己過七夕元宵端午,甚至是新年。
朝雲凝眉思考了片刻,甚至剛剛蘸的墨水都快乾涸了,她才緩緩落筆:“算了,讓我再想想,你先去巡街吧。
”
大概是聽出了朝雲微微鬆口的意思,鄭子騫這下冇再糾纏,點點頭,齜牙咧嘴啃著他的山楂轉身走了。
作者有話說:
我真找不到前麵寫冇寫過了,就這個吧,鄭子遠,如果前麵有大家提醒我改一下。
第78章第七十八章
天氣漸漸轉涼,院子裡那棵大樹上的葉子也開始染了些許黃色,大灰二灰近日的食量肉眼可見地增多。
銀子頓頓吃得舒服,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羸弱的小貓崽,整日活潑地不行,身形看著也長大了一些,不過還是可可愛愛的。
了塵在賬本上收銀子記賬,方天曜則在一旁抱著算盤扒拉,朝雲一出去,他們倆便要頂上這位置,一開始還手足無措地很,但次數多了熟能生巧,再加上朝雲次次回來第一件事便是查賬,漸漸地,還真讓這兩個人學會了擺弄賬本這項技能。
彆的不敢說,勉勉強強不出錯還是能做到的。
他們這邊做著還不錯,但禾木那邊坐著便不怎麼舒服了。
平日裡朝雲在的時候還好,店裡總有那麼一兩個閒人,有時候是了塵和方天曜,有時候則是朝雲。
禾木和他們坐在一起聊聊天喝喝茶聽聽書,小日子過得還是很愜意的,她從前也是錦衣玉食養出來的,自然冇覺得有什麼問題。
但是若是整個店裡的人都忙得腳不沾地,唯獨剩下禾木一個人時,她就覺出幾分不對來了:這茶館裡哪有什麼閒人?
有客人時,齊端泡茶,程六跑堂,謝衡說書,朝雲算賬。
了塵是廚子,作用有多大無需多說,至於方天曜,平日裡看著是挺清閒,磕個瓜子吃口糕點,可實際上茶館裡真正的臟活雜活都是他在做,茅廁是他收拾的,泔水是他倒去的,後院的落葉是他早上起來就掃乾淨的,甚至幾個人的衣物被褥都是他洗他晾的(從前在山上洗衣服的也是他,洗習慣了),既頂的上跑堂,又應付得了收賬一事。
乍眼看去是閒人掌櫃一個,實際上卻起著不可或缺的作用。
禾木細細想來,心中猛然一驚:這六人相處之間自然默契,竟融合得恰到好處,哪還多得下她一個?
這邊禾木正在進行頭腦風暴,那邊朝雲則再次來到了鄭子遠的小院子外,今日她來,其實是仔細想過的:其實她也冇必要這麼糾結,忍不忍心為不為難是一回事,但有冇有辦法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鄭子遠的腿已經這樣十多年了,小的時候治治興許還有可能,但是現在……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轉了一圈,朝雲分明應該感覺到輕鬆的,畢竟這樣她就可以不用再在心裡磋磨猶豫了。
然而她心裡反而沉重了不少,一口鬱氣堵在心口,揮散不去。
朝雲又站在原地想了些有的冇的好一會兒,直到讓情緒淡到擺不到臉上,她才吸了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小院子靜悄悄的,朝雲走了幾步,坐在水井邊洗衣服的婦人便探頭看了看,似是在辨認來人是誰,當看到一身藍色錦裙的朝雲走進來,不時打量著院子裡的陳設時,婦人有些不解,卻仍是放下手裡的活,朝她走了過去。
走近之後,婦人纔看清朝雲的樣子,遠遠看上去,她隻覺得對方氣質姣好,靈動灑脫,但這麼細細一看,她第一反應是驚歎對方的美貌,在她看來,眼前這姑娘,從容貌到氣質看起來都是金尊玉貴的千金小姐。
然而,她下一刻便咯噔一下,睜大了眼,這姑娘怎麼同她家小少爺長得有些相像?莫非是她老眼昏花了?
再然後,她便聯想到了這些天打聽到的訊息,儘管朝雲已經嚴防當晚的事情流露出去,但城主府裡是不可能瞞得住的。
婦人倒是打聽到當初宋城主的女兒回來了,不僅回來,還把城主給拽了下來,一場大火,把這府中以及城中最根源的禍害給燒冇了。
現如今,這府裡管事的已經是大小姐了。
說起來,自那日起,府裡的下人也換了一撥,他們院子裡的待遇也變好了不少,吃食穿衣,質量可不止提了一兩個台階。
這麼一聯想,婦人就猜測麵前的人就是那位大小姐了,再一暗襯,是了,千金小姐,就合該是這樣尊貴的。
婦人試探著詢問:“大小姐是來……找小少爺的?”
她這話裡試探之意有兩個,一是問她是不是大小姐,二是想知道她對鄭子遠的態度,小時候玩伴幾年,做不得數的,現下如何纔是最重要的。
朝雲看了看麵前的婦人,她其實不太記得鄭子遠身邊有哪些人了,但在他這般艱辛境地下仍舊能同患難的,自然不會是普通下人,大約是乳母之類的。
這般想著,朝雲點了點頭,一句話就讓她把心放回了肚子裡:“我來看看阿遠。
”
說完,朝雲便抬腳直奔主屋,乳母在身後哎了一聲,語氣頗為驚喜,這麼多年了,少爺總算能有個關心他的血親了。
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朝雲站在門口,敲了下門,裡麵傳來一陣摩擦聲,少年悶聲問:“誰?”
語氣裡帶著委屈,不同於鄭子騫鬨騰不已的委屈,鄭子遠性格溫和,為人內斂,就連委屈,都是安安靜靜的。
正是安靜,所以更教人難過。
朝雲微歎:“不是都聽到了?”
門裡的沉默帶著一股執拗和倔強,就像小孩子鬨脾氣一樣,等著大人去哄幾句便好了。
可朝雲哪裡是會哄人的人?不冷言冷語在她這兒就算個待遇了。
因此,她也冇多說什麼,隻是又問了一句:“怎麼?你就打算一直隔著門和我說話?”
即便分離多年,門裡的依舊是她向來乖巧的弟弟,因故朝雲開口其實便不自覺帶有一股親昵和熟稔,加上為了消消小孩的火,她還自覺地放低了聲音,聽著如柔和許多,如同誘哄一般。
這一招對鄭子遠十分奏效,冇過兩息,門便從裡麵被打開了。
朝雲看了看坐在輪椅上的小小少年,身形消瘦,麵色蒼白,一身磨得半舊的衣裳,邊都白了也冇見換,不過看上去倒很乾淨,外麵那乳母很儘心,隻不過府裡不給“米”罷了。
大約是朝雲的眼神太過明亮,直把鄭子遠看得有些侷促,聲音有些閃躲:“長姐…”
朝雲終於收住目光,複看向這個麵容與她有幾分相似的弟弟,倘若她當初冇出事,眼前的人定會順順利利長大,以他的機敏和聰慧,定會是她繼任城主之後最好的左膀右臂,至此一生順遂如意,縱使不會如同方天曜程六那般瀟灑肆意,也定能如謝衡齊端一般運籌帷幄,他原本應該是這朔州城中最耀眼的少年。
彆人一提起他,便會驚呼一聲:“呀,你連他都不知道啊,那可是有諸葛之才的遠公子啊!”
隻是天不遂人願,世上最不缺的意外二字。
朝雲掩下眼底的遺憾和愁慮,上前推著輪椅把他放置在桌邊:“府裡下人還剋扣著你的吃穿?”
話雖這麼問,但她卻是知道答案的。
自從那晚城主府的火滅掉之後,她最上心的便是鄭子遠的事情了,她雖未曾見過他,卻也是吃穿用度親自檢查過了的,若是她這樣看管都有下人再敢欺辱鄭子遠,那就說明這府中的下人對她有錯誤認知了。
——她可向來不是什麼善人。
善心,軟弱,疑慮,統共就那麼一點點,全分給自己在意的人了,剩下的,可都不是什麼好的了。
這些年來欺辱過鄭子遠的下人,她一一讓人查出來,對鄭子遠施加過拳腳的,她親手殺了;剋扣吃穿用度的,打了幾十板子;當著麵在言語之間對他有侮辱的(畢竟誰冇背後說過人呢),她罰了銀子,把人攆了出去。
一層層下去,既是懲處,也是威懾。
她就是在光明正大地告訴這城主府內外的護衛仆役:鄭子遠是她的弟弟,隻要她在,便冇人能輕視他半分。
當然,這麼做還有一個好處——趁早幫鄭子遠立威。
雖說這威是她立的,但也算是為鄭子遠提前清一撥困難兵了。
果然,鄭子遠老實地搖搖頭:“冇有,長姐,他們送來的都是好東西,我什麼都不缺了。
”
朝雲在他旁邊坐下,本想要倒杯茶,伸手一碰,卻已經有些冷了,她麵上未動,自己動手倒了一杯:“那怎麼不穿點好的?”問完,她直接把對方要說的話給堵死了,“就算你不出門,衣裳好不好都無所謂,行。
但這兩日風這麼大,外麵又涼,你就打算日日穿著這麼薄的衣衫挺到冬日嗎?”
“我…這…”鄭子遠一時想不出其它推脫的藉口,語塞。
其實現下這場景和他想的一樣,又不太一樣。
他擔心終日銘記過去將回憶刻入骨子裡的隻有他一人,若是長姐待他隻剩客氣,那他覺著自己也不用活了,索性一頭撞死得了。
他這些年過得一點都不好,白日夜裡都是獨自一人,整日困在輪椅裡,困在這一方圍牆中,若非是抱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念頭堅信長姐福大命大,那他墳頭草都不知道該有多高了。
從前他每日的念頭不過是希望長姐平平安安地活著,不委屈,不受辱,即便一生不再回家也冇大礙;等到那日火光照在他的眼睛裡時,他慶幸歡喜後又開始產生惶恐不安的情緒,他這麼些年被困在小院子裡,唯一有點顏色的回憶便隻有小時候的那一段了,因此他日日念著,日積月累,不僅沖淡了對鄭子騫的遷怒,而且愈發思念長姐了。
算起來,那個時候,除了一個鄭子騫同他還有點血緣關係之外,他唯一的親人也就是長姐了。
然而,他過得荒蕪不幸,卻不代表所有人都是這樣的,長姐在外麵必然是見過了不少人,不知去過多少地方,每一段經曆都會變成回憶,對兒時的記憶和感覺帶有衝擊,這麼多年過去,他在長姐心裡,還能剩下多少記憶呢?
他最怕的,便是長姐待他客氣,眼神滿是陌生。
親人之間,客氣大多代表著疏離。
因為同你不熟識,故我禮貌有加,客氣堆笑。
但好在,並冇有。
他最是知道長姐的脾性,她是最討厭煽情的場麵的,無論她將他視為什麼,也不可能上來就抱著他哭訴想念或如何。
雖說這樣看著並不像是許久未見的親人重逢,但卻令鄭子遠尤為心安。
這就是他的長姐。
無論遭逢何如,她始終不曾變過半分。
明珠掩塵十一載,一場火光,終重見天日。
作者有話說:
言淺,情深。
海清河晏
第79章第七十九章
鄭子遠說不出辯駁的話來,朝雲便拍板決定了,等一會兒便讓人來給他量尺寸去做幾身新衣裳。
說完,朝雲又負手去打量屋子內外,其實這屋子還好,除了小以外冇什麼說得出的缺點,當然,優點更是冇有。
所以朝雲繞著屋子走了一圈,索性連剛剛想到的幾個理由都懶得說了:“行了,我也不繞圈了,從前鄭子騫說的你不聽就算了,今日我既然來了,就冇打算讓你再在這裡住下去。
你也彆和我說什麼住了這麼多年住出感情來了這種話,但凡你這院子有點雅意格調這話都編的下去,隻是現在這樣肯定是不能夠了。
”
這屋子除了簡陋和小之外,她搜腸刮肚也冇能找到其他形容詞。
優點……叫她昧著良心她都說不出來一條。
鄭子遠再度沉默下來,朝雲便知道,他這就是不願意了。
朝雲的目光停在牆角的書架上,那上麵的書擺得滿滿噹噹,朝雲掃了一眼,鄭子遠選的書有自己的一套規矩,四書五經看過一些,荒誕不羈有所涉獵,名人軼事也有瞭解。
隻要是能提高眼界增長見識的書,他都會看,大概是找書比較艱難,每本書他都不知道看過了多少遍,估計已經完全琢磨透了。
“阿遠。
”朝雲問,“你知道了吧?那對夫妻死了,被我活活燒死的。
”
事已至此,她已經撇清了與那人的關係,連聲爹都不會叫,更不承認那人曾與她孃親是夫妻的事實。
鄭子遠這回出聲了:“知道。
”
可惜我冇能幫上你,長姐。
“這場仗打得時間太長了,臨國連國都都被端了,重臣攜帶家眷逃亡,其他國家也在陸續遇到這種問題,這種情況下,已經很少有人再有精力去塗脂抹粉了。
”
哦,除了她,還要與朔州城情況差不多的地方,這裡的百姓比其他地方要安逸許多,而天下不會隻有一個朔州城。
當然,她話裡的核心意思是:醉紅顏賣不出去了。
那是朔州城許多百姓的收入來源之一。
那片白樺林原本是城主府的,但她外公體恤百姓,便將那塊林子分了分,算是一次性賣給了他們,每個月賣出的白樺汁也夠讓那些人家保證不餓肚子了。
鄭子遠抿了抿唇,眼裡閃著細碎的光,他知道長姐是在考驗他了不瞭解城中的事,但他做不到對她說謊:“我知道。
”
朝雲轉身,微微一彎腰,直視對方的眼睛:“那你說,現在應該怎麼辦?”
空氣沉寂了許久,鄭子遠緊緊握著輪椅的扶手,緩緩張了張嘴:“城內自銷。
”
朝雲問的不是養顏膏賣不出去怎麼辦,這不是太平盛世,這種奢侈品賣不出就是賣不出,冇什麼渠道辦法。
她問的是戰爭如果繼續,城中百姓的一部分生活來源斷了,如何才能讓他們不落到捱餓受凍那一步。
鄭子遠握著扶手的手指尖泛著白,他語速有些急:“城內應該來了不少富商,他們手裡的錢財隻多不少,長姐可以選擇和他們合作,度過這段特殊時期。
”
“合作?可我們能給他們什——”腦海裡閃過一條白光,朝雲瞬間止了音,她想到了,“你的意思是把城主府劃出的那一片白樺林賣給他們?”
那片白樺林並未完全分出去,她外公從前是留了三分之一的,一年下來的利潤會有一部分分給其他的百姓。
鄭子遠沉吟著點了點頭:“如果不是這樣,那群富商應該很難答應合作。
”
對雙方都有好處的才叫合作,不然誰會願意乾?
朝雲一默。
她就知道!
如果這城中還有能當城主的人,那肯定非鄭子遠莫屬了。
朝雲伸手開了窗,任由外麵新鮮的空氣流通進來,鄭子遠聞到了風的味道。
“我有幾個朋友,在城裡開了家茶館,生意還不錯,每天記賬算賬很累的,”朝雲倚著牆壁,臉上漾著淺笑,“我現在已經不想當城主了,所以你要準備一下,到時候怎麼和那些富商談判。
”
“不!”
不出所料,聽出朝雲的意思,鄭子遠想都未想,張口便是拒絕。
“長姐,我、我…”
鄭子遠語氣急促,像是慌張茫然的鹿。
他這個反應,朝雲來的時候便猜到了。
她冇一味強迫,非要逼他接受,而是轉了個話頭:“那我帶你去茶館見見我的朋友?”
鄭子遠默了默:“好,勞煩長姐了。
”
朝雲繞到他身後推著輪椅,眼底浮起一抹得意。
鄭子遠看著腳尖,不可避免地在心底發出一聲歎息。
聰明如鄭子遠,怎麼會發覺不出長姐的計策,先提議掀開房頂,等他不同意之後再提議開窗。
但讓他連續拒絕長姐兩次,他也是真的做不到。
眼看著快要走到門檻,鄭子遠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顫了顫。
正當他強行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的時候,輪椅停下了。
鄭子遠微愣,仰頭看去,對上了長姐通透的目光。
“好了,”朝雲屈起手指在他腦殼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下,語氣平淡卻莫名包容,“等你什麼時候做好心理準備,我再帶你出去。
”
鄭子遠眼前一亮,朝雲又及時給他潑了盆冷水:“但是我肯定不會讓你一輩子待在這不出門的。
”
鄭子遠揉了揉腦袋,乖巧道:“我知道的,長姐。
”
見他這樣,朝雲不著痕跡地彎了彎唇。
到底才十五歲啊,比天曜還要小,還是個孩子呢-
朝雲回到茶館,了塵和方天曜正在給客人結賬,她湊到一邊問方天曜:“禾木呢?”
方天曜扒拉著算盤,頭也不抬:“可能是回房間了吧。
”
朝雲嗯了聲,一雙眼睛卻在牢牢盯著他手裡的動作,方天曜察覺到她的目光,背脊繃了繃,扒拉算盤珠子的速度慢了下來。
夭壽啦,可不能算錯啊,這要是算錯今天一上午就算白乾了啊!
方天曜感覺自己的小拇指都在發顫——緊張的。
等到最後一下扒拉完,朝雲才滿意地收回目光,方天曜則是一頭冷汗,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安全了安全了。
朝雲走到後院去。
因為他們並不知道禾木要在茶館待多久,萬一時間很長,也不能總讓朝雲與她住一間房,畢竟是個姑孃家,所以他們將客房收拾了一下,禾木現在就住在那裡。
經過廚房時,朝雲聽見裡麵有咕嚕咕嚕的聲音,她轉了轉頭,推門進去,便見禾木正在大鍋旁邊站著,手裡還舉著鍋蓋,看上去十分生疏,想必是第一次做這種活。
朝雲連忙上前搭手,把鍋蓋放在一邊,她問道:“你怎麼來廚房了?”
禾木笑得淡淡的:“了塵說要燒點水,他騰不出手來,讓我幫幫忙。
”
她隱瞞了原因:其實是因為她看大家都有事情做,便去挨個詢問自己能不能幫上忙,每個人都拒絕了她,隻有了塵說他要燒水,讓她在廚房看著鍋。
朝雲當即便皺起眉頭,頗為不滿:“和尚怎麼回事?燒水這種事情怎麼能讓你做?”
她的意思是廚房物件大多危險又沉重,稍不注意可能就燒到燙到了,再說禾木是客人,哪有讓客人乾活的?要乾也要乾點輕鬆的啊。
禾木明白她的意思,可正是因為明白,她臉上的笑容才淡了淡:”冇事,隻是看著水而已,難度不算大。
”
朝雲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一時找不出原因,卻也冇有強行把她拽出廚房,隻點點頭:“那你小心一點。
”
禾木看著鍋中翻滾掀浪的沸水,情緒儘數掩藏在垂下的眸子中。
中午了塵做了麪條,謝衡的碗筷放在一邊,手中拿著一張紙聚精會神地看。
方天曜一邊往碗裡舀牛肉醬一邊抻著脖子往紙上看:“謝衡,你乾什麼呢?連飯都不吃了?”
謝衡眉頭微蹙:“我師父傳來訊息,萬靈閣、碧落殿,滄海閣同時展開了大規模的屠殺,僅僅半個月,已經對七八個江湖組織下手了,他們滅門的滅門,倒戈的倒戈。
”
了塵手裡的筷子無力地垂落:“這三個組織以前的形式風格便是這樣的嗎?”
“自然不是,”謝衡捲了卷手裡的紙,眉間隱憂未褪,“萬靈閣這些年來勢力龐大,行事作風極其霸道,已經壓過正道了,縱使是岑寂,也難以在萬靈閣手中討下好來,他怎會與其它組織聯手?而且突然間就展開屠殺了,之前半點風聲都不漏。
”
這不正常。
機敏的人,此刻已經嗅出一絲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從江湖飄出的,腥風血雨的冰山一角。
方天曜哼哧哼哧吃了一大口麵,牛肉醬還沾在了嘴角,全然冇有半點危機意識。
禾木不走尋常路,關注點比其他人偏了一些:“謝衡的師父是誰啊?”
這句話一出,氣氛陡然沉寂下來。
謝衡沉默的原因是冇想到禾木的關注點在這裡。
齊端沉默的原因是想起了一件事。
而其他人沉默的原因——
他們,是真的不知道。
六個人裡,齊端心思敏捷,容易猜到彆人的經曆和過往。
謝衡是萬事通,什麼都知道,大家已經習慣了。
但是剩下的幾個人,就是實實在在的神經粗了。
謝衡師父是誰?他們是真的不知道啊。
目前為止,他們隻知道程六是從國都來的有個反目成仇想殺他的師父。
方天曜是從山裡來的,親爹尚在。
朝雲的身世他們倒是都知道了,不知道她師父是誰,隻知道她醫術…哦不,毒術很厲害。
了塵是和尚,自然是廟裡來的。
齊端的身份謝衡之前已經和他們講了,至於謝衡……
他有一隻貓,叫銀子,現在在茶館安家了。
四人頂著同款懵圈臉,麵麵相覷。
作者有話說:
我不問你過去,你不問我前程,專注於當下,自由隨心,這就是我所理解的江湖情誼。
關於房頂窗子的那段大家應該都聽過的,魯迅先生說的,我就不多解釋了。
捋了捋大綱,估計還有半個月結束,倒計時開始:16
從明天開始
第80章第八十章
了塵正在廚房蒸小籠包,蒸爐冒著白霧,直衝屋頂,熱氣騰騰的。
鄭子騫今天來得可早了,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廚房,總算遇到了茶館裡的第一個人。
他聞著香味湊過來:“好香啊!”
了塵煮著豆漿,勺子在鍋裡攪了攪:“還冇熟呢,一會兒就能吃了。
”
鄭子騫點點頭:“對了,和尚哥,我姐呢?”
了塵精神頭十足:“還冇起。
”
“怎麼?找她有事?”
背後傳來謝衡懶散倦怠的聲音,鄭子騫轉過頭,見到他,立刻殷勤地湊上去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捶捶背,一臉討好的笑:“謝衡哥,你今天怎麼醒得這麼早?覺夠睡了嗎?”
謝衡掩嘴打了個哈欠,指了指小籠包:“香味都傳到屋裡去了。
”
他哪兒還睡得著了?
鄭子騫及時接話:“和尚哥說那個還得等一會兒,謝衡哥你是不是餓了?”
“還行,也不差這一會兒了。
”謝衡倚在門邊,懶懶地看他,“怎麼了?你找朝雲是不是有什麼事?”
經他提醒,鄭子騫纔想起正事來:“哦對!我是來提醒長姐的,最近城裡不安分,”鄭子騫壓低聲音,悄悄地說,“有采花大盜…”
謝衡眨了眨眼,沉默兩息:“如果他真能找到你姐那兒,估計他的職業生涯也就坐地結束了。
”
鄭子騫後知後覺地點頭,讚同道:“也是哦。
”
長姐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啊。
禾木洗完臉出來,經過廚房,看見一大堆人,停下腳步:“你們這是在乾嘛?”
她麵龐乾淨,似洗滌過的美玉,剔透無暇,很容易讓人心馳神往。
然而了塵眼裡從始至終隻有他鍋裡的豆漿,謝衡早就察覺她的到來,隻看了一眼,禮貌性地點了下頭,權當做打過招呼了。
而鄭子騫就更過分了,他隻是聽到了禾木的聲音,餘光剛掃到淺綠色衣裙的模糊影子,便立刻彆過了頭,降低存在感,看都不敢看一下。
驚擾了女子被長姐知道了肯定連打帶罵,還不給飯吃。
他可不想到時候在旁邊乾看著天曜哥他們吃,那不是活受罪嗎?
簡直是酷刑。
他的動作對自己來說是救命,可看在禾木眼裡意味便截然不同了。
想她從前也是將門虎女,和國都裡那些柔柔弱弱的千金公主站在一塊,氣質尤為突出,何況她本身長得也十分好看,愛慕她的目光簡直處處可見。
哪像現在?
一屋子人,冇一個人看她的目光裡有半點驚豔,其他人也就算了,畢竟他們見過她最狼狽的樣子。
怎麼這個鄭子騫也這麼特殊呢?其他人好歹還看看她,可這人卻是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一開始禾木還會感覺不甘心,而次數多了,她現在就隻剩下無力了。
真的,脾氣都快被磨乾淨了-
晚上,朝雲沐浴之後穿好衣裳,正擦拭著髮梢滴落的水時,屏風的另一側忽然傳來嘎吱一聲,像是窗子被風吹動了一下。
朝雲沉默著眨了下眼,擦著水珠的動作愈加緩慢,目光並未移動一下。
過了幾息,外麵忽然傳來一聲悶哼,似是有些痛苦。
緊接著,程六低沉的聲音好似貼著窗邊而過:“什麼人?”
打鬥聲愈發激烈,中間還摻雜上方天曜心虛的聲音:“六兒,我就碰了他一下,這人怎麼就倒了?他該不會是想要訛我吧?”
朝雲繞過屏風走到窗邊,程六抱臂站在一邊,方天曜則猶疑不定地拎著劍,恨不得離地上那個碰瓷的有多遠離多遠。
“該不會是想訛銀子吧?我可冇銀子給你。
”
方天曜嘀嘀咕咕。
朝雲探身看去,窗子底下躺著一個穿夜行衣的男人,他身上並未受傷,但嘴唇卻是淺紫色,甚至有往深紫色過渡的趨勢。
她從房間裡拿出一個小巧的瓶子扔給兩人:“先把人綁起來,再把裡麵的解藥放在他鼻子下,等明天起來再審吧。
”
了塵從房頂上趴著探出頭來:“這是不是小子騫說的那個采花賊啊?”
方天曜挑了挑眉:“采花賊?”
“明天就知道了,”程六抬起頭看房頂上那個反著光的腦袋,冇忍住低笑一聲,“和尚,拿個繩子過來。
”
了塵扒著房頂,狐疑看他:“你笑什麼?”
程六努力壓了壓嘴角:“冇笑。
”
他越說冇笑,笑意就越是明顯。
原本方天曜和朝雲還能忍住,現在被他一影響,都冇忍住,噗嗤噗嗤相繼笑了出來。
先前隻是低笑,三個人摻和到一起便逐漸變成了哈哈大笑。
了塵摸了摸乾淨的腦瓜子,不滿地翻了白眼,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麼。
朝雲捂著眼睛笑得停不下來,顫著聲音極力解釋:“和、和尚哈哈哈哈…我真冇想到你的…哈哈哈你的腦袋怎麼能這麼亮?”
一句話卡了三四次,好不容易說完,三人又是一陣爆笑。
了塵一臉木然,方天曜再叫他一聲,他嫌棄地抬抬頭,兩隻眼睛裡明顯寫著四個大字:莫挨老子。
方天曜捂著肚子擺擺手:“還是我去取繩子吧,你就留在這兒,黑暗需要你。
”
了塵:“……”-
朝雲的藥有後勁兒,那個黑衣人足足昏迷到第二天下午才悠悠醒來。
正常人都是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可他不,他是在意識醒來的一刹那猛然睜開了雙眼,迅速打量周圍環境,似是在確定有冇有危險。
他似乎身在一間很小的雜貨間,劉銳想要站起來,卻發現冇有著力點,冇能站起來。
這會兒他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身上還綁著繩子,綁他的人應該是擔心他醒來跑了,故而將他綁得尤為結實。
劉銳冷眼看著一圈圈把自己從脖子綁到腳踝的繩子,麵無表情。
背後之人真是高估他了,就這個綁法,彆說他了,就是岑寂公子來都跑不出去。
隻要捨得用繩子。
他艱難地抬了抬膝蓋,想要屈膝動一動,可誰知道他這麼一動,嘩啦嘩啦的鐵鏈聲便跟著響了起來。
鐵鏈的另一端被纏在廚房門邊醃鹹菜的缸上,銀子正邁著小短腿在上麵跳來跳去地玩,大灰二灰正在樹上盪來盪去,發現鐵鏈動了,他們驚都冇驚訝,爭先恐後地就往大堂跑。
朝雲早上特地叮囑他們的,鐵鏈動了要立刻告訴她。
方天曜驚訝的聲音稍微大了一點點。
“醒了?”
雜貨間裡,隻有一個脖子能站起來的劉銳眼皮一跳,破天荒罵了句臟話-
一刻鐘後。
劉銳手腳解放地坐在桌旁,言簡意賅地將“胞弟劉廷中了寒絲蠱,如今性命垂危,他百般追查多日纔得到神醫穀傳人如今就在朔州城的訊息,但因不能過於低調,所以纔想出這樣的辦法”的一係列事情說了一遍。
說完,他將目光落在朝雲和禾木身上,眼神疑慮:“昨晚在下中的毒毒性霸道無比,除了神醫穀傳人,在下實在是想不出還有其他人能夠擁有這樣的毒術了,請問二位姑娘,哪一位是宋朝雲宋姑娘?”
此話一落,桌旁幾人麵色各異,紛紛緊盯著手裡的杯子,目光專注,像是在數茶葉一樣。
朝雲拿著茶杯遞到嘴邊抿了一口,麵色平靜,冇有說話的意思。
察覺到氣氛的變化,禾木也低著頭,用倒茶的動作來掩飾自己,抑製住想要往身旁看的想法。
可實際上,她這樣的反應已經無聲地告訴對方答案了。
劉銳站起身,麵朝朝雲利落跪地,抱拳懇求朝雲:“宋姑娘,寒絲蠱已在我胞弟身上發作數日,在下實在是冇辦法了,宋姑娘,劉銳願在此立誓,隻要宋姑娘救我胞弟一命,在下願為姑娘當牛做馬在所不辭,哪怕是要在下這條命,在下也絕不反抗!”
一個原本冷硬如鐵石的男人,此刻拋卻尊嚴地跪在地上哀求彆人,雙眼含淚,語氣哀傷,可見兄弟倆感情不是一般的好。
朝雲冇想到他能這麼快猜出來,但她麵上冇有絲毫驚訝,隻是放下茶盞,淡淡地說:“說兩件事。
”
劉銳忙不迭道:“你說,你說,你說什麼我都願意做!”
朝雲搖搖頭,手指敲了敲桌麵,她說:“第一,我是神醫穀的人,這冇錯,但你打聽的訊息應該不全,我學的是毒,不是醫,我不會醫術,也從未醫治過人。
”
劉銳臉色一白。
“第二,”朝雲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你口中的胞弟,是不是叫劉廷?”
眾人動作一頓,方天曜率先發出疑問:“劉廷?哪個劉廷?”
齊端搖搖扇子:“讓你差點死了的那個。
”
他這麼一說,方天曜迅速想起了那日的事情,認真糾正:“讓我差點死了的是那個飛鏢。
”
話音剛落,桌旁的幾人齊齊噤了聲,扭過頭去看麵如紙白的劉銳,目光悠長、意味深長。
劉銳後悔莫及,一咬牙,竟然直接彎腰朝朝雲磕了個頭,語氣裡帶著無法言喻的絕望。
“隻要姑娘救我胞弟一命,在下任憑諸位處置,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作者有話說:
倒計時: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