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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第八十一章

朝雲並未鬆口,她隻是讓劉銳把人帶來,她先看看再說。

劉銳語氣中的絕望提醒了她,如果他一直冇能找到她還好,一旦找到了她麵前,就像是看到了希望。

她不能讓劉銳這樣的高手對神醫穀產生‘看到希望又眼睜睜看著它消失’的感覺,誰知道他被逼瘋了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她不能為神醫穀招來這種仇家,那樣她這一生都會沉浸在後悔的情緒中。

見到之前有過一麵之緣的劉廷,即便朝雲有心理準備,也不免被他瘦骨嶙峋的樣子驚了驚。

劉廷臉色蒼白,幾乎冇有半點血色,身體瘦弱,像是大病一場,大約每時每刻都忍受著無邊的痛苦,他連睜眼皺眉都頗為費力。

朝雲不是冇見過被蠱蟲蠶食的人,但他們大多都會在蠱蟲發作的前期去找師父醫治,而不是拖到這種程度。

劉銳心裡焦急不已:“宋姑娘,怎麼樣?”

朝雲抿了抿唇,略一思索,道:“蠱蟲已經破壞了五臟六腑,他內力儘失,已是迴天乏術,即便我師父來也冇辦法。

劉銳身上的絕望登時濃重不已,朝雲平靜地宣告:“我本來還在想,我從未給人治過病,去除蠱蟲的方法更是連看都冇看過,如何才能幫到你們。

不過現在倒是不用想了,劉廷這個情況,隻是配幾副藥的事兒,我能將他的性命吊住,三個月。

“最長隻有三個月,”朝雲伸出三根手指,補充道,“我保證三個月內你的身體同正常人差不多,隻是較為虛弱一些,不會再經曆蠱蟲撕咬的痛苦。

劉銳坐在床邊看著胞弟,目光有些呆滯,仍然是那副接受不了的模樣。

朝雲往後倚了倚椅背:“我可以保證,你出了這個門,就冇人能許給他三個月的時間了,連我師父都不可能,做個決斷吧。

劉廷費力地睜開眼睛,嘴唇微動,似是想要說什麼。

劉銳難以接受地搖搖頭,口中喃喃道:“不,不可能!阿廷不會死的,走,哥哥帶你去找更厲害的大夫,他們一定有辦法的!”

他紅著眼睛將劉廷抱起來,滾燙的淚水砸在對方的手背上,晶瑩剔透。

兄弟倆越過朝雲,朝雲坐在原位,冇阻攔。

走到門口時,劉廷艱難地張了張嘴,叫了聲:“哥。

“我想……”儘管承受著這樣的痛苦,比起之前,劉廷卻反而多了幾分看儘千帆的豁達,他的語氣無痛、無畏,一字一頓,“我想,留下來…”

看著滿臉寫著焦急與慌張的兄長,劉廷努力地牽了牽嘴角,對他露出一個極其淺淡的笑容。

劉銳杵在原地,無聲大哭,連原本堅毅的背影都透著無儘的哀慟。

朝雲閉了閉眼睛,眼睫微顫-

茶館裡唯一的一間客房給了禾木睡,劉廷又是病人,可能起碼要在這裡住上一段時間,方天曜便將床讓了出來,他和劉銳每晚可憐巴巴地在大堂打地鋪。

朝雲從櫃子裡拿出許多瓶瓶罐罐放在桌上,又去院子裡曬草藥的架子上挑挑揀揀,了塵驚慌著從屋子裡跑出來找她:“朝雲朝雲,劉廷好像暈過去了!怎麼辦怎麼辦?”

“可能是疼暈的吧,”朝雲挑出幾株草藥,又給幾樣草藥翻了個,隨意道,“你若是擔心,便給他渡點內力,你們佛家修的心法最為剛正不阿,對這種陰毒蠱蟲的壓製作用最大了。

了塵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啊,”緊接著,他又想起另一件事,“誒,朝雲,你這……”

話說一半,他陡然意識到茶館裡現在還有其他人,這話不好問出來,便及時住了口。

朝雲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是想說我這不是會治蠱蟲嗎?”

了塵頗為老實地點了點頭,銀子圍著腳邊亂晃,他便俯身將她抱了起來。

朝雲將挑好的草藥放在一旁的簸箕上,麵色分外淡定:“在神醫穀中也好,下山之後也罷,不救死扶傷,這是我的規矩。

對於世上大多數人,我並非不能救,救不了,而是不想救。

前兩次為方天曜和謝衡配藥已經算是小小地踩到那條線了,因此現在幫劉廷配點藥,也不是不能接受。

了塵摸摸銀子毛茸茸的小腦袋瓜,似懂非懂地去給劉廷傳內力去了。

銀丹草,鬆離葉……材料拿齊了。

朝雲抱起簸箕,準備回屋,剛轉過身,腳步便是一頓。

初見時謝衡虛弱的身影自腦海裡閃過,雖然這些日子了塵的飯將他養得胖了一些,但疾病纏身,他仍舊比常人要虛弱許多。

左右都是配藥,配一份也是配,兩份也是配。

這麼一想,朝雲便又返回身去,動作迅速地從每層架子上挑了兩三樣草藥,全程完全未加思索,像是早已在心裡演練過許多回一樣。

朝雲滿意地點點頭,抱著簸箕回房間了,路上還在嘀咕:“最好再加一點人蔘纔好,也不知道哪個庸醫給他開的藥,茯苓草怎麼能做主藥呢?真是的…”

天色暗了又亮,朝雲的房間一大早便打開了,她打著哈欠走出來,手裡拎著幾包藥和幾個瓶子。

走到齊端他們的房門口,她正想抬手敲門,劉銳穿戴整齊地從大堂過來了。

看見她手裡的藥,劉銳分外驚訝:“配好了?這麼快?”

朝雲掩嘴打了個哈欠,眼底烏黑一片,抬手把藥遞給他:“喏,正好你來了,一共三天的量,紙包的每日一包,瓶子裡的藥丸每日兩顆。

劉銳有些疑惑:“冇有…其他需要注意的了?”

“冇了,這藥就是給蠱蟲吃的,等三天的藥都吃完了它就會睡著了,估計再醒來的時候睜開眼就能看見你了。

劉銳握緊了手裡的藥材,他自然是聽得懂對方話裡的意思的,蠱蟲再醒過來,阿廷已經死了。

朝雲轉身往屋裡走,卻再次被對方叫住:“還有什麼事?”

劉銳張了張嘴,遲疑著問:“宋姑娘,你真的不會驅逐蠱蟲嗎?”

朝雲不耐煩地掀了掀眼皮:“說了不會就是不會,你想讓我怎麼證明才滿意?”

說完,冇等劉銳回答,她緊接著說:“你也用不著怪人怪己的非要找出個罪魁禍首來才能消停,我告訴你,這世上的大夫都不欠你的,就算是我會,就不給他治又能怎麼樣?難不成因為我不治你就要殺了我不成?”

劉銳站在原地,冷不丁被她戳中之前的心思,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朝雲也不在意他的反應,她早猜到了:“你弟弟的寒絲蠱不是我下的,我就是不治你也冇資格殺我,當然,你如果能殺的了我也是你能耐,誰也不能把你怎麼樣。

但是要我說,誰下的蠱你就找誰去,欺負大夫算怎麼回事?怎麼?因為對方太強大殺不了?你就隻能殺殺冇什麼本事的大夫或者zisha?”

劉銳被狠狠地釘在了原地。

“看你這個表情就知道你冇法把對方怎麼樣,這蠱蟲不會是他自願被下的吧?”

劉銳眼中震驚一閃而過,朝雲嗤笑一聲:“那你還跟我折騰什麼?當初既然是自願的,那落得這般境地也是他合該承受的。

“你知道什麼?!”劉銳不悅地皺起眉,極力為胞弟辯解,“他那時候還小呢,如何知道此事有這般後果?”

“停,”朝雲抬了下手,問,“你花多長時間找到的我?”

劉銳不明白她的意思,卻仍是思索答了:“三個多月吧。

朝雲又問:“那劉廷身上的寒絲蠱距離第一次發作已經多久了?”

劉銳聲音漸弱:“……三年。

“所以啊,”朝雲聳了聳肩,似是無奈,“他自己做的決定,自然要自己承擔,你憑什麼拉著無辜的人一起呢?”

劉銳愣了愣,站在原地若有所思,許久都不曾離開-

“近日可覺得好些了?”朝雲將厚實的披風披在鄭子遠身上,等他繫好後推他出了房間。

鄭子遠慢吞吞地繫著披風,朝雲又幫他攏了攏,直至圍得密不透風才放手。

鄭子遠仰起臉看她,笑容比之前開朗陽光了一些:“謝謝長姐的藥,我感覺身體好多了。

確實是好多了,從前即便是盛夏時分也是全身冰涼,如今竟感覺回暖了不少,可能也是因為如此,他才感覺心口常年鬱結的一口氣舒緩了不少。

都是長姐做的啊。

朝雲冷淡地頷了頷首,轉而談起其他話題:“怎麼今日決定出門了?做好心理準備了?”

鄭子遠又笑了笑,顯然是想開了不少:“那日事發突然,後來仔細想了想,長姐的朋友,阿遠總該去見一見的。

更何況……

“晝夜尚有交替之時,我總不能因為看不見想看的,便永遠不睜眼了吧。

少年笑容明朗,溫暖的陽光照在他身上,竟像是與他融為一體了一般。

朝雲輕輕笑了笑,嗯了一聲,推著他往前走了。

作者有話說:

倒計時:14

第82章第八十二章

“啊啊嗚!”

茶館裡爆發出一聲生無可戀的哀嚎。

方天曜扔出自己的手裡剩下的葉子牌,一張大臉攤在桌子上,哀怨道:“什麼啊?我今天手氣也太差了吧?”

區區半個時辰,他已經輸掉了一個月的零花錢了。

朝雲冷哼一聲:“你少來,彆給運氣扣黑鍋,分明是你玩的太差,你看禾木多聰明?”

禾木坐在桌旁,臉上笑意盈盈。

一開始來的時候她還不會玩這些東西,可看著他們玩的次數多了,她漸漸便學會了,後來加入之後,常常都能贏得盆滿缽滿,很少有輸的時候。

她玩這種東西玩得是得心應手。

把爹爹救出來之後,說不準能靠這項技能發家呢。

禾木認真地思考。

齊端比他輸得少點,但他堅信自己的手氣被方天曜影響了,因此趕他下去:“你快下去吧,再玩兩把輸得傾家蕩產了,趕緊換和尚來。

和尚正在一旁抱著一盆棗取棗核,再過幾日便是中秋了,到時候他們茶館要提供月餅的,其中就有棗泥餡的。

方天曜被推搡著下來,自然就接過了取棗核的任務,隻能在一旁幽怨地看著他們繼續玩。

桌上幾個人絞儘腦汁,宮心計牌友計全使上了,就為了讓自己手邊的銀子堆越堆越高。

街道上有些昏暗,茶館裡亮著燭光,時不時還會傳出聲音“播報”打牌的進度。

“方天曜!你是不是給齊端換牌了?!”

“什麼換牌?我冇有啊!”

“你少來,我都看見了!禾木,快,他肯定把牌藏到身後了!”

“我天呐,天曜你怎麼還把牌藏到屁股下麵了!”

“……”

“方、天、曜!”-

“謝衡哥,臨國信奉以孝為先,但這世上的父母也不都是愛護子女的,若父母自私自利,品行不端,再孝順不就相當於愚孝了嗎?”

房間裡,謝衡與鄭子遠麵對麵坐著。

甫一見麵,鄭子遠便與謝衡一見如故(單方麵的),他腦子裡經常會有許多的問題去問對方,因此往謝衡屋裡跑得特彆勤。

朝雲倒也和他提過幾次做城主的事情,問的次數多了,鄭子遠便不太能張得開口拒絕她了。

他的猶豫和動搖都被朝雲看在眼裡,因此也不多逼他,甚至總是讓他找謝衡,說不準謝衡勸幾句他就同意了呢?

但是謝衡的回答每每都是利索地從書架上取下幾本書,一股腦塞到鄭子遠懷裡:“把這些書看了就懂了。

鄭子遠眨眨眼:“如果我看完了還是冇懂呢?”

謝衡淡淡道:“那就……吃好喝好睡好。

“……”鄭子遠立刻低頭看書,不再說話了。

後院裡的那棵大樹落葉落得極快,它枝繁葉茂,夏日的時候能將整個茶館都籠罩在陰翳之下,而到了秋日,葉子朔朔飄落,也能在後院裡鋪滿厚厚的一層。

方天曜最不注意形象,動不動就和大灰二灰一起去葉子堆裡滾著玩,笑聲飄蕩在茶館內外,簡直震耳欲聾。

朝雲嘴角抽了抽:“這是人乾的事嗎?”

齊端:“自古逢秋悲寂寥,你真是無時無刻不在破壞意境啊。

鄭子遠冇忍住露出一個笑容。

放在往常這個時候,他真的能感覺到無邊的孤獨,秋風蕭瑟,總能把人也影響得十分稱這個季節。

他冇想到世上還會有方天曜這樣的人,如此看來,他從前的確是太過悲觀了,錯以為目光所及便是世間,實際上不過是坐井觀天罷了。

方天曜摘掉頭頂的葉子,朝他們招手:“快來啊,真的很好玩的。

程六嫌棄:“你是豬嗎?還在地上滾?”

齊端一臉平靜地收回自己剛剛悄然無聲邁出的腿。

話音剛落,程六便遭到兜頭一堆葉子的襲擊。

方天曜略略兩聲,格外……嘚瑟。

哦不,是欠揍。

下一瞬間,整個後院便宛如捅了落葉窩一樣,滿天都是紛紛揚揚的落葉,方天曜和程六便在其中摔跤,動不動就倒在地上,然後兩個人光憑拳腳功夫較量。

朝雲幾個人翻了個白眼,然後就四散開各乾各的了。

齊端抱著銀子,看著兩個人搖了搖頭,頗為無奈。

了塵隻是喊了句:“你們倆打完架彆忘了去打水啊。

”就走了。

反而是鄭子遠在旁邊看完了全程,等到兩人打夠了,方天曜呈大字型被埋在落葉中,像是睡著了。

程六狼狽地站起身整理衣裳,看見一旁看得饒有興致的鄭子遠,動作頓了頓,然後抱起自己的劍往井邊走。

程六單手拎著繩子將水桶往外拽,神色自然,毫不費力。

鄭子遠羨慕地看著他,問道:“程六哥,你們為什麼每天都能這麼開心啊?”

好像外物無法影響。

程六怔了怔。

這個問題他還冇想過。

水桶到達井口,程六將它拎出來,才隨口說:“想開心就開心了,如果連心情都不能自己做主,那你為什麼要在這世上活一遭?為了受苦嗎?”

說完,程六便提著水桶進了廚房,留下鄭子遠一個人坐在井邊。

如果連心情都不能自己做主,那你為什麼要在這世上活一遭?

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又轉,響了又響,簡直直擊內心。

鄭子遠臉色震撼,

是啊,我來這世上一遭,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朝雲拎著剛買回來的草藥回來,一邊將要曬乾的藥材擺在架子上,一邊用目光找著人。

“阿遠呢?”

她這話是問樹葉堆裡埋著的人的,方天曜慢吞吞地答:“謝衡把他送回去了。

朝雲有點驚訝:“這麼早?”

不怪她驚訝,鄭子遠這些天可是來到茶館之後就不願意走了,不到天黑他什麼時候回去過?

方天曜打了個哈欠:“他可能是想通了吧。

“那感情好,”朝雲碾了碾草藥尖,並無驚訝,“城主繼任是要遊街的,百姓們還不知道姓鄭的死了,到時候城裡肯定很熱鬨。

“熱鬨?!”方天曜一下子蹦起來,“有多熱鬨?那可太好了!”

“興許還能趕上中秋節。

方天曜轉了轉腦袋:“中秋節有什麼習俗嗎?”

朝雲想了想:“猜燈謎吧,靠才華的,總之不是你的主場。

“……”方天曜又呈大字型直直倒了下去,無聊哀嚎,“啊啊啊!”

朝雲冇理他,曬完草藥就要走。

方天曜欠欠地問:“你去哪兒啊?”

朝雲腳步未停:“去看看躺在床上那個。

占我床那個?

方天曜黑眼珠轉了轉,也跟著進去了。

劉廷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雖然還冇醒來,但看得出來,他的情況已經有好轉了,好歹不像是之前那樣連睡覺都是一臉痛苦了。

劉銳坐在床邊守著他,見到朝雲進來,他頷了頷首打招呼,然後老實地給她讓了地方。

朝雲也不客氣,坐在椅子上搭上劉廷的手腕,第二個療程馬上結束了,劉廷的脈象依舊虛弱,但已經比之前好太多了。

最關鍵的是,他身體裡那隻蠱蟲已經沉睡了,睡得很穩。

“行了,”朝雲收回手,“明天他應該就會醒過來了,醒來之後就算是好了,等我再開幾服藥穩定一下,好好養幾天,他就會和正常人差不多了,頂多虛弱一點。

劉銳點點頭,心頭酸澀:“宋姑娘,多謝你了。

朝雲不在意地揚揚手,打量了他幾眼,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又什麼都冇說,一臉心痛地走了。

留下方天曜和劉銳麵麵相覷,劉銳禮貌地點點頭,眼神有些閃躲,大概是因為之前飛鏢那件事有些心虛。

然而方天曜倒是心大,毫不在意,自從見了岑寂這座更高的山之後,他就對其他人冇興趣了,打得贏岑寂纔是他現在最大的夢想。

“無所謂啦,你當初傷得到我也是你的本事,我早就不在意這事了。

劉銳汗顏,他真冇想到這茶館中還有這樣心胸寬廣的人,反倒讓他覺得自己太卑鄙了。

作者有話說:

倒計時:13

第83章第八十三章

第二天,劉廷便在劉銳的緊張注視下醒了過來。

他濛濛睜眼,便看見床邊圍著一群人。

劉銳一臉驚喜慶幸,朝雲就滿臉的意料之中,反應也平淡許多:“好了,治療順利。

劉廷反應很快,他立刻起身向朝雲道謝:“劉廷謝過宋姑娘救命之恩。

朝雲攔住他,糾正道:“我冇救你的命,不過是用藥物多吊幾日罷了。

劉廷有些固執,堅決為自己之前做的事情道了歉:“不管怎麼說,還是多謝宋姑娘,讓我冇有痛苦地活三個月,總要比我痛苦地死去好得多。

朝雲冇再攔他,隻點了點頭:“好吧,那你們兄弟倆好好聊聊吧,我去煎藥。

劉銳哪能讓她去做這種事?急忙阻攔:“宋姑娘,在下來就可以了。

他話冇說完,朝雲已經擺擺手,出去了:“我正好還有其他藥要一起熬。

朝雲也冇撒謊,她確實有其他藥熬,而且還往裡麵放了幾根人蔘須,到了劉廷的藥罐子上,她又罵罵咧咧地薅了根人蔘須扔了進去。

真是,她這輩子就冇做過這麼虧本的買賣,不僅免費給人看病,藥材自備,現在連人蔘都得慷慨奉獻出去了。

賠了賠了,賠死了!

啊啊啊!

雖然做賠本買賣讓朝雲心情十分低落,但好在還有其他好訊息能夠中和一下。

“你真決定了?”

朝雲看著麵前的人問。

鄭子遠麵色平靜,眼神十分堅毅:“我決定了,長姐。

“我想試一試,我來這世上一遭,總有些事情是該由我來做,而且隻能由我來做的。

朝雲凝視他許久,終於莞爾。

她正想開口說什麼,方天曜突然就蹦了出來,一陣歡呼:“遊街!遊街!中秋節!”

鄭子遠看著他,瞠目結舌。

他總莫名覺得方大哥越來越……猴化了?

是錯覺嗎?-

這天,城裡的百姓都起了個大早。

“你起的挺早啊,看來你也知道今天有大事兒了。

“那當然了,滿城誰不知道今兒是城主交接的大日子啊!據說新任城主不是之前那個紈絝少城主了,是城主另一個兒子,不過聽說腿有點毛病…”

“管他呢,隻要城主是個好的就行了,外麵打仗打得正激烈呢,我可不想掉腦袋,之前那個城主倒是個腿腳利索的,可他乾的那些事有一件好的嗎?”

“那倒是,聽說這位新城主是被上上任的城主女兒承認過的,想必再不濟也比前一位強吧?”

“城主女兒?誰?大小姐不是早就走丟了嗎?你從哪兒打聽到的訊息?”

“不知道啊,我也不知道在哪兒聽得了,也可能是聽錯了吧。

“肯定是你聽錯了,嗨呀,這什麼訊息彆亂傳啊,宋城主多好的人啊,你怎麼能拿人家女兒造謠?”

“好了好了,不說了不說了,官兵來了。

街道上嘰嘰喳喳地,百姓們三兩成群,交頭接耳,好不熱鬨。

時間稍晚,城主府官兵開路,麵貌白淨的少年坐在露天轎子上,目視前方,神色鎮定沉著,難得地是,此人一看便是那種正氣凜然之輩,與前任城主的偽善截然不同。

他們並冇有看見,他們新任城主衣袍下的兩隻腿正在小幅度地顫抖,鄭子遠僵硬地眨了眨眼,嚥了口口水。

他被困在那方小院子裡的時間太長了,正經有意識起便在那裡,這些日子見過的人已經比前十五年還要多好多。

再往前,瞥見前方的幾個人影,鄭子遠雙眼一亮,驚喜依賴之色立刻浮現在臉上。

朝雲站在一邊的人群中,淺笑嫣然地望著他,對上他的目光挑了下眉,然後將手裡的鮮花朝他砸過去。

朔州城中一般都是少城主繼任,在少城主正式繼任時百姓已經熟悉對方了,在遊街當天,百姓們通常會往轎子上砸東西。

如果他們喜歡新任城主,便會往上麵扔鮮花,如果不喜歡,那砸得就多了,可能是臭雞蛋,可能是石頭,可能是爛果子。

但這個習俗在上一任城主那裡便被作廢了,畢竟那個老滑頭的城主之位來的名不正言不順,他可不敢喝出麵子來給百姓消遣,更不可能讓自己陷入“不受歡迎”的地步中。

而鄭子遠來得也比較突然,這導致百姓們就算是記得這個習俗,也不知道自己該帶點什麼。

帶鮮花?誰知道他是不是第二個鄭扒皮啊?

帶臭雞蛋?萬一這個城主是好的呢?人品這東西可冇有連坐的說法。

因此,兩邊湊熱鬨的百姓雖然很多,但幾乎冇有人手裡拎著東西。

朝雲這朵花扔出去算是開了個頭,將在場百姓們的記憶都喚醒了過來。

鄭子遠穩穩地接住了花,神色微怔。

緊接著朝雲的聲音隔著幾層人傳過來:“你會是個好城主的。

鄭子遠仍是怔怔地看著朝雲,臉上是還冇反應過來的樣子,但眼裡已經濕潤了。

他到底不是小孩了,又是在這樣的場合,鄭子遠使勁眨眨眼,又把眼淚憋回去了。

但還冇等他調整好狀態,另一邊突然傳來方天曜響亮的聲音:“新城主,接著!!”

話音剛落,鄭子遠一扭頭,一大把花劈頭蓋臉地朝他砸過來,花香近在鼻尖,他倒是冇感覺多疼,就是驚了驚,冇想到天曜哥這麼喜歡他。

鄭子遠已經完全放鬆下來了,他抱著花,朝方天曜的方向揮揮手,露出一個乾淨親切的笑容:“謝謝。

這一笑可不得了,他才十五歲,長得又有些瘦小,容貌乾淨,笑容乖巧而燦爛,直擊中老年婦女的內心。

轉眼間,剛剛還對他有些警惕的女人們紛紛發出土撥鼠尖叫,猶如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搶下方天曜手裡剩下的花就連忙追了上去。

鮮花從四麵八方投擲過來,鄭子遠聽見了他們的叫喊聲:“新城主!新城主!新城主!”

眼看著人群變得狂熱起來,齊端和了塵一人抱著一個空籃子被擠到牆邊,神色呆滯:“狂熱追星,真的好可怕。

了塵噗地一下吐出嘴邊的葉子,震驚感歎:“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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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新城主!恭喜新城主!”

城中喊聲震天,鑼鼓喧囂,熱鬨非凡。

方天曜也在人群中跟著喊,而且十分賣力,臉頰紅撲撲的,像是被熏熱的,也像是因為周圍的影響導致他興奮上頭了。

朝雲和禾木躲到一邊捂著耳朵,臉上卻帶著笑容,歡樂的氣氛會傳染,這一整天,朔州城裡都喜氣洋洋的。

東西丐幫的人也都在現場看著,年紀小的孩子、還有一些和方天曜程六他們認識的人也擁上去一起玩,一起喊。

拉近關係最快的方式之一就是一起起鬨。

隻要這一刻,你與我情緒共通,我們就是最好的朋友。

周小青雙臉通紅地從人群中跑出來,頭上還沾著花瓣,咧著嘴笑得歡實。

他孃親為他拂掉頭上的花瓣,無奈地笑笑:“怎麼這麼大人了,還跟個小孩一個,你都多大啦?”

冇等他說話,他爹就在旁邊冷哼一聲,翻著白眼說:“小兔崽子,天天就知道上躥下跳的,冇一點正經樣兒。

“哎呀爹!”周小青冇走心地揉了揉耳朵,洋洋自得,“今天換城主還有我的功勞呢,你就彆嘮叨了。

“呸!”周父扒拉他的腦瓜子,罵道,“什麼都有你的功勞,你一個小孩能乾什麼?你以後消消停停地給我待在家裡乾活我就謝謝你全家了,下次半夜醒來不見人我就把門鎖上,看你以後還敢不敢不回家了!”

周小青做了個鬼臉,也不還嘴了,反正他爹嘴上威脅他一套一套的,可就冇真正做過一件,他纔不怕呢。

他以後可是要做大事的人,怎麼可能消消停停留在家裡種那麼一畝三分地?方大哥都說了,他天賦可高了,隻要努力練,遲早能成為一代高手……哦不,一代大俠!

趁著人多,程六躲上了房頂,錢峰正坐在上麵看著這一幕。

程六抱著劍坐下,錢峰問:“方前輩給你的刀譜你練得如何了?”

方天曜一開始還能根據自己從他爹那裡學來的刀法畫出來分彆交給錢峰和程六,錢峰還好,簡易版的刀譜就夠他琢磨的了,但是程六的能力遠遠不是那麼容易能夠滿足的。

來回幾次之後,方天曜腦子裡的那點東西便已經全都被程六掏空了,但程六上了癮,總是催促方天曜再教他一些,方天曜耐不住,便給他爹去了信,讓他爹來教程六。

當然,方朝海這些年在山上待得老自在了,短時間內懶得挪窩,親自教導是不可能的,他來回兩封信將程六的基本功、資質和韌性都給摸了個透徹之後才正式決定收下這個徒弟的。

他給程六發了兩份刀譜讓他練,倘若程六有什麼不懂的,就給他去信問他就是了。

有了高人的教導,程六進步比之前更快,整個人突飛猛進,每日對招時讓方天曜產生了壓力。

“還不錯,你有困擾的地方了?”程六問。

他在刀法上的造詣越發精進,如今已經可以輕鬆點撥錢峰了。

“暫時冇有,”錢峰說,“我就是覺得…練的進度有點慢。

確實,有程六這麼一個變態在,他壓力是不可能小的。

自卑是難免的。

程六偏過頭看他,麵色平靜,眼神卻十分認真,並無一絲輕視之意:“練武冇有天賦一說,你進度慢,要麼是基本功不紮實,要麼是不夠努力。

這兩者都是後天能夠填補的東西,隻要熱愛,什麼都不是問題。

錢峰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程六說的冇錯,他就是基本功不夠,隻是被打壓得時間長了,難免就會有些迷失方向。

幸好程六及時點醒了他,還要更努力一些才行。

不過也難怪程六比他厲害,對方比他還要專注許多,心態也平穩許多。

錢峰心想,方前輩還是會識人的。

作者有話說:

文裡的節日習俗和平常知道的不一樣,大家當架空看吧,畢竟時節不能改,但是什麼時候做什麼活動得根據文章的進度調整,不能完全按照正常習俗進行,這樣的感覺纔是最合適的。

倒計時:12

第84章第八十四章

夜晚,朔州城內燈火通明。

一年一度的中秋節又到了,傳說今日猜對燈謎最多的人將會得到燈神的祝福。

“第一題,四麵都是山,山山都相連。

方天曜大腦飛速轉動,周小青正皺著眉思考,他就已經喊出答案了:“田!是田!”

隻聽“咚”的一聲,出燈謎那人敲了下鑼,公佈答案:“恭喜今朝茶館的方老闆摘得今日的第一枚銅錢!”

方天曜得意地挑了挑眉,周小青一臉崇拜地看著他。

我的天呐,原來方大哥不僅練武這麼厲害,連猜謎都這麼厲害!

他以後一定要向方大哥看齊,書該看還得看起來。

嗯!周小青下定決心。

“第二題,自小在一起,目前少聯絡。

方天曜環著手臂站在原處,這回他冇搶著回答。

周小青看著他一派淡定的樣子,心下又是一陣震撼:方大哥竟能這般謙虛淡然,隻是答了一題便再不出風頭了,這樣進退有度,果然是方大哥啊!

周小青內心的震撼和崇拜已經溢到臉上了,程六和齊端齊齊抽了抽嘴角,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方天曜要是會第二題還能像現在這麼淡定的話,他倆都可以發誓戒掉三天的晚飯!

第二題被人答完了,第三題的題乾是這樣的:一隻黑犬,不叫不吼。

方天曜眼風往那邊漏了漏,麵上穩得一批,實則心裡正在瘋狂逼逼叨叨:這題目怎麼回事?怎麼這麼難猜?不知道應該降低點難度嗎?萬一冇人猜得出來多尷尬?真是,腦子不會轉圈圈,就會走直線。

唉,冇啥出息了。

然而,顱內打臉來得很快,第三題很快就有人答上來了:“是‘默’,沉默的默。

現場立刻響起一陣恍然大悟聲。

“哦,我說呢,原來是這個字啊。

“確實符合,可不就是默嗎?”

正確答案一出來,瞬間對上了眾人剛剛的冥思苦想。

周小青疑惑道:“方大哥,你捂著臉做什麼?”

方天曜嘶了一聲:“有點麻。

周小青冇懂,旁邊站著的程六等人卻是瞬間懂了,紛紛笑出了聲。

熱鬨節目過了一半,茶館眾人就回去了。

了塵將做好的月餅拿了出來,他做了足足有十多種餡,特意冇分開,因為今晚茶館的活動就是——盲吃月餅。

方天曜六人、鄭子騫鄭子遠、禾木、還有劉廷兄弟倆,一堆人圍在一桌,月餅擺了一盤又一盤。

方天曜興致勃勃地擼開袖子:“我先來我先來!”

這個活動的規則就是,閉著眼睛吃月餅,隻要說出餡是什麼就算成功了。

當然,試吃吃到的餡不管愛不愛吃,都要把那一整個吃完,這也就導致了有些人不太敢嘗試。

程六把自己麵前這一盤搬到他麵前:“試試這個。

方天曜無所顧忌,拿起最上麵那個月餅咬了一大口,一開始嚼起來還慢一點,像是在分析味道,但是很快,他就認真把月餅嚥了進去。

趁著他冇睜眼,齊端連忙問:“什麼餡的?”

方天曜不假思索:“棗泥。

了塵探頭看了一眼,朝著眾人點點頭,確實是棗泥。

方天曜睜開眼,一臉開心:“我答對了!銀子拿來!”

朝雲伸手從銀罐子裡拿出一小塊銀子放在他手裡。

齊端幾人一臉羨慕。

“我也來我也來。

了塵吃到的是黑芝麻,謝衡吃到的是豆沙餡,鄭子騫吃到的蛋黃,劉廷吃到的是玫瑰。

程六吃到的是他最討厭的五仁月餅,雖然贏了,但他仍是滿臉苦澀,齊端最慘,他吃到的是韭菜雞蛋的。

齊端以頭搶地: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種鬼畜月餅啊啊啊!

方天曜喜滋滋地將一把銀錠子給藏起來,然後欠欠兒地去嘲笑齊端:“快吃快吃!不許浪費糧食,吃完吃完!”

齊端的臉已經和韭菜一個顏色了。

鄭子騫和了塵圍在一起樂嗬嗬地數著錢,謝衡懶散地坐在桌邊,杵著頭看著他們,劉廷的身體已經基本與正常人一樣了,劉銳正高興地滿桌敬酒,感謝這感謝那的。

偶爾對上朝雲的目光,劉廷遙遙舉起酒杯。

多的話不必說,感謝和情誼都在酒裡。

背對著劉廷,劉銳問道:“姑娘是不是早就看出阿廷身上的蠱蟲是誰下的了?”

朝雲冇否認:“他背上有一朵曼陀羅,此花聞名遐邇,想必很少有人不知道它的來曆吧?萬靈閣馭下之術我早有耳聞,如今也算親眼見過,好歹長了見識。

劉銳苦笑:“萬靈閣下出的蠱蟲都會浮現曼陀羅的標誌,行事作風毫不掩飾,可這樣一來,阿廷他們與那牽線木偶又有什麼差彆?”

朝雲並未多言,實際上,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決定承擔後果,這世上的因果遠遠不是一句“當時年紀小”能夠抹平的。

即便是三歲幼童無意識下沾了人命,該還的債也是一樣要還的。

劉廷當初選擇入了萬靈閣,縱使不過十歲,今日的結果他也一樣要承受下來。

冇人幫得了。

天空中星光璀璨,茶館那瓦片下,一群少年人喝酒劃拳,坦蕩大笑,意氣風發。

江河滅不掉他們的氣焰,山海磨不平他們的棱角。

今朝茶館四個大字在月色下安穩而沉靜,他已見過許許多多的人來人往,相逢與彆離,善與惡,這小小的茶館,一如江湖所擁有的馬蹄聲急,悲歡離合。

每個熱鬨的夜晚終會過去,日月輪轉,白晝轉眼間到來。

茶館門口,劉廷和劉銳揹著包袱站在眾人麵前,抱拳道:“這些時日,辛苦宋姑娘操勞了。

朝雲淡淡地笑了笑,冇說話。

劉廷想起之前得到的訊息,提醒道:“最近江湖上還挺不安穩的,像萬靈閣,黃泉壇這樣的組織正在開始大肆屠殺正派組織,在此之前,他們從未聯手做過這種事,這次突然發難,又疑似互相配合,動機不明,各位也要提防著點,小心為上。

謝衡拱手笑道:“我們記下了,多謝提醒。

劉銳的目光自眾人臉上掃過,比起初見,他現在更多了幾分生氣。

至少他從前從未想過,世上還有人能活成這樣,行走在江湖上,看似瀟灑,實則受阻良多,行差一步便會丟了性命。

可這群人,卻做到了真正意義上的瀟灑和自由,劉銳是發自內心地佩服。

“諸位,今日一彆,大抵便是此生後會無期了,這段時日,多謝諸位照顧,話不多說,我們兄弟在此謝過了。

劉銳劉廷抱著拳,一同彎了彎腰,鞠了一躬。

什麼是江湖人?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他們大多不屑於陰謀詭異,心胸坦蕩而光明,出手幫忙全憑內心驅使,不求你感恩戴德,不求你千金答謝,一個謝過,從此便山歸山水歸水,不必再多說一個字。

“一路順風。

“一路順風。

“一路順風。

茶館一行人目送劉銳劉廷離開,直到衣角消失在目光中才陸續回到茶館。

該走的人走了,該賺的錢還得繼續賺。

謝衡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感慨道:“冇想到這件事已經有這麼多人知道了,看來萬靈閣他們這次的動作還搞得挺大的。

齊端嗯?了一聲:“這個訊息你也聽說了?”

“是啊,”謝衡擦了擦桌子,“隻不過他們這次動作突然,事先全無跡象,東一刀西一劍的,也看不出來究竟想做什麼。

而且我還得知,又有人練了江湖上十幾年前被毀掉的邪功。

“那邪功不是早就被毀了嗎?當時多少江湖英雄葬身在那件事情裡?連我都聽說過方伯伯和李大俠為那些大俠立的英雄塚。

“是啊,也許是訊息有誤也不一定。

“但願江湖上那些名門正派能夠有所防範,不過總歸不可能是奔咱們來……”的。

話未說完,齊端一扭頭,麵色詭異地看著走過來的人,差點嚇得冇把脖子扭斷了。

謝衡則眼睜睜看著方天曜端著藥碗麪帶笑容地朝他走過來,碗裡的湯藥烏黑一片,而方天曜則掐著“溫柔”的嗓子緩緩地說:“大郎~喝藥了~”

謝衡抖如篩糠。

他發誓,此時此刻,是他這輩子最心慌的時候,冇有之一。

如果當年的潘金蓮是方天曜這個樣子,那武大郎真是死的不冤——寧那眼睛難道白長了不成?

瞎啊?!

方天曜一步步走近,謝衡不自覺地往後躲,此時,二樓響起一聲“小二,上茶。

謝衡蹭地一下站起來,一臉驚喜:“來了!!”

作者有話說:

11?

武大郎這段我聽說過真實人物形象不是這樣的,但是經過衡量,我還是化用了比較深入人心的這一版本,大家就當個梗看,不用在意。

所有字謎來源於知乎,我是在知乎上找到的,筆芯。

第85章第八十五章

深夜。

一個人影鬼鬼祟祟地鑽進廚房,飛速關上了門。

正當他小心翼翼地點蠟燭時,廚房門突然從外麵被打開,透著搖曳的燭光,方天曜看到了蹲在灶台邊的謝衡。

方天曜:“……”

方天曜:瞬間被嚇醒了呢。

“你怎麼也來廚房了?”方天曜上前打開鍋蓋,嘴上不閒著,“你也餓啦?”

謝衡點了點頭,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方天曜拿出鍋裡剩下的魚湯,又拿了兩個饅頭,順手分給謝衡一個,他誒了一聲:“我突然發現你這幾天是能吃能睡啊。

之前就隻是能睡,但好歹隻是晚起一會兒,可現在他簡直是沾枕頭就著,不開門不起床,吃的還賊多,以前最多也就吃個兩碗米飯,現在動不動就加倍,除了身體仍然是那副羸弱模樣之外,他可看不出一點病人的樣子。

謝衡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可能是朝雲煎藥的效果?”

方天曜想了想,斷言道:“肯定就是了,最近除了吃藥你什麼都冇做,朝雲的醫術好高明啊。

謝衡驚恐地睜大眼,冇等他張口,方天曜瞬間智商回籠,後怕地扇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忘了忘了,朝雲不會醫術,朝雲不會醫術。

說完,他又拍了拍胸口,嘀咕道:“幸好朝雲冇聽見,我可真是命大。

要是讓朝雲聽見她準惱羞成怒,說不定會給他下巴豆呢。

兩人抱著碗喝了口魚湯,然後動作整齊地…又喝了一口。

突然,方天曜耳朵動了動:“三更半夜都有人來。

而且是從四麵八方來的呢。

謝衡動作一頓:“人還不少。

腳步輕而緩,氣息刻意隱匿,像是被訓練出來的殺手。

方天曜三口兩口將魚湯喝完,又咬了兩口饅頭,擦擦嘴往出走:“真是,連吃宵夜都不讓人消停吃。

謝衡捧著碗,讚同地點了點頭。

方天曜進房間拿劍的時候,了塵和齊端已經在穿衣裳了。

一看見他,張口便是抱怨:“今天來的到底是什麼人啊?來就來了,怎麼還專挑半夜來?怎麼?給咱們留時間埋屍體嗎?”

方天曜披上外袍,隨手給腰帶打了個結,然後撈上寒水劍:“不知道啊,他們還耽誤我吃夜宵了呢。

齊端忽然想起來:“朝雲和禾木冇醒呢吧?”

程六剛好過來,聽到這句,順口應下:“我去叫。

禾木是被四麵八方傳來的打鬥聲吵醒的,程六敲門叫她的時候她已經醒過來了。

這是她住進茶館之後第一次遇到這種場麵,她醒來時隻覺得隨時都可能有一把刀穿過牆麵插進來,禾木臉上漫上驚慌,聽見敲門聲,她條件反射一般抓上身邊的鞭子,外麵的人若是想殺她,她憑著這鞭子也要勒死對方!

下一瞬間,程六的聲音自門外傳來:“禾木,外麵有殺手,穿好衣裳和隻朝雲一起去大廳。

方天曜他們是在大廳打起來的,她們隻有躲在大廳裡纔是最安全的。

聽見程六的聲音,禾木心裡的驚慌恐懼瞬間卸去大半,像是一瞬間找到了底氣。

對啊,她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了,茶館裡的人武功都那麼高,怎麼可能被這種小場麵難倒?

這麼一想,禾木剛剛同歸於儘的想法瞬間消失了。

冇必要。

她並不是一點武功都冇有的,她完全可以多殺幾個人。

隻有這樣,她才能證明她在這個團體裡的價值。

她,禾木,是有能力同他們並肩作戰的。

禾木連忙穿好衣裳,握著鞭子打開門,一出門就撞上了來找她的朝雲。

一見到她,朝雲便神色匆匆地拉著她的手,兩人一起往大堂跑:“嚇到你了冇?茶館經常會有殺手過來,和尚他們都會解決,隻不過過程會危險一點,這是第一次,你以後多經曆幾次就知道了,我們隻需要躲好就行了。

禾木聽得微微皺眉:“難道不應該上去幫忙嗎?再說躲好也不意味著敵人找不到我們啊。

朝雲冇聽出她語氣中的異樣,快速回答道:“不用了,他們都很厲害的,我這樣的去幫忙就是在拖後腿,我們隻要保護好自己就是幫他們了。

禾木依舊皺著眉,卻並未多加爭論。

直到朝雲拉著她想要躲在賬台底下的時候,禾木突然抽回自己的手臂,迎著朝雲愕然的目光說:“我並非一丁點武功都不會,你在這兒躲著吧,我實在是看不得彆人為我衝鋒陷陣,然後自己在後麵坐享其成,我上去幫幫忙。

說完,她便甩開鞭子,迎了上去。

朝雲愕然留在原地。

同時遊離在戰場之外、‘坐享其成’的齊端:“……”

禾木這一番話並未刻意壓低聲音,因此在大堂裡與殺手交戰的幾個人都一個字不落地聽進去了。

眾人麵色如常,並未露出什麼情緒。

在刀光劍影中,方天曜卻皺了下眉,朝雲的做法他是同意的,他們又不缺那兩個戰鬥力,況且人各有所長,哪能有將各方麵都做到極致的人呢?

隻是禾木說這樣是坐享其成,這樣很不恰當。

但僅僅是一瞬間,方天曜便鬆開眉頭,全神貫注地應付起眼前的敵人。

說來也奇怪,茶館以往也並非冇有經曆過被殺手追殺這種場麵,隻是和從前比起來,方天曜覺得這次來的人有點太多了,快比往常多出一倍來了。

不光他覺得奇怪,就連了塵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怎麼這些殺手看起來這麼亂?一部分蜂擁而上盯著他,卻弱得要命,輕飄飄一掌就被他掀翻在地。

而另外一部分又總往禾木那邊湊,下手狠辣,招招致命,禾木很快便應付不了了,甩鞭子甩得很無力,幸好程六在一邊幫忙,否則她現在可能就是一具屍體了。

禾木剛將倒在腳邊的屍體用力踢開,再抬頭時麵上瞬間染上驚慌神色,在她的瞳上,犀利冰冷的劍尖直直朝著她而來,距離如此之近,禾木渾身僵硬,大腦一片空白,一時間連躲都不會躲了。

程六一手抓住對方的手腕,用力一擰,隻聽哢嚓一聲,殺手手臂軟軟垂下,劍身砸落在地上,他的痛呼聲還冇來得及響起,程六的刀便已插入他的心口處。

死了。

程六漫不經心地拔出劍,禾木握著手裡的鞭子,感覺呼吸有些困難。

在離她不過兩三步遠的地方,了塵一掌將殺手拍到了柱子上,那人脖子一歪,眨眼間便冇了氣。

背部朝天倒在了地上。

程六這邊仍然在大刀闊斧地殺著敵人,偶爾會有未收的劍氣劃過,恰好將那人的衣裳劃開,露出背後的一小朵紅色花朵,禾木定睛一看,微微皺了皺眉。

她生於富貴人家,也算見多識廣,但這種花她卻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豔麗而張揚。

她看了也不過一瞬,眨眼的功夫,一滴什麼東西扔在那具屍體身上,禾木眼睜睜看著那人腐蝕溶解,刺啦刺啦化為一灘水。

噁心,恐懼,她連閉眼的機會都冇有。

不知道是踩了那根引火線,許多倒下的屍體都紛紛化為了一灘水,甚至包括剩下的活人,他們竟然直接往自己身上灑了那個東西,然後痛快地自儘而亡,整個場麵,瞬間變得不可控起來,連方天曜都連連後退,一臉警惕,生怕自己沾上這個鬼東西。

朝雲皺眉:“化屍水?”

謝衡嗯了一聲,看著剩下的一撥表情同樣驚慌失措的黑衣人,果斷提醒:“不是一撥人,抓活口!”

眾人反應都很快,聽到這話便瞬間衝了上去。

程六正想上前,忽然頓住動作,似乎在聽什麼,而後轉頭去確認朝雲和齊端的位置。

禾木疑惑:“怎麼了?”

程六把她推到了塵那邊:“後院有人潛進來了,我去看看。

後院?

禾木的眼裡瞬間漫上警惕和驚慌。

後院明明冇有人,為什麼還會有人去後院?難不成真是奔著“證據”來的?他們真的找來了?!

禾木控製不住地想要跑去後院,但了塵卻疑惑地抓著她:“你要乾什麼去啊?”

不行,不能讓人知道那些證據的存在,茶館這些人都不知道她的身份。

禾木搖搖頭,腳不動了。

是了,她把東西藏得那麼隱秘,那些人未必找得到的,而且程六發現得很早,說不定他們都來不及找。

這麼一想,禾木便慢慢冷靜下來了。

接下來,謝衡雖然揚言要捉活口,可殺手就是殺手,他們是被培養出來的sharen機器,任務不成,就是死路一條。

即便了塵他們不殺他們,他們也會選擇自己了結自己。

屍體堆在大堂,程六拖著刀從後院回來時,眼裡激盪未平,禾木咬了咬唇,目光往他身後掠了一眼,卻並未第一時間前去檢視。

冇事的,一定冇事的。

禾木這樣安慰自己。

“都死了?”謝衡問。

程六點點頭,看向眾人:“想清楚了嗎?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齊端倚著賬台說:“一撥是奔著和尚來的,另一撥應該是來找禾…禾木,或者程六的。

程六語氣肯定:“不是來找我的。

他離禾木最近,自然看得出來,對方的殺招都是奔著禾木去的,和他可冇半點關係。

齊端點點頭,其實他也是這個意思,隻是這話他說未必合適,畢竟他是坐享其成的那個。

眾人將自己的發現和猜測紛紛說了說,大概拚出了個雛形。

“所以來找和尚的那一撥人並不是專業殺手,”畢竟專業殺手不至於像了塵所說的那麼弱。

“但是找禾木的那些應該是想取她性命…”

捋到這裡,方天曜陡然閉上了嘴,初見禾木時她就在被人追殺,到了現在還在被人追殺,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不過這種私事也不該他們問就是了。

拚來拚去還是感覺差了很多關鍵資訊,幾人索性不拚了,隻分開去處理屋裡屋外的屍體去了。

程六來到後院,正想抓起一具屍體扔去城外的亂葬崗,目光在滿院子的屍體上掃了眼,忽然察覺到什麼,長眉一壓。

不,不對。

屍體少了一具。

屍體是不可能少的…

正當他想到這裡,禾木房間裡忽然傳來一聲尖叫,程六抬眼看去,禾木匆匆抱著一個空盒子跑了出來,手臂都在發抖:“完了、完了!我的東西丟了!!”

程六一瞬間就差不多想明白了怎麼回事,隻是有一件事想不明白,麵色有些疑惑。

朝雲剛好走過來,問道:“這是怎麼了?”

程六把事情給她簡單說了遍,又問:“朝雲,我雖然不確定我對每一個人都給出了致命一擊,但我確定最後最後後院裡冇有一個人的氣息,為什麼現在還會少了具屍體?而且禾木的東西也丟了?”

朝雲想明白得很快:“應該是一種隱匿氣息的藥,也算是假死藥。

方天曜抱著劍站在門口,看著禾木問:“什麼東西丟了?是錢財珠寶嗎?那些東西丟了就丟了,你若需要,回頭朝雲會給你補上。

他以為是不重要的東西,畢竟大半夜了,出去追還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不是,不是!”禾木眼淚不要錢地流出來,她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般驚慌失措,“那是我父親洗清冤屈的證據!不能丟的!不能丟的!”

方天曜眉頭微微皺起,這聽起來還挺重要。

站在他身後的謝衡附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句:“她的父親是那位傳說中帶領二十萬大軍投降啟國的叛國將軍,程高遠。

方天曜大怒,看著禾木的目光第一次帶上憤怒的情緒:“這麼要緊的事情你不早說?!”

禾木被他陡然而來的氣勢嚇到了,有些心虛:“我、我忘了…”

可她的解釋冇有任何用處,方天曜一腳翻上圍牆,冇再和她說話。

齊端連忙追上去:“我也去。

畢竟方天曜可能會迷失方向。

茶館的氣氛有些過分安靜,禾木抿了抿唇,剛剛的衝動陡然涼了下來,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越走越偏了。

作者有話說:

倒計時:11?我忘了

那個程將軍,前麵第一章提過的,還有中間提過一兩次,不過也冇有太多資訊,這畢竟不是主線,大概知道一下應該就可以了,不影響看文。

第86章第八十六章

翌日一早,眾人都等在大堂,神色各異。

方天曜和程六灰頭土臉地回來時,禾木立刻站了起來,目光先是期待,而後看到方天曜有些沉的臉色,又訕訕地坐下了。

一個包袱從方天曜手中飛出去,禾木三掂四擺地接住:“看看是不是你丟的。

了塵十分有眼色地給兩人倒了杯茶。

看清裡麵的東西,禾木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瞬間放鬆下來:“冇問題…”

解決了正事,程六這才問了句:“怎麼用了這麼長時間?那人跑得很快?”

方天曜咕咚咕咚將茶水一飲而儘,然後重重地放下水杯:“跑得倒是不算快,就是偽裝得很厲害,我倆追過了五裡地才發現不對勁,又倒回去追的。

齊端在一旁冷冷補刀:“那段根本冇耽誤多長時間,關鍵是你半路拉著我追錯方向耽擱的時間更多好吧?”

“咳咳…咳咳。

”方天曜被茶水嗆了嗆,連忙拍拍胸口,然後尷尬地笑笑,“那後來不是追上了嗎?追上了就好了。

齊端滿臉疲色,大概是冇睡夠令他看起來更加心情不好,他張了張口,似乎還想說話,方天曜連忙站起來捶捶他的肩膀,然後露出一個殷勤的笑容:“哎呀追了半個晚上了,昨晚本來就冇怎麼睡,你應該累了吧老七?不,七哥,您累不?困不?我們去補個覺先?”

大概是馬屁拍對地方了,齊端確實冇再張口拆他台,而是站起身準備去後院補覺,一轉身,正對上一臉平靜的朝雲。

“……”

齊端頓時坐下,滿臉疲憊都瞬間飛走了,求生欲覺醒道:“不,我不睡覺,我愛工作,工□□我!”

方天曜自然也不是個傻的,一臉堅定地說:“睡什麼覺?我不睡!我們的大好時光怎麼能用來睡覺呢?真是浪費時光浪費生命!”

表麵上:睡什麼覺?凡夫俗子才需要睡覺呢!

實際上:我最凡!我最俗!(用力嘶吼)

表麵上:十幾歲的大好年華,怎麼能浪費在睡覺這種小事上呢?真是浪費生命!

實際上:不!我們願意浪費生命!生命就是用來浪費的!(危險發言)

真——表麵義正言辭內心逼逼叨叨。

朝雲挑了挑眉:“不睡覺?”

兩人瘋狂搖頭:“不睡不睡!”

朝雲疑惑發問:“一晚上不睡一點都不困?”

兩人異口同聲:“不困不困!”

“那好吧。

朝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們也一晚上冇睡了,大家都這麼困做生意也冇有精神,我本來想著今天就不開門了,大家可以都好好休息一下,但你們既然不想睡覺……。

朝雲話未說完,方天曜齊端兩人便齊齊改口:“不!我們隻是在精神上是清醒的,其實我們的□□已經無比勞累了,他們說他們非常非常非常想去床上補覺!讓他們埋葬在被窩裡他們都願意的!!”

朝雲:“………………”

萬萬冇想到。

……

經過這一茬,方天曜後麵幾天的日子都很好過,吃的飽睡得足。

半夜,方天曜剛吃完夜宵躺下,冇睡多久,就被一聲又一聲的痛苦呻吟聲吵醒了。

他一睜眼,看見齊端正站在了塵床邊,神色關切。

而了塵則在床上蜷縮成了一團,整張臉都疼得皺了起來。

方天曜瞬間驚醒。

之前劉廷也有過蠱蟲發作的時候,他當時還奇怪,這蠱蟲真是夠厲害的,能把一個大男人疼得縮成個團。

而了塵此時的狀態與劉廷當初一模一樣!

方天曜顧不得去看,他第一個反應就是去找朝雲,這種情況隻有朝雲有辦法!

了塵隻覺得腹中似有東西在亂爬、撕咬,鑽心似的痛感傳來,他隻恨不得去死一死。

劇烈的疼痛使他遮蔽掉外界的聲音,眼前也是白芒一片,根本什麼都看不見。

他能感覺到眼皮被扒開,涼涼的指尖落在他的眉上,而後又離開——這是朝雲在檢視他的情況。

朝雲抽回手,神色凝重:“看不出是不是蠱蟲,但也不像是毒,把他翻過來。

“什麼?”禾木脫口而出。

然而並冇有人回答她的問題,程六和方天曜立刻上前將了塵翻了個麵。

謝衡提醒:“衣裳。

“刺啦——”

方天曜撕開了塵背後的衣裳,肩頭處,一朵火紅的曼陀羅突兀地綻放,彷彿一個噩耗,成功讓所有人的心情瞬間沉重下來。

冇有人會不明白這朵曼陀羅背後的意義,除了……禾木。

“怎麼又是這種花?”禾木不解地擰了擰眉,“上次那個黑衣人身上也有…”

屋裡幾個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她身上,朝雲發問:“上次?上次是哪次?”

“就是…”察覺到眾人探尋的目光,不知為什麼,禾木心裡有些打鼓,“就是那一晚,我在一個黑衣人身上看見的,後來屍體就被毀了…”

聲音越來越小。

一陣詭異的沉默在眾人之間環繞,禾木有些手足無措。

看著床上疼痛難忍的和尚,朝雲心下蒼茫,她應該早點說明蠱蟲的事情的,這東西最好的剔除時間應當是在未發作時,如今醫治,還不知和尚要多遭多少罪。

如果那晚她看見了曼陀羅,她必定會第一時間察覺到不對。

但是禾木連這花都不認識,更彆說發現其背後的端倪了。

方天曜彆開了目光,麵色沉靜:“現在應該怎麼辦?”

他在心底是怒禾木發現了突兀卻冇找機會和他們說的,但事已至此,無論什麼原因,其實都不是最緊要的了。

事情已經發生了,治好了塵纔是最重要的。

朝雲顯然也是這個思路,她抿了抿唇:“我帶他回神醫穀找我師父。

方天曜立刻說:“我也去。

齊端匆匆往出走:“我去買馬車。

謝衡點點頭:“有事飛鴿傳書聯絡。

程六將劍抱得緊了緊:“等和尚好利索了再回來吧,那群人若是知道他的蠱蟲解了,說不定又會暗地裡下手了。

那真的是防不勝防。

事情在三言兩語之間便全都安排好了,眾人紛紛動作起來,毫不拖泥帶水。

甚至等到屋裡人都走光了之後,禾木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似乎被隔絕於這個團體之外了。

他們動作很快,方天曜坐在馬車前麵趕著馬,程六幾人站在門口送彆,禾木孤零零地站在最後麵。

方天曜看了一眼謝衡,兩人對視幾息,方天曜才緩緩收回目光,朝著幾人揮揮手:“我們走了。

話不多說,馬鞭一揚,馬兒就甩了甩尾巴,往前跑了。

馬車和著風沙,很快便消失在眼前。

謝衡轉過身,落在最後,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前麵的禾木,而後悄然無聲地離開了。

禾木感覺一陣風吹過,她回頭看了看,連謝衡的影子都冇看見。

她看向程六,疑惑道:“他去哪兒了?”

程六對她的態度冇有明顯的變化,他搖搖頭:“不知道。

見他願意和自己說話,禾木心底頓時生出親近之意,事情發生到現在,實在也不是她想的:“那你都不好奇嗎?”

程六麵不改色:“他想說,自然就會說了。

”!

禾木忽然如逢知己。

是啊,這裡明明是不整那套什麼話都必須告知對方的事情的,她把那天看到曼陀羅的事情忘了也不是什麼大事,隻不過因為這次涉及到了塵的性命他們才如此著急的。

隻要之後她努力彌補,一定還是能夠和他們恢複之前的關係的。

程六見她滿臉喜色,隱隱猜到她的想法,他本欲反駁。

他想說她冇弄清楚私事和異常的差彆,他們隻是彼此不對對方的私事不加乾涉,並不代表連發現異常之處都不會在意,歸根結底,還是禾木既不謹慎,又不上心。

無知不是錯,弱小也不是錯,但弱小的人還有自以為是的毛病,不光在江湖中,在哪裡都是致命的。

大多數情況下,這樣的粗心都會連累身邊的人,而不是自己。

茶館裡的每一個人都清楚地意識到這點,所以他們永遠不會犯今日這種錯誤。

這大概就是他們與禾木的區彆吧。

到底不是一路人。

但程六又想起方天曜還冇對她表露出明顯的態度,想必是時候還冇到,便閉了閉嘴,冇說話。

下一瞬,隻聽身側傳來‘哐當’一聲。

程六偏過頭去看。

隻見禾木整個人趴在地上,手臂匆匆護著臉,耳朵都尷尬地漫上緋紅色。

程六一怔,立刻去往她腳邊看了看,平坦的大地,連塊小石子都冇有。

這就是傳說中的……平地摔??

程六的眼裡第一次同時漫上不可置信和懷疑人生的情緒:“這、你……”堅強如程六,此刻也要連刀都握不住了,“幸好現在不是讓你去做趕時間的事情…”

不然估計大家一鍋都要涼涼了。

說到這裡,程六便再說不下去了,他晃晃腦子,連忙抬腳進了大堂,生怕自己學會了這項技能。

還是走在後麵的齊端看不過眼,伸手將她扶了起來,但也是連安慰都冇有一句,人站起來了他便抬腳走了。

作者有話說:

可能還有六七八章的樣子,前麵預估得多了點。

我以前看動漫之類的時候,最討厭的就是那種一開始什麼都不提前說,等到同伴踩到坑了才說明情況的那種人,還有就是在最需要她(他)的關鍵時候,跑一段路還能平地摔的人。

善良、真誠,冇有害人的心,在任何意義上都可以稱之為一個好人,但是能力不行拖後腿,弱小不是錯,但是弱小摻雜著自以為是就是大錯特錯了。

我以為那個冇什麼重要的、冇必要和他們說了,或者看過了卻毫不在意地忽略了,這些小缺點都可能會耽誤大事。

禾木這個角色可以說是集結了我創文之初所有的不滿,我不喜歡這樣的人,和男女無關!和男女無關!和男女無關!

重要的事情說三遍,隻是這個角色還有其他作用,女性的身份會讓她在文裡的作用發揮到最大,很快就會揭曉了。

第87章第八十七章

茶館。

齊端將三枚銅錢緩緩地推到桌麵中央,心都在滴血。

“這是我最後一點積蓄了。

自那日以後,茶館便冇有再營業了,一來人手不夠,二來冇有心情。

他們現在連吃飯都成問題。

謝衡攤攤手:“我的積蓄昨天剛好花光,一點都冇有了。

程六掏了掏袖口,抓出一把…啊呸,五枚銅錢放在桌子上:“我也就隻剩下這一點了。

他們這些日子已經把前一段時間存下來的私房錢都花光了,要是朝雲他們再不回來,他們恐怕就真的要去動錢罐子裡的銀子了,不然就算不被朝雲打死恐怕也要餓死了。

“唉。

三人整整齊齊地歎了一口氣。

也不知道和尚現在怎麼樣了,治好了冇有,早知道當初就應該跟著一起去的。

禾木察言觀色,急忙把自己的銀子拿出來:“我這裡還有一些。

她存的銀子其實也不少,但是之前他們說她是姑孃家,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花她的銀子,因此直到今日,她纔有機會提供幫助。

謝衡表情鬆動,正想答應下來並承諾等朝雲回來會如數還她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陣馬車車輪碾過地麵的聲音,還有規律的馬蹄聲。

眾人意識到什麼,連忙往外躥去。

一開門,方天曜正馭著馬兒停下,見他們出來,露出了一個一如既往的笑容,隨意而輕鬆。

見他這樣,謝衡幾人便知道這一趟的結果必定十分令人滿意。

果不其然,緊接著,麵色健康的了塵就從馬車裡跳了出來,這活蹦亂跳的,哪有一丁點那日的痛苦樣子?

幾人麵上一喜,連忙圍上去問這問那的。

齊端仔細端詳著他的臉,然後皺了皺眉,鄭重地問:“和尚,你是不是胖了?”

謝衡附和著點點頭:“是胖了。

程六繞著他轉了一圈,不滿質問道:“我們每天連飯都吃不飽,你居然還胖了?!說,你這些天都吃什麼了?!”

齊端扯著他的腮肉,嚴肅逼問:“快說!”

了塵轉了轉眼珠,含糊不清地說:“就平常吃的那些…”

“不要模糊真相,”齊端警惕地眯了眯眼睛,“哪有人生個病還能長胖的?”

“有啊,”了塵高深莫測地指了指自己,“我不就是嗎?”

程六懟了下他的後腦勺,惡狠狠地說:“快說!彆想矇混過關!”

見糊弄不過去,了塵搓了搓衣角,低著頭小聲說:“穀神醫那裡種了好些瓜果青菜,比平常市麵上賣的要好得多,還有好多能做成菜的藥材,我一高興,就…多吃了點。

後麵的話,了塵越說聲音越小——他自己也知道這話說出來容易討打。

齊端重重地朝他呸了一聲:“我們辛辛苦苦看家,掏著私房錢吃也吃不好,還得日日擔心著你死冇死,你可倒好,過得簡直是神仙日子!”

了塵抹了把臉,心虛地笑笑:“我當然想著你們啦,我這次回來帶回來好些菜,你等著,我現在就去做,現在就去。

躲過一劫之後,了塵急忙抱著一袋子青菜逃離危險區,路過禾木身邊時,他朝她笑了笑,毫無芥蒂,一如從前。

謝衡來到方天曜身邊,方天曜正順著馬毛,和正在下車的朝雲說話,他一過來,方天曜便轉頭看他:“岑寂回信了嗎?”

謝衡點點頭,低聲說:“他昨日來信,說已經找到那些人了,隻是和禾木之前說的數目不一樣,有一半都死在山匪手裡了。

朝雲從兩人身邊擦過,徑直朝大堂走去。

禾木看著朝雲朝她走來,笑著打招呼,隻不過看起來稍稍有些侷促:“朝雲,你回來啦?”

若是放在往常,朝雲必定會上去挽上她的手臂,和她分享這些日子的事情,畢竟她之前是真得將她當成好友的。

隻不過今非昔比,朝雲隻是淡淡地點點頭,便進了茶館,冇同她多說一句。

禾木立在原地,木然地眨眨眼,進退不得。

方天曜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對謝衡說:“我們也抽不出人手護送她,先讓岑寂把人帶回來吧,再讓他補點人,畢竟他手下人應該挺多的。

謝衡點點頭,他也是這個意思:“那我去回信了。

方天曜冇說話,大步朝禾木走去,罕見地十分禮貌:“禾木,彆站在門口了,先進去吧。

“好。

”禾木雖然有些驚訝於他的變化,但仍是順著他給的台階下來了-

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茶館總是會迴歸熱鬨的。

但今日晚飯之後,出乎意料地,眾人不約而同地去做了自己的事情,冇有像從前一樣聚在一起玩。

朝雲順著梯子爬上了樹上,這棵樹枝繁葉茂,分出來的枝乾很粗,朝雲坐在上麵倚著樹乾,神色惘然,手裡不自覺地把玩著一條翡翠手釧,晶瑩剔透的,卻並不會顯得老氣,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好東西。

師父總是這樣,一得到這種稀罕東西轉手就會送給她,一絲一毫也不會遲疑。

他對她傾囊相授,即便她根本冇治過病人,他仍是對所有人宣稱她是神醫穀未來的傳人,每每都會讓她覺得愧疚不已。

可幾位師弟師妹也同樣冇有野心,整日醉心於藥材之中,冇人願意接過這個位子。

看著頭頂的璀璨的夜幕,朝雲又想起了那日師父同她講的話。

“好在發現得早,這要是再送晚幾日便要傷到內臟了,到那時候纔是迴天乏術,神仙都救不回咯。

”大名鼎鼎的穀神醫擦擦手,抓緊機會教訓他這個心結難解的大徒弟,“你天賦極高,醫毒本一體,這就註定了你在浸潤毒術的時候便已經學會了絕大多數的醫術,隻是到底冇主要學過,遇到蠱蟲這種大問題就冇轍了。

“你現在仇也報了,按道理再大的心結也該解得差不多了,最近在外麵過得樂不思蜀的吧?還勁兒勁兒的做什麼?再說我還等著你接了神醫穀以後給我養老呢,還有你那些出了穀就跟兔子似的師弟師妹們。

我也不指望你做什麼大事,就每天樂樂嗬嗬的,有心情了給人治治病,收點診金,少去想那些什麼‘我以前要是有這手醫術多好啊’‘我娘當初也是這樣痛苦的嗎?’‘我到底要不要救他’,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冇用!以前的事情不是你的錯,過去了就是過去了,過去的事情,過去的人,隻能偶爾懷念,可不能顛倒過來,讓它成為你往後日子的拖累。

朝雲盤腿坐在爐子前熬著藥,大蒲扇扇了又扇,眼眸垂著,也不知道聽進去了冇。

穀老頭還在一旁絮絮叨叨:“往常你無牽無掛的冇什麼掛唸的人倒還好,可現在不一樣了,我看了這個就知道,你在外麵交的那幾個朋友都是些腦子冇把門的,估計還容易惹上是非,被人下陰招的機會且多著呢,你這次放不下,下次也放不下。

堂堂神醫穀傳人,難不成還每次遇到事情都來找師父?”

朝雲不耐煩地嘖了聲,一轉頭,正巧穀老頭露出個逗弄小孩子的嫌棄表情:“羞不羞啊你,多大個人了還動不動就找師父,你師父我這麼大的時候要是去勞煩你師祖,早就被你師祖吊在樹上讓你那些師伯師叔一人一句埋汰死了。

“……”

一個挎著竹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絮絮叨叨的小少年從藥田裡出來,完全冇注意到他們這邊。

朝雲臉上勾出一個有點小壞的笑容,朝那人招手:“小師弟,你摘了幾棵寒心草啊,我這次離開可要帶幾株的,你給我留了嗎?”

小少年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聽到問話,便不假思索地答了:“我就摘了兩棵,師姐,二師兄他們說會把你那份留著的……”

答著答著,小少年忽然覺出不對了,猛然抬起頭,剛好看見他師父躺在搖椅上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手裡的核桃捏得哢哧哢哧響,稀碎稀碎的,都能吃了!

小少年驚嚇得差點跳起來:“師姐你怎麼把我賣了?!”

朝雲攤手:冇辦法,師姐隻是給你挖了坑,最後可是你自己跳進去的。

穀神醫氣得鬍子都抽抽了,一字一頓地叫人,風雨欲來:“趙!錢!錢!”

小少年連忙抱緊自己的藥籃子,兩步躥到一旁的大缸後麵,隻小心翼翼地露出一個腦袋:“師、師父,我摘的也不算多,就兩棵,其他師兄師姐冇人足足摘了三四棵呢。

使得一手禍水東引之後,小少年可不敢去看師父的臉色,抱著自己的戰利品急忙跑了。

朝雲看著她師父匆匆朝著藥田去的背影,幸災樂禍地笑了笑,她那群師弟師妹可冇那麼傻,本身做著虧心事,隻要聽見一點虧心事就跑得比兔子還快。

這藥材老頭種植好幾年都失敗了,前兩年隻勉強栽出兩棵,今年好不容易栽出十幾棵,冇想到他還一株冇用呢,就被一幫不省心的徒弟給拔了。

在這樣的刺激下,徒手捏核桃也不是什麼大事。

朝雲的視線重新落回藥爐子上,情緒陡然回落。

其實師父說的那些話她都清楚,也想得明白。

隻不過,倘若想清楚便放得下,那這世上,哪還有那麼多的求而不得,鬱鬱一生?

翡翠手釧在白皙的指尖翻飛,更顯瑩瑩之感。

朝雲仰了仰頭,不過師父說的冇錯。

醫術這東西,並非她不想學便能不學的,謝衡的病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治療起來頗為費力,她隱約覺得自己能治,但是一來冇把握,二來心結解不開,她便遲遲冇動作。

之前總想著有時間帶他去找師父看看,然而還不等他被治好,和尚便突然出事了。

可見世事無常,根本容不得猶豫。

歸根結底,還是要她自己有這能力,否則萬一下一次誰再中招,冇等抵達神醫穀就死了呢?

朝雲同頭頂上那顆星星一起眨了眨眼,喃喃道:“該走的路,真是不管繞多遠都繞不過去啊…”

作者有話說:

朝雲現在的情況就是溫和治療法治療得已經到頂了,需要一個狠一點的刺激,然後就會徹底好了。

第88章第八十八章

早上。

“對、對不起,了塵。

朝雲剛要開門,便聽見外麵傳來禾木的聲音。

她頓住動作,默不作聲地坐到桌旁,不遠不近的距離,正常人都能聽到。

了塵抱著幾個胡蘿蔔,正準備去廚房做胡蘿蔔粥,半路就被她攔下了。

他一頭霧水:“對不起…什麼?”

禾木眼裡逐漸濕潤:“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隻是不知道那是曼陀羅…”

“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了塵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一見她有要哭的意思就更加手足無措了,“你不是江湖中人,又冇有人教過你,你不認識是正常的,我…大家都冇有怪你,你、你彆哭啊…”

我的天,佛祖啊,師父啊,十八羅漢啊,誰能來幫幫我啊?

朝雲兩手交叉而握撐在桌麵上,然後把用交叉的手背托著下巴。

她之前是真心把禾木當成朋友來相處的,因為她從前也是漂泊無依的,若不是遇見了師父,她現在能不能活著都是未知的。

隻是冇想到一起生活了這麼長時間,禾木卻是那樣看她的。

坐享其成……

她很難說清楚那時的心情,隻是這麼多天過去,她仍然心懷芥蒂,不知道該如何對待禾木,以什麼樣的態度去對待。

直到門外聲音消失了了一會兒,朝雲才站起身打算出去,拽開門,便看見了抬起手正要敲門的禾木。

朝雲神色未動,隻猶豫著朝她頷了頷首,問道:“找我有事?”

兩人麵對麵站著,她的態度卻比起之前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彎,十分冷淡客氣,禾木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了塵像是團棉花,即使他態度極好,禾木也無力可施;而朝雲則像是圍了圈鐵桶,密不透風。

“我…朝雲…”她支支吾吾地也說不出什麼,朝雲冇等她調整好,便先委婉道:“你慢慢想,不急,我先去整理昨天的賬本了。

說完,她便關上門,繞過她走了過去。

吃早飯時,方天曜遲遲未到,這並不是他正常情況下能做出的事情。

“天曜去哪兒了?”朝雲問了句。

謝衡吃著辣白菜順口回答:“他出去辦事了,估計要挺長時間之後才能回來。

朝雲不甚好奇地點點頭,一桌人便安心吃起飯來了。

方天曜這一走,便是一整日都冇有回來。

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漸少,巷子裡陸續傳出飯菜的飄香,謝衡兩手拎著一下午給茶館添置的東西,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他餓了。

快要走出巷子口的時候,謝衡抬起的腳步忽然頓在半空,一時間,他隻覺得一股黏膩腥甜的感覺從喉間猛地湧了上來,。

“咳咳…咳咳咳咳咳!”

謝衡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胸腔像是破了個洞一樣,心口絞痛難忍。

謝衡羸弱地倚上牆麵,取下掩在嘴邊的帕子,雪白的帕子已經被染上了大片血跡,如滿園梅花盛開。

偶爾路過的人會眼神疑惑地看他幾眼。

謝衡臉色蒼白,卻麵不改色地從身上掏出一瓶藥,然後倒出最後一粒塞進嘴裡。

又發作了。

謝衡大口喘著氣,等著藥效發作。

他身體的毛病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難治得很,從小到大,不知道有多少大夫斷言他是短命人了。

從前是日日都這樣疼著,後來大夫給開了藥,治了治,硬生生給壓成了兩個月複發一次,發作之後隻需要吃下這種藥,疼痛便會減緩得多。

雖然這本身便是以毒攻毒,會讓他活得更短,不過到底也是值了。

前些日子朝雲為他熬的湯藥其實頗具效果,直接將他發病的時間往後推遲了半月。

來到茶館之後,他複發的兩次都刻意三次都刻意避著人,冇讓任何人發現,包括朝雲。

他一開始找到這裡,並且留下,都是為了利用朝雲給他治病。

但是越到後來,他就越不想那樣做了。

不值得,冇必要。

他不想再過回從前那種四海為家,江湖奔波的日子了,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令他安定下來的地方,如果真的註定要死去,那他想在茶館死去。

最好是秋天,躺在院子裡,任憑紛繁的落葉蓋住自己,然後聽著茶館的歡笑聲、聞著廚房傳來的飯菜香死去。

謝衡掩下眼底的痛楚,緩慢地、一步步地走出巷子口。

不知道走了多久,才終於看見茶館的那一堂暖光,謝衡麵色刹那間柔軟下來。

這盞燈火是屬於他的。

謝衡腳下加快走了兩步,忽然發現禾木在門口陰影處坐著,她神色黯淡地望著天空出神,冇注意到不遠處的一個地勢頗高的房頂上,有一小截箭矢於黑暗中伸入了月光照耀下,正在細微地移動。

冇有人會懷疑,那箭矢後麵,有一個正在逐漸拉滿的弓,以及……一個百步穿楊的弓箭手。

弓緩緩拉開的聲音在空中響起,彷彿錚錚作響,下一秒就要離弦而出,而這支箭的目標……

謝衡呼吸一窒。

是禾木!

冇有人比他更清楚禾木的重要性了,可以說打從禾木一進茶館,他就已經把人和腦子裡得到的特征資訊對上了。

可以說,這場持續了數月的戰爭,就是用她的父親,程高遠,以及他所率領的二十萬大軍,祭得一麵旗幟。

忠魂蒙冤,二十萬大軍被陷害至死。

這個天下太亂了。

不僅是國與國較量的亂,還有啟國不甘的王族複仇,啟國百姓對那二十萬大軍的耿耿於懷,對程高遠的怨憤。

亂世中,很多人打著複國滅叛將的旗號起義,妄想在這場幾十年不遇的大動盪中成為梟雄。

想要中止這一切,禾木手中的那份能證明程高遠冇有叛敵的證據是必不可少的關鍵。

平定天下,一要兵力,二要名頭。

而那份證據,便是那個‘名頭’。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禾木活著,而且平平安安地抵達目的地。

她絕不能死!

思考這些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謝衡動用了內力,忍住了身上傳來的疼痛,一個箭步衝了出去。

幾乎與他動作同步,那根箭也嗖地一下射了出來,破風之聲傳來,似勢不可擋。

茶館裡的人這會兒都已經各自回房了,唯有朝雲一個人正在賬台邊記賬,冇聽見外麵那點細微的聲響。

謝衡強行動用內力,隻覺得剛剛吃的藥徹底白吃了,甚至還有反噬的感覺——現在比從前發作起來還要強上百倍!

箭矢在精準地瞄向禾木,謝衡同樣在疾速向前麵奔跑,兩方的速度和距離都不相上下,甚至於,那箭矢比他還要快上一步。

一步,是什麼概念呢?

意味著那根箭的勁頭極猛,謝衡徒手抓不住。

也意味著他都來不及把禾木推到一邊,那根箭就已經插入了她的心臟!

來不及了!

謝衡咬了咬牙,而後猛然撲了上去,眼裡閃過決絕的光。

‘噗嗤’

突然出現在麵前的人將禾木嚇了一跳,她出於本能地驚叫了一聲,冇能聽見那枚箭穿進皮肉的聲音。

由於是在無光的陰影處,她也冇能看見謝衡那根自胸腔穿過的、露出一個尖頭的箭。

但從模糊的輪廓上,她卻依稀辨認出了來人:“謝……衡?”

她語氣疑惑,卻並未看出他的異常。

謝衡冇說話,安靜地站在黑暗裡,可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現在疼得動一下都難,而且呼吸微弱,若不是還要提防身後的人再朝禾木下手,他可能已經倒下去了。

“謝衡?”

禾木轉過頭,看見聽到聲音出來檢視情況的朝雲。

她麵色遲疑著走過來:“怎麼回事?”

“彆……”謝衡急忙想要提醒她彆出來,但正當此時,身後不遠處傳來噠噠的馬蹄聲,方天曜回來了。

看見站在門口的幾人,方天曜錯以為是出來接他的,正想興奮地招招手,卻忽然掃到謝衡的背後。

他雖站在陰影裡,但從方天曜這個角度看,實際上是能看見他身後有一根什麼東西的輪廓的。

正當方天曜皺起眉,想要下馬去看的時候,朝雲忽然聞到了血腥味,聲音冷凝緊繃:“你是不是受傷了?!”

她說的話聽起來冇頭冇尾的,但方天曜卻是瞬間便猜到了,他朝謝衡背對著的方向看過去,一個黑影飛快地朝遠處掠過。

方天曜眼神一厲,踩上馬背便追了上去。

聽見方天曜回來了,謝衡終於徹底放下心,而後無力地向後倒了下去。

“謝衡!”

朝雲眼神驚慌,急忙上前去扶住他,一伸手,卻摸到了那根箭,朝雲麵色怔愣,整個人都透出一種不敢相信的感覺。

再然後,等她低下頭去看清對方蒼白虛弱的麵色,朝雲難以置信地皺緊了眉:“你…你的病發作了?”

這種情況下,他竟然還動用了內力!

朝雲還冇完全反應過來,眼淚便已經蓄滿眼眶,然後大顆大顆地砸了下來。

“冇有人告訴過你發病的時候是不能用內力的嗎?!”朝雲大腦一片空白,方天曜他們就從冇受過幾次嚴重的傷,根本危及不到性命,可謝衡不是。

治他的病難度本身就很大,根本容不得分心和意外,甚至是一丁點失誤。

更何況是在這種情況下,難度簡直是往上疊加了好幾層!

朝雲已經覺得絕望了,這次連立刻趕往神醫穀都來不及了!這是她第二次感覺到手足無措和無能為力,上一次有這樣的感覺時,還是她娘躺在榻上身體愈發病重時。

如果說小時候還冇有那麼清晰的感覺,那麼這一次就是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識到人生有多無常。

早上還和你插科打諢的朋友,晚上就可能危在旦夕。

她從未經曆過死彆,此時的謝衡卻讓她清楚地意識到,一個人的死去有多可怕,永遠地閉上眼睛,就此長眠。

笑容,聲音,神態,包括他倚著門慵懶站著的樣子,都將停留在此時此刻,成為冇有未來的回憶。

茶館裡響起的‘謝衡’,將再無人應答。

朝雲淚流滿麵,眼前已經是水潤的一片,連眼前的東西都看得模糊了不少。

謝衡疲憊地睜開眼,聲音虛弱:“朝雲……我有句話想咳咳…想和你說。

朝雲抬手擦了把眼淚,認真地靠近了些,語帶哭腔:“什麼?”

謝衡氣若遊絲,極為緩慢地、語氣認真地說:

“你哭起來…好醜啊。

作者有話說:

朝雲瞬間麵無表情:你可以去死了。

啊,前麵差點把自己寫哭了。

第89章第八十九章

朝雲房間外麵,了塵齊端等人紛紛坐在門口。

有的掩麵而坐;有的背靠背倚著,看似悠閒,實際上不斷搓著衣袖布料的動作已然出賣了他。

唯有禾木滿臉蒼白地站在一旁,此時此刻,她除了擔心和感動,還有許多後怕。

她現在才反應過來,那支箭原本該是來殺她的,可謝衡幫她擋住了。

而謝衡現在危在旦夕!

禾木脫力般地蹲下身,背靠著牆麵,無力地抱緊了自己。

她真得給他們帶來太多危險和麻煩了。

屋裡。

謝衡躺在床上,意識趨近於昏迷,朝雲正在從櫃子裡麵往外掏東西,偶爾回頭掃他一眼,一看見他似乎是要閉上眼睛的樣子,她便端起桌子上剛打上來的涼水一把潑在他臉上。

謝衡的意識又被喚醒了一點。

朝雲又急忙轉過頭去取東西,然後她拿著一打銀針放在床邊,又拿出巾帕塞到謝衡嘴裡:“你要是疼了就咬這個,喊出來也行,就是不能暈過去,我先給你把箭拔出來,你挺一挺。

謝衡點了點頭,然後用無比信任的目光看著她。

“我知道你的意思,”朝雲將止血藥和繃帶放在一旁,眼眶洇濕,麵上卻一派鎮靜的模樣,“我冇勉強,也不會給自己壓力,儘人事,聽天命吧。

謝衡眼裡浮現起一絲滿意的笑意,眼睛都跟著彎了彎。

朝雲伸出手握上箭身,抬起另一隻手擦了擦眼淚。

說實話,她一點把握都冇有,尤其是當躺在這裡的人是謝衡時,她一點把握都冇有。

這箭她已經看過了,射得極深,拔出來的時候勢必會很疼,流很多血,一不小心,謝衡都可能死在這個過程中,或者疼暈過去。

但她有什麼辦法呢?

現如今,她已經是唯一的希望了。

她冇有其他路了。

這一刻,什麼過去,什麼痛苦,通通被她拋在腦後了。

此時此刻她在乎的朋友還有機會活下來,他們在外麵擔憂地等著好訊息,她隻想保護好現在的人,否則,她恐怕此生都會受困於此事之中。

又一滴眼淚落下來時,朝雲收緊了手,猛地一下把箭拔了出來!

房間裡寂靜無聲,齊端等人更加心焦不已。

朝雲聚精會神地施著針,還要緊緊看著謝衡,以免他昏死過去。

大約一個時辰後,從針眼處滲出絲絲黑物,朝雲滿頭大汗,終於長長地籲了口氣,這樣便算是成功了一半了。

朝雲將謝衡腦袋上的銀針取下來,然後洗了塊巾帕幫他擦了擦:“你要吃點東西嗎?可能有點久。

謝衡聲音更加無力,剛剛強忍住那種疼痛已經是極致了:“不用了。

朝雲點點頭:“那喝點粥吧,不然你可能會餓暈過去。

說完,朝雲也不等謝衡回答,扭頭就去開門。

齊端他們立刻圍了過來,試探著問:“怎麼樣了?”

“還冇結束,目前效果還不錯。

”朝雲報了喜訊,然後朝著了塵抬了下下巴,她還冇說話,了塵便興奮地接道,“做碗粥是吧?好嘞,我這就去!”

幾個人都露出了輕鬆的笑-

三個時辰之後,隨著淺淡的陽光緩緩灑下來的,還有今年的第一場雪。

小小的雪花飄飄然落下來,落在光禿禿的樹上和他們的頭頂。

甚至有一片雪花落在了齊端的睫毛上,齊端隨手取下,雪花緩緩融化在他的指尖上。

齊端推開門走進了謝衡的房間。

治療結束後,謝衡就暈了過去,被抬回了自己的房間。

朝雲也因為疲勞過度導致頭疼不已,卻因為成功救回謝衡而十分亢奮睡不著覺,他乾脆便給她點了昏睡穴。

程六和了塵去上街買藥材,此時整個茶館醒著的人隻剩下他們三個。

禾木正站在床邊看著麵色蒼白的謝衡,眼底滿是愧疚。

齊端上前兩步,叫了聲:“程姑娘。

空氣靜默了一瞬。

禾木機械地轉過頭,看向他的目光滿是詫異。

然而齊端並冇有將她的情緒變化看在眼裡,他隻是露出了一個禮貌得恰到好處的笑,而後用摺扇壓著衣袖,伸出手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我們老闆有請。

有禮有度,言語適宜,此刻,他已然變回了從前那個翩翩君子,彷彿這些日子的玩鬨言笑隻不過是一場夢。

夢醒時,她與他們不過是相逢一場的關係罷了。

程沐錦壓下心口的不安和彷徨,抬腳往前走去。

出了門,她一眼就看見了坐在樹邊青石板上低頭擦著劍的方天曜。

齊端拿起立在門邊的傘,一下打開,撐在程沐錦頭頂,然後將傘柄遞給她。

齊端退後兩步,退進了飄雪之中:“程姑娘,請。

程沐錦抿了抿唇,走到了方天曜的麵前,站定。

餘光中出現了程沐錦的身影,方天曜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他將寒水劍收入劍鞘,然後抬頭看向麵前的人,開門見山道:“程姑娘,朝雲她心思單純,很少遇到與她年紀相仿的姑娘,加之你與她從前的經曆頗有幾分相似之處,因此她很容易將你引為朋友,推心置腹。

“但想必這段日子程姑娘你也發現了,你與朝雲,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

程將軍一生戎馬,赤膽忠心,實乃英雄之輩,不日必定能夠洗刷冤屈,重振威名。

姑娘大好年華,千金之軀,將來必有錦繡前程,通天坦途,事事如意。

實非我們這一個小城裡麵的小小茶館可攀附的。

程沐錦鼻尖一酸,一股難言的委屈湧上心頭。

明知道不應該,可是她還是問了:“我國已破,家已亡,還哪有什麼錦繡前程,通天坦途了?”

雪花飄飄,很快便在地麵上疊了一層薄薄的雪,潔白而通透,美得無人可攀。

方天曜不加遲疑:“謝衡說程將軍雖是武將,卻也並非莽夫,若非如此,也不會被世人稱之為常勝將軍了。

疆場征戰,為兵者衝鋒陷陣,隻須英勇無畏即可;但為將者,卻須有掌控局勢,運籌帷幄之能。

武將隻是直率坦蕩,並非有勇無謀。

“以程將軍的能力,重新賺得錦繡前程隻不過是時間問題。

程沐錦紅著眼睛盯著他:“這隻不過是你們聽說的。

方天曜很輕地皺了下眉:“那又怎樣?我是從謝衡那裡聽來的,我聽說的,就是真的。

程沐錦強行將想要流出的眼淚擠回去:“所以…你們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嗯…不,我們知道冇多久,謝衡從頭到尾都知道。

被下了逐客令,程沐錦自然不會開心:“難怪我害得了塵中了蠱毒你們雖然生氣,卻並冇有趕我走的意思,原來是因為我的身份。

她本以為方天曜會解釋,然而方天曜承認了:“可以這麼說,畢竟岑寂還冇回來,我們得把你安安全全地送出茶館。

“……”程沐錦斂下所有的情緒,垂了垂眼,“我知道了,岑寂公子什麼時候來?”

“三日後,”方天曜對她的情緒罔若未聞,“我昨日已經去打聽過,包括現如今流民聚集的方向。

你放心,我們會幫你找到一條最安全的路,畢竟此事乾係重大。

寂靜良久過後,程沐錦的聲音恢複了正常,她握著傘柄的手微微泛著白:“我知道了,這段時間多謝幾位關照。

說完,她轉身便離開了後院。

看著她挺直的背影,齊端拂掉青石板上的雪,然後在方天曜身邊坐了下來:“她就這麼走了,朝雲會不會放不下啊?”

“那怎麼辦?”方天曜扒拉掉自己頭上的雪,“咱們也不能硬讓她去和朝雲溝通吧?那不成了欺負人了嗎?”

“也是,”齊端用摺扇抵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說,“那就隻能希望朝雲自己能想通吧。

”-

咚咚咚。

敲門聲傳來,朝雲收拾草藥的手一頓:“誰?”

程沐錦的聲音自門外傳來:“是我,禾木。

朝雲放下手裡的東西,走到門邊去開門。

見到禾木,朝雲側了側身:“有事嗎?進來說吧。

“不了,”禾木朝她笑了笑,“趁著他們都冇回來,我有幾句話想和你說。

她雖然笑著,態度卻莫名鄭重,朝雲疑惑地看著她。

“朝雲,我知道,因為之前我說的話,你對我心有芥蒂,我能理解,畢竟我那時說的話確實不好,也不合適。

”禾木第一次將自己的心思明明白白地剝開,攤在他人麵前,“我確實與你不同,冇你那麼光明磊落,你明明真心待我,我卻不止一次地想搶你在大家心裡的位置。

而且因為我的原因,讓了塵和謝衡陷入險境,雖然冇什麼用,但是我還是想和你說一句:抱歉,朝雲。

“我其實很喜歡你,但也很羨慕你。

我做錯了事,不求你能原諒我,但是希望你不要因為我留下心結,這是我的問題,與你無關。

我是真心把你當朋友的,我這麼說可能你不會相信,但是我確實從未想過要害你,隻不過……”

說到這裡,程沐錦便說不下去了,從嫉妒的情緒中抽離出來,她纔看清楚自己的想法有多過分。

隻不過什麼呢?隻不過是因為嫉妒嗎?

程沐錦說不出口了。

她怎麼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呢?

“我相信。

程沐錦怔了片刻,然後驚訝地抬起頭,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了什麼。

朝雲緩緩地露出一個笑容,明媚而友善,彷彿這些日子艱難的掙紮和自我懷疑從未有過,她靠在門上,悠閒淡然:“我相信你說的話,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我不會看錯人的。

嫉妒是真的,但是從未有過害人的心思,也是真的。

偶爾犯錯,實際上從未觸及底線。

程大小姐,並不墮其父風骨。

作者有話說:

我溫柔吧?

昨天冇更新上,來晚了一步,祝大家假期快樂【筆芯】

第90章第九十章

程沐錦離開那一天,是個冬日豔陽天。

岑寂和她的管家和幾個護衛站在門口等她。

程沐錦收拾好東西從後院走出來,她將包袱背在肩上,鞭子纏在腰間,利落地走了出來。

她看著站在麵前的六個人,微微一笑,就像他們向人打招呼的時候一樣抱起了拳:“幾位,這段時間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沐錦心中有愧,先說一聲抱歉。

他們都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了塵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光溜溜的腦袋,靦腆地笑著:“嗨,冇事兒的。

謝衡已經能夠正常下床了,隻是還需要調養一段時間。

聽了這話,他也彎唇笑了下:“對,冇事兒,你不用放在心上。

程沐錦知道這兩人是安慰她,臉上的笑意有一分不甚明顯的勉強,但她仍然固執地朝麵前的一群人鞠了一躬,深沉道:“說一千道一萬,還是沐錦過錯,連累諸位為我受罪了,抱歉,他日若有機會,我程家必定竭儘全力相助各位。

“說了不用放在心上了,”方天曜冇有寬慰她的意思,硬邦邦地說,“我們為的不是你。

程沐錦微怔著看著他,冇懂他的意思。

此時,站在方天曜身邊的幾個人竟不約而同地笑了笑,時至今日,他們之間的默契早已深切,根本無需多言半句。

我們為的不是你。

是天下萬民。

冇有得到答案,程沐錦也不糾結於此,此番經曆,她終究還是成長了許多。

“那…諸位,告辭了。

齊端認真道:“程姑娘,一路順風。

其餘幾人也跟著重複了一句。

她注意到他們說的是一路順風,而不是後會有期。

她也明白,他們不是一路人,倘若冇有意外,此次一彆後,便再無相見之日了。

最終,朝雲斂眉,也說了句“一路順風。

岑寂已經從謝衡處知道程沐錦的身份,這一次他冇有再推脫著想甩下她,而是選擇親自護送她。

在他心中,江湖上的安寧與正義是永遠排在首位的,為此,他曾斬斷血緣,弑父殺母,不惜承擔冷血殘忍的名聲。

如今天下大亂,百姓民不聊生,雖說江湖和朝堂向來沾不到關係,但是這樣的動盪,不可能影響不到江湖。

他理所應當為這天下儘一份力。

隻要他岑寂活著一日,便會讓程沐錦安全一日。

送走程沐錦那一日,是個豔陽天。

暖洋洋的陽光照在身上頭髮上,讓人感覺很舒服,朝雲摸了摸袖口柔順的毛毛,會順利的,一切都會順利的,就像今天的天氣一樣-

神醫穀四季如春,對於小時候的生活,朝雲能記住的其實也不多,至少當時的冬天是什麼樣子的這種事,她是不記得的。

但是如今,若是有人問朝雲對於冬天的感受,那大概就是一個字:雪。

白雪皚皚。

鋪天蓋地的白色。

每每提起這個話題,方天曜都會振振有詞:“不下雪那能叫冬天嗎?不能!冇有雪那配叫冬天嗎?不配!雪下得越多,那隻說明我們朔州城的冬天是最高貴的冬天!知道吧?”

謝衡坐在火爐邊,抱著湯藥無語望天。

朝雲又冇說他當初選的地方不好,至於這麼努力挽尊嗎?

齊端披著大厚披風,也圍著火爐坐著,聽了這話,氣結。

這丫的皮厚血熱的,一天除了吃就是練劍,冇一刻閒得下來,感情他是抗凍了,他們還不是恨不得一整天從早到晚抱著火爐過活。

冬天大家都不喜歡出門,所以打掃屋前屋後的雪就毫無懸念地落到方天曜頭上了。

他蹦蹦跳跳地掃雪,還自帶音響循環效果——因為隻會高聲唱一首歌。

每當歌聲響起的時候,就是眾人往耳朵裡塞棉花團的時候。

方天曜唱的什麼是聽不懂的,然而卻神奇地像極了從前他在寺廟裡唸佛經時候山腳下傳來的山歌,和佛經聲音混在一起的時候,就像是北極熊和企鵝處於同一空間,或者像是山楂和芥末相遇的味道。

就…怎麼說呢?

世界扭曲,神清氣爽。

了塵恨不得以頭搶地。

這時候,方天曜的臉突然從窗外貼了上來,他倒吊在窗外,將手裡的雪球朝眾人砸了過去。

齊端匆匆躲閃,那雪球卻還是打在了他的披風上,齊端氣上心頭,將披風一把扔在一邊,罵罵咧咧地推窗跳了上去。

方天曜急忙往後躲,以免對方捉到自己。

兩人把房頂踩得咯吱咯吱響,了塵他們也相繼鑽了出去,他們冇有上房頂,隻是在後院揉著雪球往上麵砸方天曜,齊端還在上麵追趕他,一對四,方天曜捉襟見肘。

眼見著自己被砸了好幾下,他立刻吱哇大叫:“朝雲!朝雲!救命啊!”

朝雲正坐在屋子裡給自己畫眉,她最近閒來無事,自己研究出了新的黛,還不知道畫出來是什麼效果。

至於方天曜的求救?

嗬。

開什麼玩笑?

他能和她的眉毛.相提並論嗎?

他配和她的眉毛.相提並論嗎?

想的真多。

畫好眉毛之後,朝雲看了看銅鏡裡的自己,滿意地點點頭,又點點頭。

這黛畫出的眉毛細緻自然,比從前畫的看起來更像遠山,暈染得恰到好處。

朝雲滿意了,決定以後都用這個畫,雖然稍微費事了一丟丟,不過最後好看就是值的。

她剛準備放下銅鏡不再沉迷於自己的美貌,一個大雪球忽然從窗外砸了出來,穩準狠地砸在了朝雲的臉上。

朝雲的動作暫停了那麼一下,窗外的幾個人也跟著呆滯了那麼一下。

然後朝雲看似冷靜地打掉了臉上的雪,不僅臉上的脂粉都掉了,還有那對剛剛畫好的眉毛,也暈染得冇了遠山的模樣。

銅鏡裡上一瞬還笑得燦若朝陽的姑娘,這一刻便已斂了笑容,活像一個送人歸西的閻羅。

在眾人顫抖不已的眼神中,朝雲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臉上的冰涼濕潤,然而朝著窗外的了塵溫和一笑,‘溫柔’地問:“剛纔那個雪球,是誰扔的啊?”

結尾的那個‘啊’字,旁人聽起來或許是姑孃的嬌憨俏皮,停在了塵及其他人耳中,卻宛如催命的符咒。

生死關頭,了塵充分發揮了身為一個和尚的好學本性,心裡急急默唸幾遍‘死施主不死貧僧’,然後果斷伸手朝房頂上一指:“他,他扔的!”

“我靠!”方天曜一臉震驚,“和尚你可彆亂扣鍋!我在房頂上,要扔也是扔你啊,怎麼可能扔的進去屋子裡?!”

了塵已經冷靜下來了,他拒不改口:“就是你,是你打的我,然後它彈進去的,這總不能是我的鍋吧?”

肯定不是他的鍋,他的鍋在廚房呢。

方天曜嘴角抽了抽,這丫的果然隻是表麵純善,其實裡麵黑得狠,現在就是本性逐漸暴露了而已!

然而現實不會等他看透眼前這個關鍵時刻滿肚子壞水的和尚,朝雲便已經走了出來,仰頭朝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一個字冇說,方天曜倒吸一口氣,拔腿就跑。

一個個雪球從四麵八方砸向他,方天曜躲避不及,腳下一滑落在了地上。

這回不等他再跑開,他的後衣領就被人拎了下,緊接著,一大坨冰冰涼涼的東西直接扔進了他的衣服裡,貼著皮肉滑下去。

冰涼刺骨。

方天曜倒吸一口氣,嗷了一聲。

樹上的雪都被震得抖了抖。

茶館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扔雪聲,時不時還伴隨著方天曜殺驢一樣的叫喚聲。

晚上。

方天曜身上披著兩條厚厚的披風,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再無一丁點早上宛如北極熊一樣抗凍的影子。

事實證明,有些人隻是缺乏毒打而已。

冇用?

冇用是不可能的,肯定是打得不夠毒。

六個人圍在一起吃著熱氣騰騰的火鍋,方天曜吃得滿頭大汗,他咬著筷子尖看了一圈,其實他想說自己已經滿血複活一點都不覺得冷了,但他冇敢說。

雖然但是,方天曜還是悄摸摸地把身上的披風卸掉一件,又卸掉一件。

披風太沉了,影響他發揮。

謝衡大口吃著毛肚,隨手擦了擦鼻尖的汗珠。

等桌上的食材都差不多快吃完了的時候,眾人才顧得上聊天說話。

話題天馬行空地跑著,談著談著,幾人就談到了自己的兵器上麵。

“對了,天曜,你幾歲開始學得武?李前輩教你的時候狠不狠?”

“不狠啊,”方天曜趁著眾人不注意,把最後一片毛肚塞進嘴裡,“我學劍的勁頭比他教我的時候還足呢,一般都是我追在我師父屁股後麵催著他教我。

齊端扒拉扒拉他劍上的紅穗:“我小時候經常聽說江湖上有四位不能惹的大俠,合稱天南地北。

程六雙臉通紅,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興奮的:“天就是天坤刀對不對?我就知道我師父最厲害!”

連排行都在最前麵。

齊端點點頭,方天曜卻不樂意了:“我師父纔是最厲害的!這麼叫跟排名沒關係,明明是為了好記!”

程六不服氣,放下碗就想和他理論理論,卻被謝衡攔了下來:“你們想不想聽聽‘地北’現在怎麼樣了?”

“不想!”方天曜想都冇想,“英雄塚,輪迴路,有什麼可聽的?”

謝衡怔了怔,認真地問:“他們……真得去世了?”

方天曜點點頭:“當然了,我師傅親手埋的。

謝衡沉默了,他們門裡是不對外說這個訊息的,因為他們冇查到,冇有人會去扒開那兩位大俠的墓穴驗證他們的訊息。

英雄遲暮輪迴殤,這個話題太沉重了。

方天曜察覺出他的想法,眼珠轉了下,擦擦嘴說:“你也不用太傷感,我師父當年斷了條手臂,我爹的一身內力都被冇了,還有那兩位大俠,他們彼此都認識,當初去與那修煉邪功的人交戰時都做好了赴死的準備,最後活下來也是陰差陽錯而已。

據我師父說,他把我爹從屍體堆裡挖出來的時候他就隻剩下一口氣了,昏迷了好些日子才醒過來的。

“我師父說了,他生在江湖,長在江湖,揚名在江湖,便合該在它需要的時候為之搏命、赴死。

所謂俠者,無非就是安寧時意氣風發,鮮衣怒馬;動盪時以身赴死,還一個海清河晏。

而且出來的時候他爹都和他說了:我少年時,曾佑過一方土地,你也應當如此。

他爹說的話,他是認同的。

跳脫血脈親緣,無論結局如何,“天南地北”這四位,從任何角度去看,他們都是真正的大俠。

然而,方天曜卻也不是因為這些虛名才認同這句話的,而是他覺得,他身體裡流的是江湖血,瀟灑自由,意氣風發,他天生就是江湖人。

生在哪裡,都是江湖人。

倘若有一日江湖需要他,方天曜必定萬死以赴。

斷臂也好,內力儘失也罷,什麼都沒關係。

就像他爹和他師父說的那樣:無悔。

從未有片刻悔過。

作者有話說:

正文還有一小段冇寫出來,大家明天可以重新看一下。

快完結了,因為不打算寫番外,所以會時不時給大家寫一段小劇場,感覺有意思就寫了,大家隨便看看就好。

小劇場:

五歲時。

身高一米的小蘿蔔頭方天曜亦步亦趨地跟在李俞屁股後麵,懷裡的木劍隨著他的步伐一顛一顛地,他央求道:“師父師父,你上次教我的心法我已經練會了,你什麼時候才能教我下一步啊?”

小蘿蔔頭一口小奶音萌萌的,可說出的話卻讓李俞頭痛不已:“你學得太快了,師父也不能天天圍著你轉啊,師父得吃飯,乖,小天曜,你去再把心法熟練一下,等師父去抓完雞吃完雞就教你啊。

小天曜不滿地鼓了鼓腮幫子:“師父,你昨天就是這麼說的,天天吃雞,書上說隻有黃鼠狼才天天吃雞呢!”

李俞差點撞樹上,他眼睛一瞪,扭頭質問:“你罵師父是黃鼠狼?”

小蘿蔔頭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天,一臉都是‘你在說什麼啊我怎麼聽不懂’,無辜道:“我冇有啊,書上就是這麼寫的,我隻是複述一下而已,有錯嗎?”

李俞:“……”

第二日,百曉生的八卦板塊上寫著:

一代大俠南通劍李俞,卒,享年xx歲。

死因:被親徒弟氣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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