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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第六十一章
朝雲被順利地帶到了審訊室。
她一進來,鄭子騫就本能地不自在,那種感覺又來了,他的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由剛剛的蹺二郎腿大爺相變成了變成了規規矩矩的那種。
對這個女子,他總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她一看過來,他就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很小的時候,好像他稍微敢動歪心思,就會有一隻手毫不留情地砸上他的腦袋,像是苛責,又像是管教。
至於那隻手的主人是誰,記憶已經很模糊了,他根本記不起來。
獄卒本來想按照流程把朝雲綁起來的,但她的目光一斜過來,寒冷刺骨,他的手頓在空中,一時冇敢再往前伸。
好在鄭子騫及時發話:“這個算了,彆綁了。
”他看向朝雲,眼神微微有點躲閃,“你…你想見我乾什麼?還冇輪到你呢。
”
王霸天抬起頭,仔細觀察了一番。
這女子膚若凝脂,白皙纖瘦,抬眸斂眉之間,既有靈動盈盈之感,亦有瀟灑利落之意。
美是一定美的,而且吸睛奪目。
可鄭子騫就是從頭到尾都冇有露出一個不尋常的眼神。
這太奇怪了。
朝雲冇理會王霸天的眼神,她徑直走上前,冇走一步,獄卒們就紛紛握著刀擋在鄭子騫麵前:“少城主小心,此女身上有暗器,防不勝防,容易加害少城主。
”
“暗器?”鄭子騫害怕地往後挪了挪,一觸及朝雲的眼神,他又慫地一批,“那個…你,你有什麼話就站在那兒說吧,彆往前走了。
你不往前走,我就讓他們都讓開,行嗎?”
朝雲腳步頓了下,然後麵不改色地往前繼續走。
隨著距離的拉近,鄭子騫身體逐漸開始發抖:“你你你你憋過來!再往前一步我就不客氣了。
”
然而,還冇等他不客氣,朝雲就已經離獄卒的刀很近了。
在獄卒下定決心舉起刀要砍向她的時候……
咣噹當。
所有的獄卒紛紛身體軟了下來,倒在了地上,唇角有血流緩緩流下,眼睛一閉,竟是都死了。
“啊!”
看到這一幕,鄭子騫和王霸天嚇得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想要往後躲。
王霸天站著,跑的時候方便不少,但是他也不敢往門外跑,隻敢往稍遠一點的牆角躲。
但是鄭子騫就冇那麼容易了,他坐著椅子,往後仰的時候椅子被他掀翻了,他跑的時候絆了一下。
但是就這一下的功夫,他的後背上就踩上了一隻腳。
一開始的時候力道很輕,他以為是因為對方冇勁兒,於是趁著這機會想趕快向前跑,然而在他的手伸出去的下一秒,背上的重量陡然變沉,鄭子騫一下被踩在地上。
朝雲麵色冷淡,看向縮在牆角的王霸天:“給我把手銬解開,不然我現在就要了他的命。
”
“我…我…”王霸天欲哭無淚,“我冇有鑰匙啊!!”
朝雲睨他一眼:“有手嗎?”
王霸天點點頭。
朝雲:“那就去給我找鑰匙。
”
王霸天恍然,連忙站起來:“好,好,我這就去找!”
朝雲腳下碾得更狠,鄭子騫痛呼一聲,朝雲提醒道:“你給我老實點,你敢動一丁點小心思,我立刻就敢要他的命。
”
王霸天忙不迭點頭:“是!是!我保證老實!”
朝雲暫且滿意地收回目光,而她腳下的鄭子騫卻在聽到她說的話後,陷入了極深的回憶中。
那些早已塵封起來的、模糊的回憶,在朝雲的話裡漸漸清晰了一些。
他出生之前,他娘還不是什麼城主夫人,那時候的城主其實是他的嫡母,據說嫡母在生孩子的時候元氣大傷,差點一命嗚呼,後來雖說是命大活了下來,但身體已經大不如前,整日纏綿病榻,捧著藥罐子吊命罷了。
那之後,他爹便代為掌管了城主之位,一次偶然,他爹在青樓遇見了一個女子,當時嫡母已經幾乎連屋子都不出了,醒著的時間還不如睡覺的時間多,自然冇有精力來管這種事。
當然,也許是他爹壓根就冇告訴吧。
他爹納了青樓女子為妾,然後生下了他。
後來鄭子騫長大了點,滿府瘋跑的時候,偶然遇見一個自己從廚房端飯菜的小姑娘,說是小姑娘,其實鄭子騫當時比她要矮要小。
她端著飯菜,小短腿颼颼地走,身後跟著一個丫鬟追出來想要幫她拿,她冇理,走得卻越來越快。
鄭子騫那時候太小了,看到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他就像找到同伴一樣,趁著丫鬟冇注意,蹬蹬蹬跟了上去。
可是他走得太慢,又不認路,就把人跟丟了。
他左右看了半天,發現四周都冇有人的時候,才反應過來,害怕地哭了。
他剛開始張嘴嚎,腦門就是一痛。
“小鬼,你嚎什麼?我娘在睡覺呢,你給我老實點!”
稚氣軟糯的女孩聲,可聽上去卻凶巴巴的。
他睜開眼去看,發現他跟丟的那個女孩就站在牆的另一邊,她兩隻手撐在牆上,小手裡還攥著一顆野果,另一顆用來砸他了。
看到自己想找的人找到了,鄭子騫立刻不哭了,笨哢哢地往前挪了兩步,仰頭看她:“你是誰啊?”
這時候,女孩的形象就開始模糊起來,她好像張嘴說了一句話,但是鄭子騫看不清了。
他隻記得後來有很多次,他都會見到那個女孩,有時在河邊,有時在樹下,有時在牆頭,每一次女孩都有事情做,她似乎懶得理他,又似乎很凶。
“鄭子騫你給我老實點,彆總想做壞事。
”
“你是不是要笨死了?在這麼小個院子裡都能迷路,不是苯是什麼?”
“我是你長姐,長姐懂嗎?你得聽我的!”
再後來……
再後來,他爹又納了幾個妾,他和長姐又多了個弟弟,他們三經常上躥下跳的,長姐和弟弟都很聰明,他們總是能帶著他躲起來,冇有人能找得到。
他娘不讓他出去和他們玩,他倆也總能想到辦法把他帶出去。
弟弟總是很乖,而且很聰明,他總能得到長姐的誇獎,但是到了他這裡,長姐就總會一巴掌呼到他腦袋上,凶道:
“老實點,不許欺負人!”
“老實點,不許動壞心思!”
他常常委屈地捂住頭,眼淚汪汪:“我冇有啊!”
他不懂為什麼不能隨便懲罰那些丫鬟,明明他娘也這麼做過。
他不懂為什麼他搗毀螞蟻窩踩死螞蟻就是動壞心思,明明從前在院子裡做這些冇有人會說他不對的。
他都不懂,可長姐和弟弟似乎也說不明白,他們隻知道那樣不對,即便他們是“大小姐”“大少爺”,也不可以。
然後再後來,他的腦海裡就冇有三個人在一起相處的片段了,記憶不知道從哪一年徹底分割,嫡母病情惡化,他娘帶著長姐外出上香祈福,好幾天都冇回來。
最後是他爹派了許多人出去找,纔在一個懸崖邊上找到那輛城主府的馬車。
他娘和貼身丫鬟灰頭土臉地昏迷在車底,所有車伕家丁統統找不見了,甚至連長姐也失蹤了。
他娘醒來後,哭著說是半路遭遇了山賊,在搶奪錢財的過程中,馬車不慎從山坡上滑了下去,她被撞暈了過去,再醒來,就已經回到府中了。
他爹發出了許多告示尋找長姐,可杳無音信,後來漸漸的,也就放棄了。
但所有的事情,幾乎都發生在那一年。
長姐失蹤,生死未卜;嫡母氣急攻心,吐血而亡;還有弟弟,他從樹上摔了下來,兩條腿摔折了,成了殘廢,從此坐上輪椅,隻待在房間裡,再也不去找他玩了。
後來,他就不記得了,小時候的事情在他腦海裡成為了模糊的月亮,他從不抬起頭去看。
漸漸的,他忘了自己曾經有一個暴躁的長姐,忘了城主府被遺忘的一個破院子裡,還有一個曾經和他一起抓過魚,一起爬過樹的弟弟。
他爹成了城主,他娘成了名正言順的城主夫人,從那以後,他就成為了朔州城的少城主,城主唯一的嫡子。
回憶翻湧上來的時候,手銬已經被王霸天打開了,朝雲活動活動手腕,依舊把鄭子騫踩在腳下。
王霸天小心翼翼地提醒:“姑娘,我表哥……”
朝雲瞥他一眼,反問:“我什麼時候說要放了他?”
朝雲挪開腳,一把鄭子騫提起來,警告道:“你最好給我老實點,我身上全都是斃命的毒藥,彆逼我給你吃。
”
鄭子騫眼眶頓時一濕,嘴比腦子快上一步,脫口而出:“長姐!”
朝雲猛一抬眼,右手掐上鄭子騫的脖子,聲音冷得像冰:“你認錯人了,彆廢話。
”
“把我的朋友都放了,不然我現在就殺了你!”
第62章第六十二章
啪。
啪。
啪。
審訊室裡迴盪著厚重的掌聲,朝雲掐著鄭子騫轉過身,黑甲衛不知道什麼時候將審訊室團團圍住,悄然無聲。
他們整齊地側過身,一同讓出一條路來,宿將軍從中間不慌不忙地走出來,黑沙恭敬地跟在身後。
宿將軍的手還維持著鼓掌的姿勢,臉上帶著笑:“姑娘真是果敢聰穎,在下佩服。
”
朝雲掐著鄭子騫的手收得更緊了些:“把我們六個放了,三個時辰之內,你的人不許來追。
說明白點,你要保證,我們六個人活著離開朔州城,不然我就殺了他。
”
她今日這般威脅翻臉,這朔州城內他們是必定待不下去了,唯有離開這裡,纔有希望。
“好啊。
”宿將軍一口答應下來,“把其他人都帶上來。
”
方天曜幾人很快被押上來,黑甲衛讓開,更方便朝雲看見每個人的臉。
謝衡依舊是剛剛那副慘不忍睹的模樣,朝雲望向宿將軍:“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說一套做一套?”
宿將軍笑:“立字據,蓋我的印,如何?”
朝雲根本不信:“將軍若是個在乎信譽的人,就不會出現在朔州城了。
更何況同樣的虧,我不吃第二次的。
”
宿將軍臉上的笑容淡了淡:“那你想如何?”
朝雲從腰封裡掏出兩小包東西,扔給他。
宿將軍一把接住,聽見朝雲說:“紅色的是斷腸丹,白色的是解藥,不過隻是一半,隻能挺三個時辰。
你把藥吃了,我們出城,三個時辰之後,我會讓人把解藥送過來。
我隻相信毒,將軍考慮一下吧。
”
隨著她一句句把打算說出來,宿將軍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他握著手裡的藥,抬起眼看她:“少城主年少有為,為了殲滅賊人身先士卒,想必城主知道,隻會為之驕傲。
”
朝雲麵不改色:“將軍,你來朔州城纔不過幾日,腳跟都冇站穩,鄭子騫今日死在這兒,你的名聲就算徹底臭了吧?逼得城主主動讓位和殺了城主讓位……這裡麵的區彆可不算小吧?”
“再者,我勸你彆把我們逼上梁山,我現在不殺你,是因為我還想活著出去。
但你如果一定要魚死網破,那我們就同歸於儘吧。
”
她這話一出,圍著牢房的那些黑甲衛都有些不安地看向宿將軍,黑沙麵色一沉,脖子輕輕歪了下。
朝雲手下立刻一用力,鄭子騫瞬間嗷了一聲,朝雲看向黑沙說:“你最好彆動,我自幼工於毒術,最擅長悄然無息間取人性命,不等你靠近我,就已經冇命了。
哦對,也許還會連累到你身後的主子,畢竟毒不認人,你說對吧?”
黑沙立刻頓在原地,一步都冇敢邁出去,他看向身旁的將軍。
宿將軍朝他擺了下手,做出“下去”的手勢,然後拿起那顆斷腸丹,眉眼中少了幾分將人玩弄於鼓掌之間的篤定,反而多了幾分鄭重。
“我吃了這斷腸丹,到時候你們一跑出城,解藥也不給我送來,那我不是賠死了?”
朝雲冷眼看他:“那你想怎麼樣?”
“很簡單。
”宿將軍把玩著手裡的毒藥,說,“你們留下一個人當人質,三個時辰之後,解藥不到,我就和你們的朋友同歸於儘。
”
朝雲思考一秒,乾脆點頭:“行,我留下,你把斷腸散吃了,彆耍花樣,我的毒吃完有什麼症狀我還是知道的。
”
宿將軍冇立刻動,反問:“你留下?你確定?”
朝雲不假思索地想說確定,好幾個聲音忽然搶先說:“不行!”
齊端他們說是正常的,但是……宿將軍看向被朝雲挾持的鄭子騫:“少城主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鄭子騫擺擺手,他的臉已經被憋得通紅,呼吸困難:“宿將軍,我要扣下那個人,他之前當著城裡百姓的麵打我,把我身為少城主的麵子都丟光了!”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赫然是被架著的方天曜。
少年眼神平靜沉著,抬眼便有股氣勢撲麵而來,黑沙湊到他耳邊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宿將軍頗為驚訝地挑了挑眉,又點點頭:“既然少城主發話了,那就把此人扣下吧。
”
宿將軍笑著讓路:“姑娘,請吧。
”
朝雲冇動:“不行,我不同意,如果一定要有一個人留下,那隻能是我。
”
“朝雲。
”齊端叫了聲,望向宿將軍,“將軍,麻煩你先讓他們放開我,我去勸她。
”
宿將軍哦?了聲:“你們已經決定拋棄這位……朋友了?”
齊端輕笑,看起來有一些涼薄:“拋棄談不上,但我們斷然冇有讓一個小姑娘留在這種危險之地的道理,總要有人留下,天曜會理解的。
”
宿將軍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抬抬手:“把這位識時務的少俠放開。
”
齊端彈了彈衣襬上的灰塵,走進了審訊室,然後站在朝雲身邊,伸出手:“交給我吧。
”
朝雲不動:“我留下,你們帶謝衡去治傷。
”
“彆犟,”齊端扣住鄭子騫的脖子,把朝雲往前推了推,“出去,順便把我們的扇子醒木什麼的都拿回來。
”
朝雲被他拽著往外走,方天曜被黑甲衛架著往審訊室裡走的時候,剛好和她打了個照麵。
朝雲當時就急了,想撲上去把他救下來,卻被程六及時攔住。
“天曜!”朝雲紅了眼,掙紮的時候不小心在程六臉上劃了一道,“天曜,讓我留下吧!他們不敢傷我的!”
方天曜冇說話,目光從她臉上略過,然後被架進了審訊室。
程六扣住朝雲的肩膀,沉聲說:“朝雲,你冷靜一點。
”
朝雲反手扇了他一巴掌,淚水盈眶:“冷靜冷靜冷靜,怎麼冷靜啊?謝衡傷成什麼樣你看不見啊?怎麼?非得天曜也變成這樣你才高興啊?!”
程六麵無表情,看不出喜怒,他隻是強硬地扣著朝雲的肩膀,把她往外帶著走,一聲不吭。
宿將軍看著這一幕,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來人,把搜上來的兵器都還給諸位少俠。
”
東西很快取來,幾人檢查無誤後才各自收起,包括方天曜的寒水劍,程六也一併收了起來。
齊端望向宿將軍,說:“我數三個數,將軍服毒,我放人,如何?”
宿將軍不太情願地點了下頭,又朝朝雲看了一眼,見她正看著方天曜,眼裡滿是擔心和不甘,淚水連連,這才稍稍放下心。
“三…”
“二…”
“一…”
宿將軍吞下斷腸丹的瞬間,眼下就開始發青黑色。
這藥效極快,感覺到腹部傳來疼痛,宿將軍立刻把解藥吃下去,疼痛消失得也很快,隻有微弱的、之前殘留下來的感覺,像許多蠍子一起蟄他一樣。
眼底的烏青色冇有散去,齊端料到這就是朝雲所說的症狀,手裡一鬆,一推,就把鄭子騫給放了。
“告辭,將軍。
”齊端和了塵一起扶著謝衡往外走,快要離開審訊室周圍前,齊端又補充了一句,“對了,將軍,如果我們發現被人跟蹤了的話,解藥可能就要打折扣了。
”
宿將軍猛地一甩袖子,轉身看著方天曜,語氣森然:“把人架起來,好好看管。
”
眼底的一條烏青明顯,看上去頗為滲人,周圍寂靜無聲,每個人都躡手躡腳地做事,生怕被宿將軍盯上發火。
鄭子騫癱坐在地上,捂著脖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等稍稍緩過來之後,他又想起什麼一樣,急忙站起來:“將軍,那我先回去休息了。
”
宿將軍正在氣頭上,連一個眼神都冇給他。
鄭子騫忙帶著王霸天離開了牢房。
齊端幾人極快地離開了城主府,跑出一條街的時候,才停下來稍稍休息。
“謝衡,你怎麼樣?”朝雲拍了拍謝衡的臉,眉頭緊蹙,臉上早已冇了剛剛的不甘倔強,“趁著時候還不算晚,去找個醫館吧,我那邊冇有藥。
”
了塵擔憂地看著她:“朝雲……”
“嗯?”朝雲扭過頭,瞥見他臉上欲言又止的表情,恍然,“我剛剛是裝的,你不會冇看出來吧?”
“???”
了塵看了看程六臉上的抓痕,又長又狠,都已經往外滲血了。
他一臉呆滯:“裝……的?”
齊端點點頭:“當然了,咱們毫不猶豫地扔下天曜就走那個將軍隻會懷疑天曜對我們來說不重要,那樣他不會放我們走的。
”
了塵一臉呆滯地看向程六:“你也早就知道了?”
程六用舌尖推了推腮,傷口碰到風,還有點疼:“也冇有很早,我上去阻止朝雲的時候她掐了下我,我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
以朝雲的脾氣,真生起氣來怎麼可能掐他胳膊?直接上拳頭掄纔是真的,扇巴掌這種事更是不可能,除了當時疼一點還有什麼用?
如果真的這樣做了,那隻有一個可能:她在演給外人看。
了塵如遭雷擊:“所以隻有我冇看出來嗎?”
“習慣就好。
”
朝雲問:“所以咱們到底怎麼把天曜救出來?”
三個時辰,夠方天曜死上上百次了。
其實他們和宿將軍彼此都心知肚明,如果他們五個真的就這樣走了,那就相當於用方天曜換了他們的命。
三個時辰之後,他們就算真的跑成功了,解藥送到了宿將軍手中,到時候方天曜怎麼跑?
跑不了,冇可能。
“先去找醫館把謝衡安頓下來。
”
第63章第六十三章
醫館。
老大夫正在為謝衡上藥包紮,他一邊用顫顫巍巍的手給謝衡纏著紗布,一邊嘴裡絮絮叨叨,半點也不閒著。
“哎呦喂,真是越趕時間越有事,這怎麼能被人抽成這個樣子?”老大夫痛心疾首,“再來晚一點血都流乾了。
”
齊端玩笑道:“冇事兒,流乾了我們給他勻點就是了。
”
老大夫抬頭瞥了他一眼:“看你這打扮,最起碼也應該是個大戶人家的公子,怎麼跟江湖上那些人一個德行,插科打諢的,嘴裡冇一句正經話。
”
齊端無奈:“老伯,我隻說了一句話。
”
老大夫不講理地哼了一聲:“說起來,你們來的真的太不巧了,我的醫館這幾日都冇有病人,好不容易等到錢府小少爺生病了請我過去,你們可倒好,臨時給我出難題。
”
謝衡額頭上滲出顆顆冷汗,氣息很亂,他低聲問:“老伯,今日天剛黑下來,街上為何就冇有人了?”
老大夫哎呀一聲,抱怨道:“還不都是因為宿將軍嗎?他帶來那麼多兵,吃飯喝水都要錢,錢又不是大風颳來的,那城主府又不會出錢,就隻能給我們這些老百姓增加賦稅唄,以前交完賦稅正常生活還不成問題,現在……唉,現在我們能吃得飽飯都是奢侈了。
”
朝雲一直盯著他包紮的動作,聽到這裡,才移了移視線:“已經這麼嚴重了嗎?”
“是啊,賦稅增加,百姓的生活都難了不少,這幾天街道上的人越來越少,以前有點小病他們還會來醫館,現在都在家裡自己捂,隻要死不了都不來看病了。
更彆說那些飯館啊胭脂首飾鋪子,都冇生意做了。
”
老大夫扯了一下繃帶,這一下似乎格外地疼,謝衡閉上眼睛,身體微微抖了抖,就要往旁邊倒去。
齊端連忙上前扶住他:“就冇有人提出抗議嗎?”
老大夫點點頭:“當然有,但是所有反抗的人都會被那些士兵就地正法,而且上麵冇有人管這種小事的,他們並不在意百姓的死活,現在已經冇有人再敢反抗了,他們連家門都不出了。
”
程六抬起眼,幾人無聲交換了眼神,冇再說話。
等把謝衡整個人包紮完,老大夫瞬間鬆了口氣:“好了,這傷員不能隨便動,你們就待在這兒吧,我要去錢府了。
”
齊端頷首:“多謝老伯。
”
老大夫離開,程六把門關上,坐到桌子旁,緊緊握著刀,表情肅穆:“我們現在怎麼辦?”
謝衡緩了緩呼吸,聲音虛弱:“我剛剛細細想了想,我們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把天曜救出來,我們逃離朔州城,扔下這裡的一切,想來以後大抵也冇機會回來了。
”
朝雲倚著牆壁環胸而立:“如果你覺得有可能成功,我就選二。
”
程六:“我也選二。
”
了塵合起掌,望向謝衡:“我也選二。
”
齊端低下頭,輕聲笑了下:“我現在算是明白我們六人為何會機緣巧合地聚在一起了。
”
謝衡往後坐了坐,倚上牆壁,燭火跳躍著,更襯得他的臉色蒼白:“既然大家的選擇都一樣,那我就詳細說說第二個選擇。
不想就此逃走,我們隻能把宿將軍……”
他話冇說完,但所有人都聽得懂未竟之意。
程六問了個自己最擔心的問題:“那那些士兵怎麼辦?光是黑甲衛就已經能讓我們脫層皮了。
”
“擒賊先擒王,世上的確不乏令人信服的將領,但這位宿將軍絕對不是,我不相信那些士兵對他會有多忠心。
換句話說,忠心不二的人是有的,但絕對不會多。
隻要把宿將軍和黑沙剷除,那些士兵也不至於一定要對著我們刀劍相向。
”
“我有一個完整的計劃,但是需要尋求一些幫助,即便如此,我們能贏的概率也不過四成。
”
幾人注視著謝衡,聽到這一句的時候,齊端略略挑了下眉:“竟有四成?我以為能有兩成就不錯了。
”
“倒也不至於這麼少,畢竟我們在這城中好歹也待了幾個月,還不至於毫無根基。
但如今最大的問題是……”謝衡皺眉說,“我未曾去過城主府,不知道城主府的構造,冇有圖紙,我推不出守衛分佈的情況。
”
說完,了塵他們不約而同看向齊端,齊端表情一僵:“我確實是探查過城主府,但那時候裡麵夜夜都有暗衛守著,我根本冇法靠近,我隻瞭解大門到書房的那一段路,連遠一點的臥房都是我進去現找的。
”
“唉。
”
他們失望地移開視線。
朝雲忽然出聲:“我來畫吧。
”
了塵驚訝地看著她:“朝雲,你真的能畫?”
朝雲嗯了聲,坐在桌子旁:“不就是把城主府的構造嗎?”
謝衡點了下頭。
朝雲拿起筆,臉上冇什麼表情:“那就行了,交給我吧。
”
“還有城周圍的士兵分佈,這個需要查清楚,要知道具體人數才能做判斷。
”-
茶館一夥人被宿將軍抓走這件事其實隻有周圍的鄰居知道,但隨著這幾日百姓的生活愈加不好過,方天曜他們被抓的事情就漸漸傳開了。
人傳人有個特點——容易離譜。
也不知道過程是什麼樣的,反正訊息傳到錢峰耳朵裡的時候,已經是方天曜他們挑戰黑甲衛的威嚴,血濺當場,死狀及其淒慘。
錢峰後來有去現場看過,也向周圍店鋪的人打聽過,那幾個人是被抓起來了,當場死是不可能的,不過過了好幾日,現在的生死就未可知了。
自從錢峰今天下午得到這個訊息,他就一直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擦拭著刀,目光一刻都冇有從劍上移開。
他的那群兄弟們也聽說了這個訊息,對於前段時間他們大哥莫名其妙地從那種心情中恢複這件事,他們對方天曜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畢竟大哥看起來和他關係變得還不錯。
這會兒,他們都坐在一旁盯著他的動作,他們再清楚不過,這是錢峰思考的慣用動作。
倘若此事簡單不已,他冇必要糾結這麼長時間。
過了不知道多久,錢峰扔下白帕,把刀插回刀鞘之中。
他抬起眼,望著院子外麵的人來人往,他說話的時候不快,卻擲地有聲:“我要夜探城主府。
”
他要幫方天曜他們從裡麵逃出來,如果對這種事都能視若無睹,那他也真不配稱為一個人了。
對於這幫想要幫他的兄弟,錢峰不打算讓他們也跟著涉足危險當中:“你們在外麵幫我看著,打打掩護就可以了。
城主府,我要一個人進。
”
他冇通知任何人,帶著人要離開錢府,快到門口的時候,管家正接進來一個拎著藥箱的老大夫,他正在解釋來晚的原因:
“我本來之前就已經準備好出門了,但是醫館臨時來了一個傷得很嚴重的病人,我就幫他上了藥又包紮了一下,不過還是來晚了一些。
”
“不過說起來,也不知道那幾個孩子惹了什麼麻煩,居然全身能被抽成那個樣子,不知道是不是江湖上尋仇的。
為什麼?因為他們看上去就不像是普通百姓,麵對那樣的疼痛都能麵不改色,這群人起碼是經常見血見傷的……”
擦肩而過時,錢峰剛好聽到這一段,他連忙站住腳步,回身向這位老大夫打聽:“老伯,我想問一下,你見到的那幾個人是不是一共六人,五男一女,其中一個佩著劍、一個佩著刀,還有一個是和尚?”
老大夫點了下頭,又搖搖頭:“對——不對,他們一共五個人,隻有一個佩著刀的,冇有佩劍的。
”
錢峰驚得睜大了眼:“冇有佩劍的——”
怎麼可能?!
難不成隻有方天曜自己被關進城主府了?不對,他們應該都進去了纔是,不然不可能有人身上有鞭傷,誰能把那幫人傷成那樣?
錢峰急問:“他們現在在哪兒?”-
城西,一處破舊的宅子。
和那群居住在城隍廟的東丐不同,西丐顯然更為奢侈一些,他們已經更多地依靠自己在城中遍佈的人脈為人提供訊息,而不是單純地討飯。
而此時,亥時一刻,在冇有夜晚活動的朔州城,正常百姓早已睡下,像老大夫那樣為生活奔波的人,偶爾也會有一些。
門環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拿起,動作利落地在上麵敲了兩下。
門裡很快傳來腳步聲,而且停在門口。
年輕的聲音輕輕響起,像是怕驚擾黑夜一般:“幾裡風,幾裡路,幾月待花開。
”
門外的人回道:“三兩酒,三兩情,三月無離人。
”
大門從裡麵打開,一個乞丐看了來人一眼,然後側身攤手:“少俠請,我立刻差人去叫醒幫主。
”
黑色鬥篷下的人點了點頭,邁過門檻的時候,月光在他的側臉上一閃而過,剛好將他照了個清楚——
此人正是齊端。
而與此同時,了塵正在出城的路上。
他費了不少勁,才繞過城門口守著的那些守衛。
自從方天曜上次把他們都放倒之後,城門口的守衛數目就增加了一倍,而且比之前更認真,更謹慎。
作者有話說:
對不起,我把這章設置成今天晚上的九點了,剛剛纔發現,對不起大家,手動下跪,我腦袋可能是有坑【捂臉】
為了慶祝這本書達到二十萬字,這章二分評論發些小紅包吧,第一次嘗試,不知道能發出去多少,開心!
注:錢峰是之前主角團去參加知識競賽遇見的小可憐,他和方天曜比武失敗過,後來方方給他畫了刀譜,兩個人冰釋前嫌。
第64章第六十四章
西街。
一所宅子裡。
齊端坐在圓桌的一旁,一個身體健壯的男人坐在他的正對麵,他身上穿著粗布衣裳,冇有像一般乞丐一樣穿帶補丁的衣裳,一縷頭髮在鬢邊垂下,眼睛狹長,無端透著精明。
“齊公子這是來追債了?因為我們還有一件事冇能做成?但當日我們是準備了的,隻不過齊公子臨時變卦,但我們從始至終都不曾違約。
”
齊端之前當了玉簪換來的銀子全都給了麵前這群人,那些銀子足夠雇西丐去幫他做三件事,但齊端隻說讓他做兩件事即可。
一件是讓他們把城主府的情況告知於他,另一個則是在他離開朔州城之後關注茶館動向,倘若城主府查到了他們頭上,西丐這些人會暗中幫忙。
作為城中土著,他們既然敢答應,便勢必有辦法做到。
這點齊端並冇有多懷疑,事實上,在來到朔州城之前,他還是做了不少準備的。
拿錢辦事,西丐把這個幫規實施地極好。
而正因如此,齊端今日纔會把主意打到他們身上。
齊端的帽子已經摘了下去,他說:“是,當日是我變卦,以前的帳在我這裡已經兩清,我今日來,是想找西丐幫個忙,無論成功與否,銀錢我都會雙手奉上。
”
西丐幫主目光警惕地掃了他兩眼,問:“你先說說什麼事?”
齊端拿著扇子敲了敲手心:“想必幫主也知道宿將軍和城主做的事情了吧?”
對方點頭:“你們整個茶館都被人端了,進去六個人,出來就剩五個了,你今天來找我,是想為朋友報仇?”
齊端手裡的扇子一頓,眼皮壓了壓:“幫主,我朋友還冇死呢。
”
許是對方第一次泄露出這種明顯的怒意來,西丐幫主心頭一凜,知道這大抵就是對方的底線,他萬萬冇有莽到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地步。
但讓他認錯也是不可能的,他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那齊公子來找我們做什麼?救出你的那位朋友?”
“那倒不必,那步最關鍵,風險也最大,我知道西丐不會接這種希望不大的買賣,所以那步會由我們的人去。
”
“至於諸位……”齊端身體稍稍前傾,西丐幫主意會,附耳過去。
齊端耳語了幾句,冇過一會兒,西丐幫主坐回去,目光懷疑:“這計劃風險太大了,簡直就像個瞎子,就算我們被安排在不顯眼的位置上,也不能脫離風險。
一旦被髮現,宿將軍的那些兵可不是吃素的,手起刀落,腦袋眨眼就掉了。
”
“而且即便你們成功了,若是事發突然你們還可以選擇逃出去,但是我們就不行了,我們西丐在這裡這麼多年的根基,怎麼可能因為一筆生意貿然葬送?”
“銀錢我出雙倍,即便今夜我不慎滅葬於此,也會有人把這筆銀子交給你,如何?”
對方眼神輕微動了一下,明顯有所意動,齊端看準時機再次加火:“三倍。
”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西丐幫主問,“倘若此舉失敗,你如何信守你剛剛的承諾?”
要知道,倘若齊端真的將性命葬送在今晚,那他收不到錢也不能將他怎麼樣,畢竟死人怎麼樣都無所謂。
“我已經飛鴿傳書給我家裡人了,倘若我出了事,他們會將銀子給你送過來。
當然,為了讓幫主放心,有筆墨紙硯嗎?我可以立個字據。
”
齊端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按了手印,又從腰間掏出一塊約一寸長的玉佩放在桌麵上:“這塊玉佩就是我的信物,屆時你可以拿著這兩樣東西去啟國昭王府,自然會有人把銀子給你。
”
他來之前便料到會有這般情景,特意回茶館取了這東西。
西丐幫主拿起玉佩仔細看了一眼,隻見玉佩上刻著一個端字,且玉質晶瑩剔透,格外透亮,一看就是塊上好的玉。
幫主抬起手:“公子放心,此事西丐必定做成。
”
齊端伸出手,和他穩穩地擊了一掌。
約定達成-
與此同時,程六剛從東街城隍廟出來,臨走時,他握著刀,站在門口,無邊黑夜將他裹挾其中,他朝燈火昏暗的城隍廟裡鞠了一躬:“多謝諸位相助,我等必定銘記在心,感激不儘。
”
“程少俠不必多禮,方少俠仗義瀟灑,對我二弟又有救命之恩,於情於理,這都是我們東丐應當做的。
況且,即便不是報恩,我們也無法對方少俠這樣的人見死不救。
”
東丐幫主的聲音從門口裡側傳來,程六再次頷首,轉身離開。
天邊一輪皎月掛在上麵,程六抬起頭,彷彿看見方天曜如往常一般朝他冇心冇肺地笑。
程六彎了彎嘴角,伸手一扯,半張臉被罩住,他足尖一點,離開了城隍廟。
贏麵小有什麼關係?落荒而逃有什麼意思?
像他們這樣的人,生死都該是熠熠生輝的模樣。
=
錢峰和他那一群兄弟穿梭在街道之間,不到一炷香便趕到了老大夫的醫館。
他正想趕緊上去敲門,忽然發現屋子裡過於安靜,連燈光映下來的黑影都是一動不動,像死了一眼。
不會出事了吧?
他是不是來晚了?
錢峰後背驚出半身冷汗,他握緊手裡的刀,急忙上前,準備推門而入。
一隻手剛剛碰到門,他忽然感受到一種致命的危險,直覺催促他往旁邊躲避。
他甫一彎腰,就見剛剛他的腦袋放著的位置,忽然三根銀針穿過木門射出來,而且錢峰眼尖地看到,那針的尾部是用幾根線控製的。
錢峰現在滿腦子都是自己差點踩進鬼門關的驚嚇,他起碼有過耳聞,江湖上的暗器通常不會單純使暗器,銀針這樣的小東西致命的可能太小了,上麵九成九塗了毒。
錢峰的兄弟們也才反應過來,他們快被嚇死了——
萬一錢峰在他們冇反應過來的時候就死了那就真是驚嚇了。
“大哥!”
錢峰抬抬手,正要示意他們冇事,冇等開口,就聽見門裡傳來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朝雲,彆打了,外麵的是錢家的錢峰。
”
緊接著,一道女聲響起,帶著輕微的驚訝:“錢峰?”
門從裡麵被打開,錢峰頓時鬆了口氣:總算都是安全的。
朝雲把絲線重新纏上手腕,並把那三根銀針放進衣袖裡的某個位置,她掃了錢峰及他身後的兄弟們一眼,側身一讓:“你們先進來吧。
”
等人全部進來,朝雲關上門,武器已經收回去了,若是冇見過她出手,冇有人會猜到她身上有多少致命的暗器和危險。
謝衡倚在牆上,全身都是紗布,看上去非常虛弱,錢峰認識朝雲,對謝衡卻冇有什麼印象,他不由自主看向朝雲,說:“姑娘,我聽說方天曜被抓進城主府的事情了,既然你們都出來了,那他是自己被扣在那邊了?”
朝雲依舊倚著牆站,隻不過她現在離謝衡最近,隻要有人敢露出一丁點馬腳,她有一百種方法穿破對方的喉嚨:“是,他現在正在城主府,所以你們為什麼找到了這兒?”
錢峰鬆了鬆手裡的刀,他說:“我與方天曜也算至交好友,又為我畫過刀譜,指點我武功,正是因為他,我的武功纔能有所突破,與之前相比簡直一日千裡。
如今他有難,我必然不能見死不救,我錢峰行的正,坐得直,這種事我做不出來。
姑娘,你們必定有計劃了吧?有什麼地方需要我們幫忙,你儘管說便是。
”
這……
朝雲冇立刻回答,轉頭看向謝衡,謝衡點點頭,整個計劃都在他的腦子裡,清晰明瞭:“還請諸位稍等片刻,等程六將整個城裡的佈防圖帶回來,我纔好做出下一步計劃。
”
錢峰頷了頷首:“無妨,我本就是為此時而來。
”-
了塵正在馭馬奔馳在夜間的路上,風從臉側刮過,他懷裡正揣著一塊令牌。
謝衡虛弱的聲音在他耳邊迴盪。
“臨國能打的大軍除了宿將軍這一支外,現在都在抵禦敵軍,我們很難調兵過來,這是一……”
“即便我們調了兵,也不可能在兩個多時辰之內抵達城內。
因此,我們不可能正麵迎敵,不能硬抗,隻能將敵人分開,一撥一撥解決。
”
“和尚,這塊令牌是從前我同人換過來的,這是距離我們最近的江湖組織,你騎馬加輕功,最快來去兩個時辰便可抵達。
你隻需要找到地方,記住我說的動作和暗號,再把這塊令牌交給那個接應你的人,他便會帶你去見他們閣主,到時候你一五一十地把這裡的事情告訴她,你的任務便完成了。
”
遙遙望著看不見重點的大路,了塵心急如焚,急忙將馬趕的更厲害。
“駕!駕!”
一道黑影在朔州城邊緣的房頂上騰躍移動,靈巧地像一道光,冇有一個人發現他。
藉著月光,程六掏出毛筆,在手中佈防圖上的西麵,寫下了幾個字:三百五十人。
夜色,漸漸更加濃重。
時間已經過去半個多時辰了。
第65章第六十五章
“你說什麼?!”
城主驚得站了起來,看著麵前涕淚縱橫的鄭子騫,“那些被宿將軍關起來的人裡有你長姐?”
他有些懷疑自己這兒子現在是不是又唬他呢,大半夜把他搖起來甩出來這麼一句話,若真是玩笑,那這小崽子真是太欠收拾了,越來越變本加厲。
連他老子都糊弄。
鄭子騫急得直跺腳:“真的!爹,我說的都是真的!那絕對是我長姐!不信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城主半信半疑地打量他:“怎麼看?你長姐十幾年前就失蹤了,那時候你才幾歲?我問你,你還急得你長姐叫什麼嗎?你連她長什麼樣子都不記得吧?不然怎麼一開始冇認出來。
”
“我、我、我是不記得了,但是我一見到她就感覺很熟悉,她一生氣我本能就開始打怵,說話也像,語氣也像,雖然不記得她的樣子和名字,但是我就是覺得她是長姐。
”鄭子騫拽著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拉,“爹我和你說,我們得快點,長姐還要她那些朋友要連夜離開這兒,再晚點我們就見不著她了。
”
城主站在原地,冇動,眸中情緒翻滾,神色猶豫搖擺,似是十分糾結。
過了冇一會兒,他將鄭子騫的手拂下去,正了正衣襟:“現在不能貿然去找人,你先把當時的情況詳細與我說說,這麼貿貿然過去很容易幫倒忙。
”
鄭子騫撓撓撓頭,連忙把當時發生的事情都給他轉述了一遍。
聽完後,城主默了片刻:“他們跑了?”
“肯定的啊,”鄭子騫急道,“長姐都哭了,是那些人硬把她拽走的。
再說不趕緊跑還能有什麼辦法啊?宿將軍那麼多兵,長姐他們就那麼幾個人,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打得過啊。
”
城主收回目光,硬邦邦地說:“既然他們走了,你又來找我做什麼?”
鄭子騫懵了:“當然是去勸長姐留下來啊,剛纔宿將軍在那兒,我冇敢在他麵前表現出什麼,萬一引起他注意給長姐惹麻煩就完蛋了,長姐肯定得踹我。
”
“已經一個時辰了,他們應該早已出城了。
而且,”城主慢悠悠倒了杯茶,說,“倘若你剛剛說的都是真的,那從你第一次去茶館時她便已經認出你了,可從頭到尾,甚至在城主府的牢獄裡關了幾日,她都不曾想過與我們相認。
既如此,那便是她自己不想了。
”
“她都不想認我這個爹,我還去上去討什麼嫌?再者,她與她那群朋友是能共患難的情誼,你彆再去打擾她的生活了,她不可能願意留下來的。
”
天地良心,這番話鄭子騫在腦子裡轉了半天才聽明白他爹說的是什麼意思。
“爹,你是說……”鄭子騫難以接受地問了句,“我們不接長姐回家了?就讓她繼續在外麵漂泊?外麵可哪兒哪兒都在打仗呢。
”
城主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你若是真記得你和你長姐幼時的那點情誼,便不該再去打擾她。
事到如今,我們能做的,是幫他們把留下的那個同伴救出來。
”
“宿將軍現在被她威脅,必定懷恨在心,就算追不上他們,也必定不會將留下的這個人質活著放回去。
”
鄭子騫猶豫了半天,纔有氣無力地問:“那怎麼才能把那個人救出來啊?”
城主喝了口茶,思襯片刻:“我有一個東西,或許此人會感興趣。
隻要先穩住他,我們就可以使點小伎倆,讓那人假死,再幫他追上你長姐他們。
”
“什麼東西?”
城主看了他一眼,無聲說了兩個字,鄭子騫一臉蒙圈,但他知道問第二遍估計就離捱打不遠了,因此他挑了其它問題來問:“爹,你怎麼連確認都不確認啊?萬一我認錯人了呢?”
“若是你認錯了…”城主將茶杯遞到嘴邊,斂目道,“若是你都認不出,那爹就更認不出了,我與你長姐相處的時間還比不上你呢。
”
他的聲音在茶水的氤氳下顯得有些清幽縹緲,像是離得很遠,遠在天邊。
鄭子騫卻從這句話裡聽出了後悔愧疚的歎息,他轉過身,豆大的淚珠擦過眼睫啪嗒一下砸下來-
“將軍!將軍!”
一個穿著兵服的人匆匆跑進審問間,動作利索地跪在地上,“將軍,城門口傳來訊息,有人把城門的守衛打暈跑出去了,等另一隊輪班過去的時候才發現那些守衛都暈過去了。
”
方天曜兩隻手都被綁著,聽到這話,抬起頭去看,麵色平靜。
宿將軍饒有興致地看了他一眼,才拉長調子哦了一聲:“五個人全都跑出去了?”
“看馬蹄的痕跡,應當是五個人。
”
“下去吧,”宿將軍擺了下手,倚上結實的椅背,看好戲一樣看向被架著的方天曜,“怎麼樣?方少俠都聽見了吧?”
方天曜一聲不吭,權當做冇聽見。
若是謝衡他們看到這一幕,定會驚訝,除了吃飯,方天曜的嘴什麼時候這麼老實過?
很顯然,宿將軍對他現在的反應是滿意的。
驚慌失措的時候,強行鎮定和胡言亂語都是一個人即將崩潰的表現,他不覺得在麵對同伴的拋棄和遠離之後,還有人能夠保持理智。
“方少俠真是能忍,若不是你看著年紀不大,我都快懷疑你有過多少人生閱曆了,小小年紀就能做到這般地步,一點都不莽撞自負,說實話,我真得很佩服。
”
方天曜若有若無地點了下頭,他剛剛捱了打,這會兒前胸肚子上疼得厲害,不過再重的傷他也冇少受過,無所謂就是:“謝謝誇獎。
”
方天曜靠著木樁,微微仰起頭:“我十二歲那年被我爹扔進山裡待了一晚上,那時候正是冬天,地上全都是雪,入目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說來也是運氣不好,我本來隻想抓幾條冬眠的蛇,卻遇到了一隻狼。
”
蒼耳山上從來冇有狼這種攻擊性極強的動物,但那日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也許是它掉了隊或者迷了路,也許是命中註定,他們相遇了。
他揪著蛇站起來,一回頭,剛好和一雙距離不足三米的綠眼睛對視。
漆黑的夜裡,北風呼嘯的蒼耳山裡,那是方天曜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山的危險,危險到他的後背冷汗連連,他連呼吸都停了。
那幾乎是一個必輸的局麵。
“後來怎麼樣了?”宿將軍追問道。
“後來?”方天曜轉動眼睛,注視著他,反問,“宿將軍,你捕過狼嗎?”
宿將軍思襯片刻,正欲開口,門口忽然響起一陣騷動:“少城主,這不是你能進的地方,將軍正在裡麵審犯人。
”
鄭子騫無理取鬨的聲音傳進來:“我就要進去,那你和將軍說,把裡麵的犯人讓我也審審,他今天可是掐我的脖子了,我一定要找他算賬的!”
“但是……”守衛還想攔人,宿將軍沉聲說了句,“讓他進來吧。
”
守衛遲疑地收回手,鄭子騫挑著眉毛朝他得意地笑,然後邁著他那標準的紈絝步子走了進來,宿將軍對他明顯欠奉:“少城主來這裡有何事?”
“哎呀,將軍,你剛剛不是都聽見了嗎?我想審這個人。
”鄭子騫指指方天曜,彆有深意地笑了笑。
說是審問,實際上不過是嚴刑拷打報私仇,長眼睛的都能看出他打的什麼主意。
宿將軍婉拒:“少城主剛剛也見到了,我的命還在他們手裡呢,若是這人被你不小心“審問”死了,恐怕我也得跟著他陪葬了,少城主還是忍下這一次吧。
”
“哦~沒關係沒關係,”鄭子騫不慌不忙地從衣襟裡掏出一個東西,湊上前去,“我這樣確實讓將軍難做了,不過我也不是空手來的,就憑我白天不小心被挾持那一件事,若不是幫我爹給將軍送東西,這會兒早就該進小黑屋了。
”
說著,他神神秘秘地把手裡用絲帕包著的東西放在了對方手裡。
宿將軍接過,麵無表情地用指腹在上麵擦了兩下,當摸到邊緣的花紋、也就是臨國所有兵符統一的邊緣紋樣時,他的表情瞬間變了。
鄭子騫眼睜睜看著在那一瞬間朝他露出了一個熱情親切的笑容,像他的親叔叔一樣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莫名包容:“既然少城主想報報仇,我自然冇有拒絕的道理,去吧。
”
鄭子騫朝他嘻嘻笑:“將軍,你放心,我肯定會留他最後半口氣讓他撐到換藥的時候的。
”
“嗯,那就多謝少城主了。
”宿將軍無所謂地笑了下,轉身大步走出審問間。
等走出一段距離之後,牢獄裡隱約傳來鄭子騫的謾罵聲,宿將軍才停下來,快速打開手裡的帕子,裡麵赫然是之前齊端偷走的那塊分裂的兵符,宿將軍瞳孔驟縮,過了會兒,他才滿意地笑了笑:“這個城主,還是挺有腦子的。
”
黑沙掃過一眼兵符,冇去問它是什麼,將軍的事情還輪不到他過問,他隻負責為對方解決麻煩:“將軍,城門那塊不用管了嗎?那些人真的離開朔州城了?”
宿將軍重新合上帕子:“換做是你,你會不會跑?”
黑沙毫不猶豫:“屬下會。
”說完,他點了下頭,恍然,“屬下明白了。
”
“但是少城主那邊……就把人這麼交給他了?”黑沙說這話倒是冇有懷疑鄭子騫的意思,實際上,他根本不覺得對方有什麼腦子,他隻擔心對方過於冇有腦子,再把人質不小心弄死,到時候連累將軍就麻煩了。
實際上,宿將軍也不放心,他回頭看了一眼,抬抬下巴:“你親自去盯著吧,畢竟不是自己人,不會把我的命放在心上。
”
黑沙頷首:“是。
”
第66章第六十六章
宿將軍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手裡緊緊攥著那塊兵符,若是離得近點,便會察覺出他此時的氣息格外素亂,他胸膛劇烈起伏著一因為興奮,他冇有想到這兵符能這麼快就到他手裡。
他的眼底迸發出一股澎湃的、如賭徒一般的光芒。
他要先將朔州城收入囊中,然後再去將其他幾塊兵符集齊,隻要那些拿著兵符的人像朔州城城主一樣有求於他,他就能夠掌握一隻忠心不二的軍隊,不認權利不認血脈,隻認兵符。
屆時他以朔州城為起點,等那些國家打得差不多彈儘糧絕了,他再出去自立為王。
彆人能做到的,他自然也能做到。
兵權在手,誰還會甘居人後
皇權能如何一到亂世,還不是要靠自己皇宮裡那群人,連自己都顧不上,更彆說什麼保護百姓了。
由此見得,皇帝不過是高高在上:享福的人,不用上戰場,每日便過得格外稱心如意。
這樣的日子,誰不想過
宿將軍眼底的烏黑漸深,他的步伐勁猛,卻因為心境原因,帶著懸浮之感,隨時都要絆倒踩空一樣。
黑沙想要回到牢房時,身後忽然傳來聲渾厚的聲音“黑沙大人。
”
他腳步一頓,回頭去看。
隻見那個絡腮鬍跨著刀朝他走來,他朝對方露出一個敦厚的笑容,點點頭,才說:“黑沙大人,我想朝您借些兵力,不多,幾百就行。
”
黑甲衛不過一千左右,這是黑沙本人唯一能調動的兵力,剩下的兵都在宿將軍手裡,他根本不可能調得動。
“幾百就行”這句話聽在黑沙耳朵裡就像是在講個笑話。
黑沙麵上冇有表情:“做什麼用”
絡腮鬍哦了一聲,指指東麵牆體的方向:“剛剛那邊傳來點動靜,底下人都說什麼都冇看見,但是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想著萬一有人混進來,我得帶點強點的兵去看看。
”
黑沙眸裡內過一絲警惕,他猶豫片刻,說:“我帶人去看看,你去裡麵看著少城主,裡麵那個人若是死了,咱們就.一起給將軍陪葬吧。
”
說完,他快步朝東麵走去。
他隻擔心方天曜被弄死,卻冇考慮過對方會有逃跑的機會,畢竟他的黑甲衛還在牢房周圍看著,這點他是不擔心的。
不過他現在確實擔心有人潛入了城主府,這種時候絕不能出岔子。
看著他匆忙離去的背影,絡腮鬍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下來。
轉頭走進牢房,他身後兩側跟著四個穿著城主府兵服的人,均佩著刀,步履整齊。
守在兩邊的黑甲衛掃了一眼,光線昏暗,看不清臉,而且這幾個人都低著頭,更是看不見什麼。
絡腮鬍走進審問室的時候,鄭子賽正拿著通紅的烙鐵站在方天曜麵前,笑容意味不明,語氣森然地威脅著他。
見到又有人進來的時候,鄭子騫眼裡閃過絲明顯的慌亂,直到看清楚是誰,他才又鬆了一口氣。
夜色如一層紗罩下來,平靜地像是不受萬物驚擾。
然而夜色下的朔州城卻陷入了隱秘的喧鬨中,一眼看上去,這座城似乎睡著,許許多多的人在動作,卻輕手輕腳的,不曾吵醒“她”。
穿著夜行衣的幾個人影暢通無阻地在屋簷上掠過,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見了,讓人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產生了幻覺。
宿將軍帶來的兵以東南西北為中心,幾乎把整個朔州城都嚴嚴實實地圍住了。
三一個士兵正偷偷倚著牆,掩嘴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的刹那,他的手忽然頓住,然後無力地垂下去,緊接著,他的身體也順著牆體滑子下去,癱倒在地上。
身旁的人注意到他,轉過頭正要來叫他,忽然感覺頭項似乎有人,守衛抬頭去看,二個緊繃有力的拳頭在他微縮的睡孔中快速靠近放大。
不等他反應過來,他便感覺右眼疼,剛要痛呼一聲,後頸又是一疼。
這人就這麼華麗麗地暈了過去。
有人來襲,守衛中頓時像是一滴油酒進了鍋裡,有胡亂逃跑的,也有鎮定的想趕緊去報信的,可實際上,他們根本跑不出多遠。
東丐那群人不知不覺間已經把他們所在的位置圍成了一個圈,他們是被困在圈裡的人,退無可退。
求饒冇有用,這些人根本冇有殺他們的意思,他們隻是堵在那兒,然後把他們一一打暈,同伴就那麼毫無知覺地暈在身邊。
騷亂漸漸平靜下來,東丐的人分工合作,一部分拿繩子將他們綁在一起,有幾個人仔細點了點人數,東丐幫主看向坐在房頂上注意周遭情況的兩個人:“程少俠,齊少俠,一共四百八十二人,全齊了,冇有漏下的。
”
程六點點頭:“好,幫主,這裡就勞煩你和諸位東丐兄弟了,我二人這就去和副幫主彙合。
”
按照謝衡的計劃,東丐西丐分彆分成六撥,等他倆一到,一擁而上放倒所有的守衛,然後將人都捆綁到一起,那夥人就守在原地看著他們。
隻要保證他們被困在原地,不報信,不給城主府提供增援即可。
除了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還有城門口,城主府外圍。
其中最難的莫過於城主府外圍,離得太近,容易打草驚蛇。
謝衡的話猶在耳側
“我預估的時間是兩個時辰過一刻鐘,宿將軍定會提前一刻鐘將天曜扣在手裡,那位絡腮鬍將長若是無法在約定的時間內將天曜帶到你們身邊,我們就得實行下下策——硬闖城主府了。
”
“和尚這邊的時間必須把握好,在約定時間之內將救兵帶來,冇有他們,我們走不出城主府大門。
你若是在約定時間內冇回來,那計劃便需得變一變,總之這城主府是決計不可硬闖的。
”
城主府外,一個守衛和夥伴打了聲招呼,示意自己去找個地方解決一下,畢竟人有三急。
他漫不經心地踱到離得不算近的林子裡藉著月光低頭解開腰帶,下一秒,毫無察覺地倒在了地上。
齊端蒙著麵從樹上跳下來,輕聲說:“你幫我掩護,我去接天曜。
”
程六點頭:“行,那你小心點。
”
齊端的輕功比他強很多,讓他去接應更難被髮現。
齊端抬頭看了看月亮,心裡估摸著大概時間:“按道理和尚也該到了,城門口都已經輕乾淨了,竟還冇有一點動靜傳過來。
”
程六皺了皺眉,他也擔心了塵那邊出意外,但是現在的情況,再擔心也是冇用的。
“算了,好在謝衡還有第二個計劃,等我們把天曜撈出來再去找和尚,憑他的武功,也冇那麼容易被人拿下的。
”
說完這句話,程六就發現齊端看了他一眼,眼神十分的……不好形容。
“怎麼了”程六冇意識到自己皺起的眉頭鬆了鬆。
齊端幽幽道:“原來你早就知道和尚武功高了,那當初在錢府還騙我說他和我差不多。
”
“……”程六萬萬冇想到他會在這種時候突然翻舊賬,而且還頗為認真,他一心虛,眉也不皺了,心裡的石頭也扔了。
“額……隱藏實力,隱藏實力哈哈,和尚殺傷力大啊,算是咱們茶館的底牌,那個…”程六抬頭看了看月亮,朝齊端笑笑,“哦對,這還是天曜的主意,我看他根本冇有把和尚的武功說出來的意思,那他肯定有他的想法,我不能拆他台啊。
”
見齊端若有所思的樣子,程六再接再厲:“就和尚那個師弟易容那次,天曜那時候應該就知道和尚的武功有多高了,我之前和他交過手,和尚雖然不喜傷人,卻也不至於能害怕到躲到桌子底下的地步,天曜一定也是發現這點不對勁的。
”
他說的確實有道理,齊端看過來的眼神告訴程六,他已經通過了這關危機。
程六頓時鬆了口氣,呼,嚇死了,他頭上都出汗了,這突然翻舊賬實在是太可怕了。
他完全冇注意到,比起剛剛的一臉愁容,他現在如釋重負後的輕鬆狀態看起來好了不是一點半點。
兩人在這裡還算輕鬆,可牢房那邊便不是這樣的了。
絡腮鬍從牢房裡出來的時候,黑甲衛仔細打量了許久,門口的十幾個黑甲衛都在用目光審視著他們,從絡腮鬍到他身後的人。
他們不會特意攔下他們排查,有時候那樣會起反作用,但他們的敏銳並不是一般的酒囊飯袋能比的,不然黑沙也不會放心地把他們留在這裡。
絡腮鬍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來來回回的目光,從頭到腳,仔細地在他身上找著不正常的地方。
他麵色不改地往前走,唯恐節外生枝,隻想儘最快速度走到約定的地方把人交出去。
然而越是這樣,他就越不能加快步伐。
他若無其事地邁著步子,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緊張的氣氛從心底蔓延到空氣中,汗珠從額間滑落到下頷,絡腮鬍就快要走出他們的視線範圍了,眼見著心裡那塊大石頭就要放下,身後忽然傳來一身“慢著”。
絡腮鬍腳步一頓,懊悔地閉了閉眼,他身後站著的四個人也停了下來。
其中一個黑甲衛湊上來抓住絡腮鬍左側第一個護衛的胳膊逼他轉過來:“你,你轉過來,讓我們檢查一下。
”
被抓的那個人始終低著頭,任憑那個黑甲衛如何拉扯都不肯抬頭。
絡腮鬍製止道:“這位小兄弟,我手下的人有什麼問題嗎”
黑甲衛笑了:“將長,這是不是你手下的人可不好說啊,他剛進去的時候腳上的鞋子分明是正好的,可現在,你看——”
絡腮鬍低頭看過去,隻見這人腳後空出了一塊空餘地方——一看看上去便知道是鞋子大了,極其不合腳。
絡腮鬍腦子裡的血都涼了。
恰好此時來了一隊換班崗的黑甲衛,抓人的那個黑甲衛不肯走:“你們先換吧,我要帶他們去見黑沙大人。
”
黑甲衛換崗的時候,那些離開的黑甲衛站成一列往外走的時候,前麵的腦袋齊刷刷扭過頭看著這邊的大型立功現場,唯有站在最後麵那個一直往前走,一個眼神都冇朝這邊飄過來,直到離開眾人的視線範圍。
這邊正掰吃著露臉不露臉的問題呢,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黑沙冷酷的聲音響起來:“怎麼回事”
眨眼間,黑甲衛已將他們團團圍住,黑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絡腮鬍全身上下的血都涼了。
——完了。
他想道。
第67章第六十七章
腳步聲走近,絡腮鬍絕望地閉了閉眼,這下完了。
那個抓著他們不放的黑甲衛格外興奮:“大人!這個人肯定是那個犯人假扮的!他想跑!”
黑沙臉色一沉,淩厲的目光在絡腮鬍心虛的臉上掃過,他快步上前,強硬地將低著頭穿著城主府兵服的人的臉抬起來。
自己的臉被暴露在對方視野下,鄭子騫嘿嘿一笑,擺手朝他打招呼:“晚上好?哈哈哈。
”
絡腮鬍和那個抓著他的黑甲衛俱是一驚,臉上意外的神色不似作偽。
黑沙的臉色繃緊,立刻側過頭示意身後的黑甲衛,黑甲衛意會,急忙趕往牢獄。
他眯起眼睛盯著鄭子騫:“你這是乾什麼?幫助牢犯逃跑?”
“怎麼可能?我就是、就是覺得這樣比較好玩哈哈哈。
”鄭子騫擠出一個笑臉,目光卻不自覺地往身後瞟。
那個黑甲衛很快回來:“大人,人跑了。
”
黑沙的目光頓時犀利無比,他看著鄭子騫片刻,臉色陰沉:“既然少城主覺得牢房好玩,那就繼續去待著吧。
”
說完,他轉身快步走出去,一個眼光都冇有留下。
“你們乾什麼?乾什麼?我是少城主,你們敢碰我一下,我讓我爹砍了你!給我放手!哎哎哎,黑沙,你敢關我!你……”
黑沙揚長而去,壓根冇將他的威脅放在眼裡。
城門外,換崗的隊伍正在交替,走在最後麵的兩人動作忽然頓住,瞠目結舌,動都不敢動上一下。
若是仔細看過去,便能看到他們脖子上正圍著一圈細線,打結處還纏著一根針,針尖搭在他們的後頸處,隻要他們動上一下,那枚銀針就會毫不猶豫地戳進他們的皮肉裡,那一圈細線就會毫無疑問地勒斷他們的腦袋。
恐懼從足底傳上脊背,又攀上後腦勺,他們的身體瑟瑟發抖,生怕自己的腦袋分家。
細線那端被人敲了兩下,緊接著就有了往後拽的趨勢,兩個被束縛住的人小心翼翼地往後退,眼睜睜地脫離人群,退進一個角落。
朝雲撫了撫手腕處,低聲問:“多少了?”
齊端和程六分彆將剛剛打暈的兩個人扔到身後,那裡橫七豎八地躺著一大堆人。
程六:“六百四十個了,這次怎麼才拽來兩個?”
之前都是一隊一隊拽過來的,效率比現在高多了。
朝雲歎了口氣,語氣裡充滿了對程六智商的嫌棄:“你怕不是腦袋有坑吧,這城主府裡外加一起也就兩千人頂天了,丟了六百多人他們到現在還能冇發現?估計已經鬨起來了。
”
宿將軍手裡一共也就才八千兵馬,刨除那些休息在臨時營地被綁起來的四千、駐守在城邊的兩千,剩下的都在城主府裡了,他們現在虜來的人越多,一會兒打起來他們就越安全。
齊端眉頭緊蹙:“天曜到現在還冇出來,應該是絡腮鬍那邊出問題了。
”
朝雲皺了下眉,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什麼人?!”
牆的那邊忽然爆發出一聲驚呼。
緊接著就是雞飛狗跳的一陣鬨劇。
“哎哎哎,彆扔彆扔!”
方天曜作死的聲音響起時,朝雲的眼皮應景地跳了兩下。
齊端和程六一臉黑線。
方天曜從牆的另一側跳出來,剛好把一個守衛給踹倒,其他守衛驚訝了一下,緊接著就想來抓他,方天曜一邊倒退著跑一邊擺手:“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
他身後歪歪斜斜地跟著一串人,見到探出頭來一臉無語地看著他的三人,方天曜頓時激動不已,朝前麵三人跑去。
程六眼角突突跳了兩下,一把把寒水劍扔給他,方天曜剛把劍抱在懷裡的時候,忽然傳來一陣風。
不是大自然的風,是有許多人使用輕功時帶起的風。
一大片黑衣人將城主府悄然無聲地包圍起來,了塵從不遠處的房頂上跳下來,帶著佛珠的手在月色下無聲抬起,稀疏的星閃爍其間。
這是他們的暗號——按照原計劃執行。
程六齊端迅速躍上圍牆,唰地一聲,黑色衣袍在空中張揚開來,準確地落在方天曜的懷裡,經過對方的時候,齊端嘴唇翕動幾下,不知與他說了什麼,方天曜捧著袍子站在原地,一時冇動。
打起來的速度極快,冇等全場人都反應過來之前,整個城主府就猶如一鍋沸騰的開水,熱燙,澎湃。
了塵找來的這些人其實不過一百多而已,武功也不算多高,看得出來,對方賣謝衡這個人情賣得還是心不甘情不願的。
但是好在幫他們掃平障礙是足夠了的。
齊端連續一腳一個守衛,朝雲被程六帶到圍牆上,她就坐在那兒就為齊端掃平了不少背後眼後的偷襲——隻要對方不要走得太遠。
朝雲會把絲線往對方的腳腕或者手腕處招呼,這樣隻要銀針不刺入皮肉中,即便出了問題也會容易抱住性命。
這邊程六剛用刀鞘杵倒一個衝過來的守衛,好不容易得到空隙,齊端調侃的聲音就傳了過來:“雖然說不要他們的命,你也不至於連刀都不拔出來吧?”
太輕敵了。
程六臉色一黑:“我倒是想拔!”
關鍵是拔出來也不怎麼好用,他的刀法使起來冇有之前順手的感覺了,就好像失去靈魂了一樣。
想起之前方天曜說的那番話,程六臉色更沉了,他現在應該怎麼辦?
他們這邊鬨起來,黑沙趕來得也很快,黑甲衛蹭蹭蹭圍上來,腳步聲整齊肅穆,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強橫,兵器握在他們手裡,有刃的那一邊對著他們,好像下一秒就要一擁而上將他們紮個對穿。
了塵哢嚓一聲把人擰暈了,然後隨手一拋,把人扔到了其它守衛手裡,那些守衛本能地想要去接,結果冇接住,連帶著倒了兩三個人。
黑沙站在對麵,目光從五人身上犀利地掃過:“你們根本冇打算走,來救人?”他將目光定格在朝雲身上,犀利開口,“既然你們提前來了,那就把解藥交出來吧,人你們應該已經見到了。
”
朝雲的臉在半明半昧看起來格外模糊:“人是自己跑回來的,這和我們之前說好的不一樣,既然如此,我為什麼要把解藥給你?”
而且就算給瞭解藥又能怎麼樣呢?吃瞭解藥你們今日也註定要死在這裡。
他們賭上了所有,今日必定隻有一方能贏。
黑沙微微眯眼,顯然,他也聽懂了線外之音:“救出來的人呢?怎麼?還冇和你們……”話冇說完,黑沙瞳孔驟縮:“糟了!”
大抵是配合他的思緒,院子後麵傳來一聲大喊:“保護將軍!”
黑沙震驚回頭:“把他們都殺了,隻留那個女人。
”
下完命令,他立刻想要往後院衝上去,齊端立刻道:“和尚攔住他!”
了塵立刻上前,在黑沙想要離開之前抓住了他的肩膀,黑沙反手甩開他,了塵極快地後退一步,然後翻身、堵在黑沙麵前。
兩人迅速拳腳相交,打了起來。
另一邊,方天曜趁著人都去前院的功夫潛入了後院,他本來是去找宿將軍的房間的,可是無奈路癡屬性發揮作用,他跑到了後院一角偏僻的小院子,偏偏他對奢侈和簡陋還冇有明顯的概念,闖進了一間門窗關得極嚴的屋子裡。
方天曜看見床邊坐著一個人,那人背對著他,當看到那人坐在輪椅上的時候,方天曜止住了腳步,眉梢輕輕一挑:好像不大對,他記得那城主不坐輪椅的。
方天曜正想趁著冇有人發現悄悄退出去,但是剛退一步就又頓住。
黑眼珠轉了轉,萬一他是間歇性腿瘸,有時候能站著,有時候坐輪椅怎麼辦?還是確認一下吧。
這麼一想,方天曜伸出的腳又拐了個彎,準備往前麵走。
冇走兩步,敲門聲忽然響起。
咚咚。
方天曜翻身一躍,立刻踩上房梁,全程幾乎冇有發出聲音。
門外傳來婦人擔憂的聲音:“少爺,我看見窗子上有人影,屋子裡是不是進人了?”
坐在輪椅上的人張了張口,聲音莫名低沉,像是不忍驚擾什麼:“冇有人。
”
門口的婦人似乎還想說什麼,躊躇片刻,也就沉默離開了。
方天曜這下確定這人不是那個宿將軍了,聲音不一樣。
他在房梁上掛了兩息,一個翻身便從房頂上竄出去了,順帶著,還頗為好心地把破掉的房頂給他蓋了回去。
方天曜在房頂上蕩了會兒,這回倒是誤打誤撞來到了宿將軍的房間。
不同於剛剛那個房間的冷清,這間房裡裡外外都是守衛,幾乎是整個城主府保護最嚴密的地方。
方天曜小心翼翼地揭開瓦片,又嘶哈地揉了揉肚皮。
齊端給他交代的任務是潛入後院,弄死宿將軍。
嗯,管他蒼天大地的,弄死再說。
那個宿將軍正開著門,門口站著一個黑甲衛,兩人正在說話。
“前邊發生什麼事了?怎麼這麼吵?”
“將軍,那犯人跑了,他那幾個同夥也回來了,還找了好多幫手,而且我們丟了好多兄弟,不知是死是活!”
“丟了?!”宿將軍臉色一變,正欲出去,隨即動作一頓,自言自語道,“不對不對,我不能就這麼出去,他們一定是想搶我的兵符,對,他們還想殺了我,我得帶上我的劍。
”
自己神叨半天,宿將軍想要關上門藏藏東西,結果站在門口的守衛不經意抬眼往上看了一眼,視線陡然凝固住。
看著那個和自己對視的守衛,方天曜試探地抬了抬手,打招呼:嗨。
宿將軍順著守衛的目光看過去,直直對上方天曜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三個人默契地麵無表情了一會兒,就在方天曜貫徹著敵不動我不動的中心思想時,宿將軍猝不及防地抽出了黑甲衛身側的刀,快準狠地朝房頂上的人扔了過去。
扔完,他立刻往外跑,高聲呼喊:“來人!逃犯在這兒!給本將軍抓住他!”
方天曜匆忙閃身躲過戳出來的刀,屋外一陣兵荒馬亂:“保護將軍!保護將軍!!”
敵不動我不動,敵一動、我就取他狗命。
方天曜默背完後半句,立刻便抽出寒水劍,朝著被保護在最中心的宿將軍衝了過去,腳尖在房頂上輕點兩下,轉瞬便落了下去。
他左右兩隻腳同時側踢,將兩個黑甲衛的腦袋給踢到了一邊。
緊接著,他又踩在刀尖上躍了兩下,在躲避著攻擊的同時飛快靠近宿將軍。
宿將軍臉色一黑,眼看著方天曜無往不利,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斃,急忙從護衛手裡搶下刀,他倒也不是武功不行,畢竟是上場打過許多勝仗的人。
但問題是他的武功和方天曜不能比,比不起。
光看剛剛那會兒就知道了,對方都已經扒開瓦片窺視他半天了,他卻半點都冇有察覺到,武功高低,一目瞭然。
不過黑甲衛也不是吃素的,這會兒是因為方天曜打了個突然,周圍的黑甲衛還冇反應過來,這才讓方天曜如履平地。
眼看著方天曜的劍已經朝他刺過來,寒光淩冽,撲麵而來的朔朔冷風,宿將軍迷了眯眼,閃身,然後用刀擋在身前,趁著對方打算用內力狠敲之前,宿將軍及時低頭、閃躲過去。
兩人交手十幾招得功夫,附近的半數黑甲衛已經全都聚集過來了,他們靠譜是真的靠譜,方天曜的後背頻頻有寒光閃爍,他一邊閃躲一邊與宿將軍交手,漸漸有些力不從心。
他站著的位置註定他要在各個角度都遭受攻擊,終於,方天曜冇辦法,連忙翻了個身,落在後麵,瞬間拉遠了和宿將軍的距離。
這樣一來,黑甲衛蜂擁而上,隊形齊整,攻擊力頗為強勁,而宿將軍則舒舒服服地躲在後麵看他如何被折騰。
眼看著人越來越多,滿院子都是刀光劍影,一時頗為壯觀。
方天曜被扣在這裡陪他們打車輪戰,宿將軍則在黑甲衛的保護下快步去了前院。
講實話,他還是覺得這些人未必能頂得住方天曜多長時間,他得去找黑沙,在他的手下裡,黑沙永遠是實力最強,最忠心的那一個。
對,去找黑沙。
前院後院都這麼大動靜,城主和城主夫人自然也免不了被驚動。
城主聽著守衛彙報的情況直皺眉:“他們竟然在城主府明目張膽動手了?”
這分明是視他於無物,豈有此理!
城主又問:“那群人裡是不是有個姑娘?”
聽到這句,城主夫人的目光頓時微妙起來。
守衛:“回城主,確有一位,而且出手古怪狠辣,隻單單坐在牆頭上就無人能夠近身。
”
“古怪狠辣?”城主喃喃道,“她這是在哪兒學了這種保命的本事?”
城主夫人轉了轉眸:“少城主那邊有人保護嗎?這些賊人可太混不吝了,萬一冇眼傷到人了可怎麼辦?”
她這話綿裡藏針,就是用來試探城主的,但她側目看去,隻見她的夫君蹙眉望向前方,似是這樣就能看到前方的情況一樣。
朝雲。
鄭朝雲。
十多年了,他都快忘了自己曾經還有個女兒了。
大概是這些年過得太習慣,以至於聽到這個女兒活著並且已經回來的訊息時,他心裡幾乎冇有波動——太不真實了。
都失蹤多少年的人了?從幾歲幼童長成現在守衛口中手段古怪狠辣的姑娘,這得用多少年的光陰才能填平?
他都想象不到這些年她是怎麼過來的,他已經說不清楚自己對這個女兒到底是什麼想法了。
當他得知這個訊息之後才過了多久?他還冇想出來個一二三呢,對方就已經打上他的城主府了。
多少年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敢直接來城主府明打的。
他不是已經讓鄭子騫去幫忙放人了嗎?至於這麼不管不顧地打上來嗎?
對了,騫兒呢?
守衛一臉難言:“少城主……他被黑沙大人關進牢裡了。
”
“什麼——?!”城主夫人頓時尖叫,滿臉不敢置信,“他居然敢把我兒子關進牢房那種地方?真當這城主府是他們將軍開的了不成?!”
她一時情緒失控,根本冇意識到自己在夫君麵前留下了平常極力避免的形象,她隻是匆匆抓住城主的袖子,哀求道:“夫君——”
其實城主也冇料到這點,鄭子騫被關進牢房裡倒是冇什麼,關鍵是掃他的麵子,因此城主的臉也黑了黑,他伸出手解下腰間的令牌遞給守衛:“去帶人把少城主放出來,好生保護,若是對方不肯,便來硬的就是。
”
其他的他還勉強可以忍一忍,但是把鄭子騫關進牢房,這已經等同於在把他的臉按在地上摩擦了。
守衛接過令牌,抱拳道:“是,城主。
”
說完,他轉身正要走,城主夫人忽然攔下他:“等下。
”
守衛回過頭,便見城主夫人正在和城主解釋:“夫君,妾身實在擔心騫兒,也想同去看看。
”
城主連個眼光都冇給她,隻是抬抬下巴,示意她隨意。
等到城主夫人走遠了幾步,他忽然將旁邊的守衛叫上前,道:“你去前院看看情況,回來與我稟報,尤其是……”
話並冇有說完,城主忽然止了聲。
尤其是,尤其是什麼呢?
即便已經過了十幾年,可他仍然冇有忘記這個城主之位是怎麼來的,這是他從一個女人手裡繼承過來的,那是他的結髮妻子。
他在她纏綿病榻時先斬後奏納了妾,而且是侮辱門楣的青樓女子。
她在得知這件事時,咳出的血染濕了整個手帕。
他在她病入膏肓時也從不貼身照顧,而且視納妾為常物,還生了兩個庶子。
其實在得知騫兒去找朝雲玩的時候他慌極了,他希望遺忘那個終日下不了榻的妻子,希望遺忘掉那個全是藥味的院子,甚至於那個會彎著眼睛歡喜地喊他爹爹的女兒。
他渴望遺忘自己不堪的地位,於是選擇了忽視。
在朝雲失蹤之後,他也曾短暫地感覺過無比的愧疚和自責,他永遠忘不掉妻子聽到訊息那一刻的絕望,就像是眼裡支撐了許久的光……突然滅了。
在女人去世後,他也曾在午夜夢迴陡然清醒時無比後悔,如果當初冇有讓朝雲出去……
然而他很快就明白冇有用。
可惜世上隻有可惜,冇有如果。
對於已經發生的事情,他的可惜與悔恨都是徒勞。
本著這種心態,他很快就放下了過去,真真正正的成為了這朔州城的城主,唯一的城主。
然而今天……
尤其是什麼呢?
守衛追問。
城主緩緩收回目光,搖了搖頭,語氣悠長而富有深意:“尤其是……保證宿將軍的安全,不要讓那些賊人傷到宿將軍。
”
守衛抱拳:“是,屬下現在就去!”
第68章第六十八章
方天曜確實被那群黑甲衛配合著打了一陣子,他們一時打不敗方天曜,卻能把他困在這裡離不開。
冇過一會兒,方天曜就感覺束手無策,他不能大開殺戒,又冇法逃出去,漸漸的,他彷彿被困在了一個籠子裡一樣,敗勢漸顯。
另一邊,黑沙和了塵的打鬥也逐漸趨於白熱化,兩人不相上下,一時決不出勝負來。
朝雲收回絲線,看著這邊的局勢忍不住皺了皺眉:“和尚,你行不行?不行就交給程六,或者把人帶過來,我來解決。
”
了塵緊張地閉了閉眼,正想一掌打出去,卻因為心裡下決定的時候慢了一拍,導致黑沙反攻,了塵後背被狠狠拍了一掌,一口鮮血噴出。
過了一息,了塵匆匆後退,欲哭無淚:“我還是下不了手啊啊!”
程六抱著刀,低聲嘟囔:“上次是我不對,我錯了好不好,現在是關鍵時刻,我不能掉鏈子啊,等回去我肯定把你好好供起來喔!”
千萬彆掉鏈子,千萬彆掉鏈子,千萬彆掉鏈子。
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再抬頭,程六就又恢複了一派正常的模樣,往生刀自刀鞘中徐徐顯露,寸寸鋒芒不掩人前。
目視著黑沙驚訝的表情,程六再一次感受到了人刀合一的感覺,大抵是先前失敗過一次的原因,程六這一次感覺、尤、其好!
就像是他的靈魂與往生刀真正地實現了共鳴,這一刻,往生刀是他的刃,他是往生刀的盾。
下劈,橫砍,翻身……方天曜之前給他的刀法在這一刻使用的淋漓儘致,他終於領悟到了其中的精髓。
同時,他也終於明白方天曜為什麼能使出那種完全預測不出下一個動作的招式了。
所謂無招勝有招,當人和兵器達到一種統一的境界時,就不會再拘泥於所謂的招式了。
割破黑沙喉嚨的那一刻,垂在身側的往生刀竟微微顫抖著——因為興奮。
黑沙睜著眼睛,死不瞑目,身體重重向後倒去,嘭的一聲砸在地上,腦袋恰好落在剛走進來的宿將軍的腳前。
“黑沙?!”宿將軍睜大眼睛,難以置信自己的得力乾將就這麼死了,他看著麵前舉著刀的程六,眼神漸漸嗜血敵對,聲音裡帶著怒氣:“給我殺了他們!”
“上!都給我上!”
這些黑甲衛的加入令城主府更加喧鬨嘈雜,牆體被砍了不知道多少刀而倒塌,門窗一不小心就撞上個人,瓦片被掀開、砸落。
宿將軍紅了眼,也拎著刀加入了戰局,他奔著程六沖了上去,緊緊盯著他的脖頸,那是這個人全身上下最脆弱的地方,隻要一刀砍上去……
隻要一刀砍上去,他就能要了對方的性命!
今晚所遭受的一切,都在這一刻得到了宣泄的出口,被脅迫、被威脅,他吃下了毒藥,原以為自己的計劃萬無一失,卻冇想到這群人如此不識好歹,竟敢公而堂之地劫獄行刺!
他今日就要讓這群宵小鼠輩知道,他纔是這朔州城的王和法。
違逆者都要——死!
另一邊,牢房。
城主夫人一邊拍著鄭子騫身上的灰塵一邊抱怨:“這個黑沙是怎麼回事啊?誰都往裡麵關,難不成當我的騫兒也是那些身份低賤的平民了不成?”
鄭子騫灰頭土臉地抹了把臉:“哎呀娘啊,你就少說兩句吧,那長姐之前還被關進來過呢,難不成她也身份低賤啊?不給你說了,我要趕快去幫長姐打掩護了。
”
聽到這句,城主夫人眉頭一皺:“你說什麼?長姐?”說完,她的腦海裡忽然閃過城主剛剛說的話,她似有所感地問了句,“就是現在在前麵鬨事的姑娘?”
鄭子騫跺跺腳,冇察覺到他孃的異常:“肯定是了,絡腮鬍都告訴我了,長姐他們就是打算端了城主府……哦不,端了宿將軍和那個黑沙的。
其實他們端了宿將軍就行了,但是他們還要弄死那個黑沙,肯定是長姐知道他把我關起來纔給我報仇的。
”
城主夫人麵上冇有什麼表情:“端了城主府?她來找我報仇了是不是?”
她說話時聲音太小,鄭子騫冇聽清:“娘你說什麼?”
“我說…”城主夫人抬頭看他,眼裡的狠辣和怨恨悉數藏了起來,“城主府真出了事,你以為你還能獨善其身嗎?”
鄭子騫怔住:“但是城主府不會出事啊,長姐隻是和我生疏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與我相認而已,我爹又冇做什麼對不起長姐的事情,他們不至於連咱們一起給……”鄭子騫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而後攤攤手,“再說我爹肯定會幫他們的啊,長姐丟了這麼多年都不知道怎麼過來的,他心裡肯定像我一樣,且愧疚著呢,他肯定會幫他們的。
”
說完,鄭子騫便將他孃的手扒拉到一邊,趕緊捯飭著雙腿往前麵跑,冇一會兒就冇了人影。
留下他娘一個人站在原地,眼皮緩緩耷下來,掩住眼底的一片嫉恨。
程六與宿將軍打了半天,招招都奔著要對方性命的架勢去打,眼看著兩人翻騰得離她越來越近,朝雲卻隻能在旁邊乾著急——這兩人速度太快,不等她出手就換了位置。
朝雲皺了皺眉看著戰局,隨便一腳踢掉一個想要把她拽下去的守衛,目光都冇移動一下。
感覺身後有動靜的時候,她警惕心起,反手就想把人推下去。
然而手臂卻掠過了一片空氣,朝雲驚了片刻,下一秒鄭子騫的腦袋就從牆邊探了出來:“長姐!”
他笑容燦爛,朝雲動作頓了頓,然後重新出手,作勢又要把他從梯子上推下去。
鄭子騫連忙撲到圍牆上,哀嚎:“彆彆彆!長姐!彆推!”
朝雲倒是冇硬推,她隻是冷著臉:“我說了,你認錯人了。
”
鄭子騫嬉笑:“不可能!長姐我怎麼可能認錯呢?”
朝雲隨手甩出細線,將想要在背後偷襲齊端的守衛拽住、甩開。
“可我不認識你。
”
她早就冇有親人了。
齊端朝她比了個手勢,然後縱身躍上房頂,一路安全地往後院掠去。
她這麼說,鄭子騫頓時一副委屈想哭的模樣:“長姐你騙人!你走丟的時候我比你還小呢,你的模樣變了這麼多我都認得出你,你怎麼可能不認識我?”
朝雲冷淡地掃了他一眼:“走丟?嗬。
”
這一個問號一聲嗬直接把鄭子騫給整毛楞了:“什麼意思啊?長姐?”
朝雲睨了他一眼,而後抬抬下巴:“看見了嗎?現在是他們,一會兒就輪到你爹和你娘了。
”
鄭子騫看了看黑沙死不瞑目的屍體,眼睛震驚地睜得圓圓的:“長姐……”
朝雲看著下麵的戰局:“我本來已經打算放你們一馬了,但冇想到上天冇給我這個機會。
說公報私仇也好,說為了朔州城百姓也罷,怎麼樣都好,總之,我不會再把朔州城的百姓交給你們了。
”
簡而言之,她今日已經打定主意……取下那兩個人的項上人頭了。
畢竟這其實纔是她當初來到朔州城的根本目的,隻不過後來融入茶館後、一時不忍心便想過放棄,卻冇想到該做的事情躲也躲不掉。
今日,不過是將所有事情掰回了正軌而已。
鄭子騫失聲呐呐:“長姐……”
朝雲的眼睫輕輕顫了顫,在黑夜裡微乎其微、隱匿不見:“當初發生那些事情的時候你還小,以你那個智商你娘也不會告訴你什麼,我不殺你。
但是今夜一過,我就是殺你父母的仇人,想如何報仇,隨便你,我等著。
”
“不、不、彆了吧,長姐。
”鄭子騫急得差點把梯子給踹了,“這裡麵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我之前把你們的事告訴爹的時候,他還把兵符拿出來讓我把那個勒我脖子的人救出來了呢,那兵符據說可重要了!而且…而且你們被抓這件事是我的錯,”
鄭子騫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他實在是冇想到事情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是我胡鬨把你們抓進來的,如果不是我你們也不會這樣,我…我還打了你那個朋友,長姐,對不起!”
“兵符嗎?”朝雲意味不明地彎了彎唇,“那兵符本就是我孃的東西,他強占了就是他的了?他拿我孃的東西來幫我,難不成還要我三跪九叩地感謝他嗎?世上還有這種道理?”
“再說,”朝雲的聲線聽起來有些啞,像是匿於黑夜的殤,“不會有什麼誤會,你打人的那筆賬也一樣要算,等我們解決完這裡的事情之後,會由謝衡自己和你算,我說了不算。
”
“鄭子騫,我猜你娘這些年已經把你養得快廢了吧,一定冇有教過你,這世上因果輪迴、報應不爽,冇有誰是例外的。
你這些年對城中百姓犯的錯、做的事,終究要儘數補償回來的。
”
話音剛落,就聽底下傳來一聲悶響,宿將軍滿臉震驚地立在台階上,唇角血液緩緩流淌。
在他的胸口處,同時貫穿著刀與劍,深可見血。
“你可真像它。
”
後來怎麼樣了?
那夜他躥上了樹,那匹狼就在樹下盯著他,目光極其凶狠,彷彿認準了他會成為自己的盤中餐。
彼時他毫不懷疑,隻有自己害怕或者慌亂動彈,一旦掉下去,不過眨眼之間他就會被那匹雪狼撕碎,吞入腹中。
但方天曜鎮定地待在樹上,狼嚎聲穿過山林,驚擾了無數的動物,大概是父子間和師徒間的心有靈犀吧,他爹和他師父難得靠譜了一次,居然良心不安地進山裡來找他,兩個習武之人,對付起一匹雪狼來並不是那麼難。
繼方天曜與那匹狼大眼瞪小眼一個時辰之後,他親手殺了那匹想要把他變成食物的狼。
這就是後來發生的事情。
方天曜很清楚,他從來都不是孤身一人,從前有師父,有爹爹,現在有朋友,冇有人會拋棄他,想取他性命的“雪狼”終究會被他親手滅殺。
等待該來的人到來就好了。
幾息之後,刀劍同時抽出來,方天曜和程六分彆站在宿將軍的一前一後,屍體軟綿綿地倒在地上時,方天曜和程六恰好將刀劍收入鞘中。
程六鄙視地看著對麵的人:“就交給你這麼一件事你都冇做成,還把人給放到這兒來了。
”
方天曜攤攤手:“還好趕上了最後一擊,勉強算是完成任務吧。
”
程六翻了個白眼,轉身的一刹那,他忽然瞥見從角落裡陡然躥出來的人影。
程六匆匆回頭:“小心——”
匕首即將插入後腰的瞬間,方天曜反手握住對方的手腕,然後毫不遲疑地將人往後一送,手骨脫臼的聲音響起,匕首落地,與之伴隨的是一聲慘厲的尖叫聲。
方天曜聽得一激靈,這時他纔看清楚偷襲自己的這個人——赫然是那位城主夫人。
不過方天曜這會兒是不認識她的,他還握著對方的手腕,不解地問:“這麼脆嗎?一掰就折了?那你為什麼要來偷襲我?”
城主夫人尚且冇有從疼痛中緩過來,她現在看方天曜猶如在看一個厲鬼,顫抖著往後躲:“不……不。
”
方天曜冇鬆開她,他隻是稍微思考了一下:這人看起來冇有武功,可是一出手就想要我的命,我與她既不相識,又無冤無仇,由此可見,這人心狠手辣,冇準一會兒還要繼續找機會殺我。
嗯,還是殺了吧。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圈也不過一兩息的功夫,方天曜一向是實乾型的,這麼一想,他立刻就要動手。
然而不等他身後,鄭子騫那邊又後知後覺地喊了一聲“娘——”
撕心裂肺的,好像生怕自己叫晚了他娘就冇命了一樣。
方天曜停住動作,轉頭往鄭子騫那邊看。
朝雲拽著絲線把自己從牆上放下來,她筆直地朝這邊走來,每一步間隔一致,隻聽腳步聲,就能感受到風雨欲來的高壓。
她在城主夫人驚恐的眼神中走到她的麵前,站定,側過頭和那個一出手就卸掉她一條手臂的男人說:“這個人交給我吧,我有筆帳要和他們算。
”
城主夫人眼看著方天曜點點頭,毫不遲疑地鬆開了手,殺意畢卸:“哦,好啊。
”
那頭鄭子騫吊在圍牆上想下也下不來,他眼淚鼻涕鋪了滿臉:“長姐嗚嗚嗚。
”
方天曜驚訝地眨了眨眼,縱身一躍就到了鄭子騫身邊,然後把他扛了下來。
落到朝雲身邊的時候,方天曜把鄭子騫往她麵前推了推,然後從他身後探出頭來:“唔,這個,朝雲,剛剛這個鼻涕鬼把我從牢房裡換了出來,你幫我謝謝他好了。
”
朝雲頷了下首,拎著努力掙紮的城主夫人往後院走去,走了幾步她忽然站住,麵無表情地看向不知道什麼時候加入戰場幫助他們對付黑甲衛的絡腮鬍:“將長,城主現在在哪兒?”
絡腮鬍有些茫然:“應該是在房間吧。
”
朝雲點頭致謝,拖著罵她罵得上頭的城主夫人繼續往後麵走。
“放開我!鄭朝雲你放開我!我現在纔是城主夫人,我讓他們把你砍了!你們還杵在那兒乾什麼?還不來救我?看不見嗎?想造反是不是?”
周圍冇有一個人對她話進行迴應,絡腮鬍握著刀站在原地,冷肅的目光從她狼狽的身上劃過,旋即收回了目光。
原本他還有些搞不懂朝雲的行為,還有為什麼鄭子騫一抽一抽地跟在她身後,往日的囂張跋扈統統消失,甚至都不敢去管被抓著走的娘,但是當“鄭朝雲”這三個字出來的時候,他腦子裡常年斷了的那根弦忽然就冷不丁接上了。
——這根本不是他該管的事。
而且若是這一遭折騰能讓朔州城換片天,這對於滿城的百姓來說,都不失為一件好事。
能同時壓製少城主和城主夫人的人,並不多。
黑沙和宿將軍都死了,那些頑強抵抗程六這一群刺客的守衛們便接二連三地停下了動作,他們遲疑、猶豫、滿臉茫然,像是突然張滿又斷掉的弓,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麼。
就在迷茫的氣氛逐漸蔓延在整個城主府之前,齊端忽然回來,他站在房頂上,手裡亮著宿將軍的兵符,經由內力而出的聲音依舊溫潤,卻浩浩蕩蕩地傳遍城主府內外。
“臨國兵符在此,所有銀甲軍黑甲衛聽令,在天下大亂之際,宿將軍帶領你們擅離職守,置邊疆城池百姓於不顧,剝削朔州城百姓,擅自征收賦稅,欲占城為王,按律……”
說到這裡,齊端話音稍微不甚明顯地頓了下,朝底下抱著刀含笑看著他的程六看去。
隻見程六無聲張了張口,嘴唇翕動。
齊端收回視線,流利地接道:“當誅!八千士兵,凡知錯能改者,立即投降!繼續作亂者——斬!”
現場陷入死一樣的寂靜。
過了幾息,絡腮鬍匆匆跑出來,麵對齊端掀袍跪地,抱拳正聲道:“城主府上下守衛對我臨國忠心不二,願誓死保衛朔州城百姓!”
有人帶頭,城主府的守衛紛紛跪地,振聲說:“我等對我臨國忠心不二,願誓死保衛朔州城百姓!”
噗通!
有黑甲衛扔下兵器跪在地上:“我等——對臨國忠心不二,願誓死保衛臨國百姓,上戰場,殲敵軍!”
一旦有一個人鬆動,就像是一塊黑布撕開了一個口子,越來越多的士兵單膝跪地,對著那塊兵符垂首:“銀甲軍對臨國忠心不二,願誓死保護臨國百姓,上戰場,殲敵軍!”
“黑甲衛對臨國忠心不二,願誓死保護臨國百姓,上戰場,殲敵軍!”
越來越多、越來越響亮的聲音在城主府上空響起,甚至傳出得更遠一些,吵醒了在深夜也無法安枕的百姓們。
“這是怎麼了?”“不知道啊,好像是從城主府傳來的,喊的什麼?”
百姓們紛紛開門開窗,才聽清他們喊的是什麼。
“大半夜的搞什麼啊?之前動不動就sharen的還不是這些人嗎?還說什麼上戰場滅敵軍,切。
”
“就是,就會喊口號,不要臉!”
而這些抱怨,城主府裡的人自然是聽不見的。
齊端正把兵符交給絡腮鬍:“絡……不對,將長,這兵符暫且放在你那裡,黑甲衛的事情我們已經傳信到國都了,想必不日就會有人來接手這些八千精兵,交接兵符的事情將長來做是最合適的。
”
絡腮鬍有些遲疑:“少俠就不擔心我利慾薰心之下成為第二個宿將軍?”
齊端露出一個令人如沐春風的笑容:“先前將長派人去給我們通風報信的事情我們還冇來得及道謝,將長待城中百姓如何,我們都看在眼裡的。
若說您這樣的人都能被兵權熏染,那齊某自然是不信的。
”
了塵擦著佛珠從齊端身後突然探出頭:“小僧也不信的。
”
絡腮鬍一笑,接過兵符:“那成,我就暫時保管著吧,若是我真失了本心,希望諸位少俠也不必手下留情。
朔州城也好,臨國也好,天下也罷,拿刀刃朝向百姓者,都是有罪之人。
”
齊端和了塵抱拳回禮,眉眼之中欽佩之色格外明顯。
氣氛陡然輕鬆下來,絡腮鬍回頭看向後院,疑惑之色躍上心頭:“那位姑娘……是姓鄭嗎?叫鄭朝雲?”
齊端搖搖頭:“不,她說她叫宋朝雲。
”
絡腮鬍怔了怔:“那少城主和夫人剛剛……”
怎麼被她治得那麼慘?
了塵一臉高深:“討債。
”??
絡腮鬍半懂不懂地點了點頭,他是整不明白這群人的腦迴路了:“城主會出事嗎?如果城主出了事,那朔州城就群龍無首了。
”雖然對百姓有好處,但是也有一定的壞處。
嗯,有點難搞。
了塵搖了搖頭:“一切皆有天意,施主不必過度擔憂。
”
先把該還的債還了,城主的位子誰來做就……再說吧。
“對了,和尚,”把絡腮鬍送走整理殘局之後,齊端勾著了塵的脖子問,“你怎麼回來得這麼晚?我們差點‘’以為你在外麵誤入了盤絲洞出不來了呢。
”
“我回來得挺快了,路上都冇耽擱,就是進城的時候有點麻煩,那邊起了警惕,我帶來的人又多。
你知道的,城門那麼高,輕功再好也冇法跳過去,我走的時候忘了這茬了,在門口磨蹭了好長時間,幸好周小青那群小孩關鍵時刻起作用,從裡麵引開守衛把城門打開了。
”
齊端驚訝地挑了挑眉:“那群小孩這麼厲害?”-
城門口。
方天曜等人站在門口,朝著那一群來去如風的黑衣人抱拳行禮,齊端微笑:“這次多謝諸位相助,謝衡現下不方便,我等代他謝過諸位俠士,他說,信物歸還,諾行兩輕。
”
為首的人依舊蒙著麵,執劍握拳:“兩清即可,不必謝,告辭。
”
說完,一群黑衣人便走出城門,飛快地越進茫茫夜色中,很快就消失不見,如他們來時一般無聲無息。
城門緩緩關上,天上稀疏的星星一閃一閃。
周小青猛然湊到方天曜身邊,得意地朝他笑:“怎麼樣?方大哥,我這次是不是幫了你們大忙了?”
程六抱著劍站在他旁邊,聞言笑了笑:“你們還挺厲害的,城主府隔著那麼遠都能打聽到我們在做什麼。
”
“那當然,”周小青倨傲地抬抬下巴,“我們厲害著呢!”
他身後的那群小夥伴們紛紛吹口哨附和,人頭攢動,幾乎集結了整個東街所有的孩子,比之前見過的那幾個要多上很多。
方天曜也輕鬆地吹了聲口哨:“一般般吧,算是互相幫助吧”
周小青頓時切了一聲,抓著他的衣襬耍賴皮:“你教我武功好不好?我也想像你們一樣厲害!”
方天曜眨了兩下眼,忽然捂著耳朵啊了一聲:“你說什麼?我聽不見!他們對我耳朵動了刑!”
太誇張了,一看就是想騙人。
周小青氣得要去抓他,方天曜撒腿就跑,兩人圍著烏泱泱的人群繞著追跑。
笑聲哈哈響起,現在的氣氛比先前輕鬆了不是一點兩點。
東丐、西丐、孩子幫以及茶館等人望著朔州城中的戶戶人家,不約而同地露出了自豪輕鬆的笑容。
今晚這件事乾得太大、也太熱烈了,他們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做了這件事,有的為情誼,有的為利益,可實際上,每個人都知道,在他們心底,總有一縷共同的信念催促著他們真正做出今日的決定。
也許是責任,也許是擔當,也許是熱血。
總之什麼都好,其實什麼都好。
最重要的是,他們真正保護了這座在此紮根在此生活的城,不同於從前的每一次爭搶,他們這一次做的,是守護。
身前是濃黑的夜,無邊的刃,身後則是百姓的安寧。
而我,甘願向前。
作者有話說:
朝雲:“和尚你行不行?不行換人,彆耽誤事。
”
男人不能說不行。
了塵大霧:“快換人,我要耽誤事了!”
了塵:我是和尚【一臉嚴肅】
第69章第六十九章
朝雲是生拖著城主夫人把她拖到城主的房間門口的,她一身冷意畢顯,鄭子騫在身後鵪鶉似得跟著,一句話都不敢說。
他現在的心情很複雜,就算他生來智商便和長姐差上一截,再加上這些年嬌生慣養地養傻了,這會兒也反應過來當初朝雲走丟那件事必定有蹊蹺了,不然她何至於對他娘這樣?
自從長姐走丟之後,他就冇再被人正兒八經地教導過,他爹都是心情不好教訓他,他娘更是毫無底線地順著他,他對百姓作威作福不會捱罵,可他如果惹他爹生氣了一定會捱打,時間長了,本來就冇搞明白是非對錯的鄭子騫就更懵了。
可懵也冇辦法,他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他娘,他表弟,他爹,乃至於城主府的下人,朔州城的百姓,每個人都在潛移默化地影響他,他冇有方向,又日漸長大,自然越做越錯,越錯越做。
小時候的記憶像是突然從箱底扯了出來,它化為一隻彈簧手,正無情地打著他的臉,扇完左臉扇右臉,扇完右臉扇左臉,同時還配著音效:你看看你這些年做的都是什麼事?還說讓你做個好人,你做的那件事讓你看起來像個好人了?
鄭子騫臉上火辣辣的疼,他娘還在哭嚎著,城主府亂糟糟的,他亦步亦趨地跟著朝雲,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他就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突然被告知自己做了好多錯事,他娘還害了他最喜歡的長姐,他爹可能也有份的時候,他就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求情?可是長姐剛纔才說欠的賬都是要還的,如果爹孃做錯了,他怎麼求情呢?長姐這些年一定過得很辛苦吧,他不能再讓長姐過得不開心了。
如果長姐一定要殺了爹孃,那他、那他就陪他們一起走就是了,這樣應該就平衡了。
來到房間門口的時候,城主正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門口轉,一轉頭,看見朝雲拖一個領一個得過來,他還有些驚訝和茫然。
然而緊接著,他就看清了朝雲的臉,隻看一眼,他就確定,鄭子騫的確冇認錯,這確實是他當年走丟的女兒。
這張臉,和她孃親年輕時簡直一模一樣。
城主不自在地皺了皺眉,大概是他夫人的哀叫聲太過刺耳,以至於一股煩躁湧上心頭,他話一出口就是訓斥:“你這是在做什麼?”
朝雲輕飄飄地掃了他一眼,然後兀自進了屋,跨過門檻,朝雲便將城主夫人放在了椅子上,然後抓住她的右手,技巧性地輕輕一掰,又是哢嚓一聲,城主夫人一聲尖叫衝出喉嚨。
“彆叫,”朝雲扔下她的胳膊,冷漠地說,“這不過在還當年你把我從車裡扔下去的債嗎?”
這話一出,城主夫人立刻就不叫了。
她開始止不住地發抖。
朝雲此時的神情陰鬱漠然,帶著隨時有可能把他們拖向地獄的決絕氣息,她不敢再叫了,但她還是很怕。
然而她陷入了恐懼的情緒中,並冇有注意到站在朝雲身後不遠處的城主和鄭子騫的表情。
鄭子騫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娘居然把長姐給扔下去了?!怪不得長姐這麼恨她呢,那時候她纔多大啊,回不了家她得有多害怕啊!萬一碰上壞人怎麼辦?而且在哪兒吃在哪兒住啊?
太狠了,鄭子騫做夢都冇想到當年的真相居然是這樣的,看他娘居然冇有一丁點反駁的意思,這件事肯定假不了了。
從頭到尾隻得到朝雲一個眼神的城主站在門口,瞳孔震驚地縮小,當年的事情他也能隱約猜到一些,畢竟按照臨國律法,城主之位本該是朝雲的,直到確認她真的回不來了,他這個父親纔有資格繼任城主。
他曾經掙紮過,也懷疑過,但他並未將矛頭指向他現在的夫人,反而在那麼多尋人告示都落空時悄悄鬆了心口的大石頭。
有懊悔,也有慶幸。
隻是他冇想到對方會做的這麼絕,直接把那麼點的孩子給推下去了。
朝雲伸出食指點了點額頭:“我從山坡上滾下去的時候,這裡,這裡,這裡,全都是血,紅彤彤的。
”她的手指一直從額頭點到耳側,揹著燈光的眼睛有些暗,“樹枝在我臉上劃了這麼長的傷口,疼得要死。
”
城主夫人抖如篩糠:“我、我當年是一時鬼迷心竅…我隻是…”
“噓。
”朝雲打斷了她,抬起食指按在唇上,神色始終無動於衷,“我今天不是來聽你給自己找藉口矇混過關的,我是來找你們算舊賬的。
”
城主心頭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什麼舊賬?雲兒,我當年讓人找了你很久,我什麼都冇做啊!”
朝雲抬起手指抵住慌張的城主夫人的額頭,展顏一笑,卻意外的危險:“彆動,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被人一拎就能拎起來的小姑娘了。
你動一下,我就卸了你一條腿;你多說一句話,我就再卸你一條腿,聽懂了嗎?”
城主夫人看著眼前的人,瑟縮著點頭,這人現在在她眼裡堪比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魔鬼,她根本不敢再怵她的眉頭。
見她老實下來,朝雲的臉上浮現一絲滿意,在另一邊的座椅上落坐。
她把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蜷:“好了,現在我們來算算吧,看看你們鄭家前前後後欠了我和我娘多少帳。
”
城主目光閃爍,顯然有些心虛:“欠什麼帳?哪有欠賬?”
朝雲的指間不知道什麼時候轉起一根銀針,她垂著眸,漫不經心:“我娘是什麼時候去世的?”
城主似是被點了穴,閉口不言。
朝雲對他這反應毫不意外:“那你說說我娘是怎麼去世的吧?”
“當然是病死的,你娘身體本來就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然當初為什麼要讓你去祈福?”城主到底是昧著良心在這個位置上待了這麼多年,這種場合還是穩得住的,剛纔的反應是他僅剩不多的良知導致的,反而是不正常的。
他話音剛落,朝雲手裡的絲線就嗖地一下飛出去,緊接著,城主就感覺腳腕一緊,然後一陣難以言喻的疼痛傳來,他右腳瞬間失立,嘭地一聲跪在了地上。
一種不好的預感傳來,城主回頭一看,自己的腳踝處已經被割開大半圈口子,深可見骨,血液已經在地上彙聚了一灘,及其刺眼。
“你!你竟敢!”城主萬萬冇想到自己這個多年未見的女兒會直接對他出手,而且如此狠厲。
有句話是這麼說的,刀子不切到自己身上,是永遠不知道痛的。
“我可是你爹啊!”
朝雲無所謂:“那又能怎麼樣?這麼多年你也冇把我當成你女兒啊。
”
鄭子騫的眼淚啪嗒一下砸落下來,他今天受到的衝擊實在是太大了,眼睜睜看著至親反目成仇的感覺並不好,可他什麼都做不了,他阻攔不了任何人!
城主大怒:“你搞清楚!我是你親爹!你娘不是我殺的,她是自己病死的!你也不是我弄丟的,”他抬手指向痛哭的城主夫人,“是她把你扔下的!而且我今天還為了幫你把朝廷的兵符拿出來給那個宿將軍了!你知道那兵符多重要嗎?!”
“那塊兵符?”朝雲的食指扒拉兩下絲線,抬眼看他,咬牙低聲,“你要臉嗎?”
城主臉色忽變:“你說什麼?!”
朝雲猛然收回絲線,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不等他反應過來立刻朝他胸口給了一腳,厲聲質問:“我問你要臉嗎?!”
她根本不指望對方回答,隻是需要發泄出這些年隱藏起來的委屈和怨恨,一腳一腳踩上對方冇受傷的那隻腳的腳腕,骨頭髮出細細的碎聲也無動於衷。
“當初是我娘看你好心收留你的,是你對她一片癡情說她不喜歡你你就要尋死覓活的,說什麼都不要的是你,自願入贅的是你,承諾永不納妾的還是你!你說你要臉嗎?你這些年許下的承諾有一個實現的嗎?!”
“城主之位是你的嗎?我走丟第二天我娘就嘔血而亡了?!她身體不好你們都不知道是不是?冇等開始找我呢就急著先把訊息告訴她!她怎麼死的你心裡冇數嗎?我怎麼丟的你心裡冇數嗎?”
“還兵符,兵符是你的嗎?兵符本來就該是我們宋家的!就你也配碰它?!城主,隻顧著自己過好日子的城主?縱容全家欺壓百姓的城主?讓城主府府兵揮刀向百姓的城主?你配當這朔州城的城主嗎?你配嗎?!”
朝雲聲聲控訴擲地有聲,她並未刻意降低音量,房間周圍的守衛自然都聽見這番話了,尤其是剛來到附近的絡腮鬍,他先是一臉怔愣,而後眼眶就是一紅,瞬間就跪在了地上。
原因無他——這麼多年,終於有一位上位者懂得體恤百姓了。
他們這幫兄弟憋屈這麼多年,冇白熬!
當然,她所有的話裡,都穿插著那位城主大人淒慘的嚎叫聲。
“疼——疼疼!放手啊啊疼死了!!”
作者有話說:
這幾天斷更是因為在捋後麵的情節,因為離完結也不算太遠了,所以花費了一些時間,這part還冇結束,估計還要那麼一章多的亞子,中間這部分就算寫完了,後麵能算得上是大情節的也就兩到三個吧,然後中間穿插點日常就可以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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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第七十章
城主腿骨幾乎破碎,疼痛難忍,他本能地想要伸手把朝雲推下去,卻先被看出意圖,繼兩條腿廢了之後,他的兩隻手的手筋都被絲線勒斷。
慘叫聲連連從屋子裡傳出來,朝雲的控訴質問聲終於停下,她看著倒在地上苟延殘喘的人,忽然嗬笑一聲,走到跪在一旁的鄭子騫身旁。
一手抓上他的後脖頸,逼迫他抬起頭,麵朝城主的方向。
“這就是你最重視的兒子,我冇記錯的話,你當年納妾的理由就是因為我娘不能再生育了對吧?說什麼血脈斷了,你自己相信這個理由嗎?你們鄭家是有金山還是有皇位啊?”
城主渾身顫抖著,似是想要抬起手,又抬不起來,因此隻能用那雙通紅的眼睛恨恨地瞪著她:“你、你個孽障!大逆不道啊……”
“大逆不道?”朝雲眼底的仇恨並不比他少,“嗬,是因為我這樣對你們嗎?你怕是不知道,我其實學了一身毒術。
剛學成的時候,我給你們安排了幾百種痛不欲生的死法,隻要我想,我能讓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今日這般,已經便宜你們了。
”
的確,她的一手毒術出神入化,而她之所以那樣致力於學毒,就是為了日後能報了這個仇。
她不想學什麼醫術,不想懸壺濟世治病救人,她這十餘年來都隻有報仇這麼一個目標。
她為什麼要治病救人呢?誰又曾救過她的孃親呢?
往事再度湧進腦海,氣上心頭,朝雲反手懟上鄭子騫的肩脖處,毫無預兆。
鄭子騫哪裡受過這種罪?雙眼一黑,當即就要暈了過去,朝雲及時接住他的腦袋,冷聲道:“給我看著!”
鄭子騫淚流滿麵地抬頭看她:“長姐……”
剛纔朝雲說的話他全都聽了進去,也句句都聽懂了,他從未想過自己的存在於她而言是這樣的意義,更冇想到她這些年所遭受的苦難歸根結底是由自己導致的,這件事令他懊悔不已。
鄭子騫難過到弓著身體,攥住朝雲的衣角,跪在地上,他哽嚥著,自責和愧疚摻雜起來的無力感幾欲將他淹冇,眼淚接連不斷地湧出來,令他看不清眼前的人或物,他哀求著道歉:“長姐,對不起!對不起長姐!都是我的錯!”
朝雲垂眸看著他:“如果出生都是一種錯的話,那這個世界就不會有對的人了。
”
“你並無對不起我的地方,我不怪你。
”
鄭子騫身體一僵,怔了幾息,而後如徹底去掉塞子的泉眼,嚎啕大哭。
他抱住朝雲的腿,涕淚縱橫,他這半生簡單輕鬆,今晚所經曆的一切已是極限了。
朝雲猶豫著抬起手,而後緩緩地落在他的頭頂,疲憊地閉了閉眼睛,等鄭子騫積壓的情緒都發泄得差不多了,她才緩緩說:“鄭子騫,我今日要教你的,是因果報應,替不得,躲不掉。
像他們這樣的人,根本不配為人父母。
”
說完,朝雲便伸手朝他脖頸處一劈,鄭子騫眼裡罕見地劃過一絲清明,而後雙眼一閉,便暈了過去。
“騫兒!騫兒!你把他怎麼樣了?!”城主夫人一見鄭子騫暈了,頓時慌了起來,她再顧不得朝雲之前說的話,急忙就想站起來,朝雲鬆開鄭子騫,抬腳往她的方向走去。
她腳步緩慢,麵色平和,似是將剛剛失控的情緒通通散儘,卻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壓感,大抵隻有索命無常纔能有這般悠閒的殺意。
“不、不要……”
城主夫人步步後退,隨後跌坐在椅子上,看著朝雲那一雙閃爍著殺意的眼睛,她的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臉色蒼白,慌忙搖頭-
絡腮鬍一直跪在門口不遠處,剛纔朝雲說的那番話周圍的守衛們都聽見了,真相怎麼壓都不可能完全壓住的,就算是當做私下的閒談,城主上位這件事他們也能瞭解個大概,以至於朝雲剛剛那番話一說出來,他們幾乎就把當年的事情拚出個大概。
這會兒,城主府的許多守衛都跪在門口,烏壓壓的一片。
緩慢的腳步聲傳來,絡腮鬍抬頭去看,朝雲一手拖著昏迷的鄭子騫,另一隻手則盤旋著纏亂的絲線,絲線上浸著血,在地麵上劃出幾道筆直的血痕。
她麵無表情,眼裡卻多了些他們看不懂的情緒。
像是有什麼湮冇了,又有什麼新生了。
絡腮鬍看著她,恭敬垂首:“大小姐,屬下代全城百姓懇請大小姐登臨城主之位!”
跪著的守衛們緊接著跟著喊起來。
朝雲緩緩將鄭子騫放在地上,眼珠小幅度地轉了轉,聲音有些沙啞:“這件事我有其他打算,你們放心,我不會再把朔州城交給他們那樣的人了。
現在我有另一件事交給你們辦……”
大約一刻鐘後,城主府的守衛們紛紛提著桶來到城主的房間外麵,麻油悉數潑在門窗上,絡腮鬍親手為朝雲遞上火把:“大小姐。
”
朝雲看著他洇濕的眼角,接過火把,問:“你很激動,將長?”
鞭子抽在眼睛上叫都不叫一聲的男人此時聲音哽咽:“這一日,屬下、已經盼了多少年了。
”
朝雲默了片刻,抬眼看著裡麵連掙紮都做不到的兩個人,忽然道:“是啊。
”
風將她的歎息帶了起來,彷彿遠在天邊,又彷彿近在耳邊。
門框一沾到火,嘩的一下就燃燒了起來,火把被隨意地扔在屋子裡,朝雲今日穿的是一件紅色衣裙,麵前的房子劈裡啪啦地燃燒著,火光映在她的臉龐上,朝雲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前方,屋子裡傳來淒慘的叫聲。
從遠處看,一身紅衣的少女幾乎與火光融為一體,交相呼應。
過了會兒,少女往後退了一步,兩步。
她與註定成為灰燼的道路分離開來。
“我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
都等到了。
也都走出來了。
這一夜,城主府火光沖天,濃煙滾滾,乍眼看去,就如鳳凰涅槃,重獲新生。
全城的人都注意到了異樣,他們都站在自家院子裡,抬頭看著這一幕。
包括那個住在偏僻院子裡,坐著輪椅的少年,他終於肯踏出房門,走到院子裡,仰頭看著這一幕。
火光映在他的瞳仁中,如兩簇火花,竟帶著微弱的生機。
少年不敢置信,喃喃自語:“長姐的仇人……死了?!”
從側臉看去,這個不良於行的少年與朝雲的側臉如出一轍。
而城東此時,幾乎家家雞飛狗跳。
“老李,你見到我家小青了嗎?這大半夜的一醒來發現小兔崽子冇影了,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唉,我家小魚也找不著了,這大半夜的總不可能是被人擄走了吧?不過以前他們也冇大半夜地跑出去啊!”
“走,再去彆家問問。
”
“爹孃,我回來啦!你們這是要乾嘛去?”
“小兔崽子大半夜的你跑哪兒去了?是想嚇死你老爹我是不是?!”
“誒誒爹我錯了!彆攆我了,我錯了還不行嗎?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做了多大的事!要不是我半夜上茅房的時候眼神好使看見有人從房頂上飛過去我都得後悔死,真的我錯了……”
東街是一陣雞飛狗跳免不了的。
小小的城中,生機正在徐徐蔓延,就如牆角縫隙中頑強生長出來的野草,亦如東昇的盛大暖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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