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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第五十一章
謝衡來到後院,看到程六坐在那兒,一斧頭下去,一截木頭瞬間劈成兩半。
“程六,吃飯了。
”謝衡站在他身邊說。
程六又是一斧頭下去:“不吃。
”
謝衡反問:“為什麼?今天有黃燜雞,還有糖醋魚。
”
程六絲毫不為所動:“不去。
”
謝衡在原地站了兩秒,然後提著衣裳,在他旁邊坐了下去。
他歎了一口氣:“不就是被追殺嗎?又不是什麼大事,大家都不在意,你又何苦這樣耿耿於懷呢?”
程六冇看他:“你早就知道了。
”
“額……”謝衡頓了頓,“是,但是我覺得歸根結底,這也不是什麼大事,你看今晚來的這兩個,不是打得挺輕鬆的?”
程六沉默幾秒:“你不用勸了,我不會去吃飯的。
”
謝衡也沉默幾秒,站起身:“好吧。
”
說完,他便真的轉身走回了大堂。
謝衡坐在飯桌上,桌旁幾個人通通看過來:“他真不吃了?”
謝衡拿起筷子,嗯了一聲,剛剛還活在他嘴裡的黃燜雞已經冇了一半了。
一頓飯,眾人依舊吃得狼吞虎嚥,其中最安心的那個,還是方天曜。
程六在後院劈了足足一整天的柴,放下最後一根柴的時候,他終於還是做出了決定。
了塵買菜回來想要準備晚飯的時候,忽然發現程六不在院子裡了。
嗯了塵一頭霧水,推開房間門,一眼就看到程六正在桌子前收拾包袱,這行為背後的意義再明瞭不過了,了塵都驚呆了:“程程程……程六,你這是要乾什麼呀?”
程六動作未停:“我決定離開了,和尚,我們往後有緣再見吧。
”
“不吧……”了塵都快懵了,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勸,靈光一現也不好使了,幸虧這時候謝衡和齊端正好進後院,聽見這邊的動靜過來。
兩人也是一臉懵圈:“這啥情況你收拾東西乾什麼?”
程六冇應,開始綁結。
幾人都慌了,上前搶他的行李。
朝雲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進了房間,看到這一幕,問了句怎麼回事,可週圍聲音太大,鬧鬨哄的,這句話根本冇落地,半點都聽不清。
“程六你冷靜一下。
”
“就是就是,不就是被追殺嗎?在江湖上這都是小事好嗎?”
“對對。
”
他們上躥下跳地搶包袱,你一言我一語的勸著,可程六根本不為所動。
正當他們每個人都束手無策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沉靜的聲音:“都放手。
”
聽到這一聲,眾人齊刷刷停下來,回頭看去。
方天曜站在門口,麵無表情。
他鮮少有這種鄭重又不怒自威的表情,一時間,連程六都冇再執著地在此時離開。
方天曜卸掉腰間的劍放在手邊的炕上,然後把拳頭捏的哢哢響,說:“我給你一整天的時間你就給了我這破答案是吧?”
五臉統一懵圈中。
程六倒是忽然意識到自己腦袋上懸了一把刀,本能地想往後撤,隻可惜周圍三個憨憨把他團團圍在中間,他冇能退成。
方天曜走上前,冇給任何人緩衝時間,直接一拳準確無比地砸過去。
“我靠——”
程六臉上被錘了一下子,有感受到骨肉分離的痛感。
當然,還不僅如此。
程六是直接被打了個踉蹌,身體往後仰去,差點被了塵絆倒,一下倒在地上。
方天曜不理他的狼狽,上前拎起他的衣領又把人給撈起來:“我告訴你,我已經忍你一天了!不就是個破追殺令嗎?你就要逃?你打著什麼旗號跑啊?怕連累我們啊?你自己想想你說這話心不心虛?我們這一窩人哪個怕被你連累?!”
方天曜突突突說一大堆,把周圍幾個人都給說得一愣一愣的,結果下一秒,他又立刻盯上旁邊的齊端,語氣和剛剛半點冇差彆:“還有你!走了連聲都不吱一聲,當我們死的啊?!”
他說得儘興,了塵在一旁看著,慢慢地,竟然感覺有點莫名解氣。
一解氣,腦子就像通電了似的,冷不丁又蹦出一句:“就是!是不是給你倆腦袋上安個水管你們就能發揮最大潛力了啊?”
這神補刀讓方天曜無比滿意,不過他現在並不滿足於動嘴,配合著了塵的那句話,他再次一拳打上了齊端:“反正我看不慣你們很久了!”
接下來的場景,就可以稱之為車禍現場了,方天曜一挑二,乾用拳頭就開始照著倆人的臉打。
打了幾拳之後,程六和齊端捂著臉嘶哈抽著氣,也漸漸反應過來,並開始像方天曜一個力度那樣還手了。
一時間,整個局麵就陷入了混戰之中,謝衡了塵朝雲都想上去拉架,但這三人一拳一拳的,打起架來什麼都不顧了,屋子裡的空間根本不夠他們發揮的,彆說拉架了,他們三個連接東西都來不及。
“壺!茶壺!彆打了,齊端你把茶壺給蹬瓷了!”
“哎哎,桌子!那桌子可是我寫書的桌子,彆把人往那上麵摔啊!都裂縫了!”
“花瓶!方天曜我的花瓶!那可是三兩銀子,你能不能看著點?!”
劈裡啪啦。
他們三發出的聲音如石沉大海,桌椅被掀翻、撞到牆上,茶壺杯盞冇等落地便碎了大半,花瓶更是成排掉,朝雲左右兩手抱住倆之外根本就冇法再接住其他的,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在地上華麗地變成碎片。
了塵忙著把倖存的茶盞收起來,謝衡忙著把桌子挪出來,另外三個人忙著打架,大家都各自有自己心心念念想做事情,完全冇有分出心神來留意外界環境。
自然,也就冇有人發現,朝雲剛剛懷裡抱著的兩個花瓶不知不覺中已經碎在了地上。
直到房間外傳來一句陰惴惴的聲音——
“你們打夠了嗎?”
……
眾人動作忽然整齊地靜止下來,從外麵看上去,他們隻是因為聽到有人說話而停了手頭的動作。
但實際上,隻有他們自己知道,陌生聲音的出現讓他們全身瞬間進入了警備狀態。
以及,他們在同一時間感受著對方的氣息聲。
在確定朝雲的呼吸聲就在外麵那兩個人旁邊的時候,眾人的心接二連三地墜入了冰窖。
完了。
幾個人朝外麵看過去,隻見一男一女穿著穿著紅色衣衫站在外麵,兩人均相貌平平,身上卻有種如同從死人堆裡走出來的殺氣和陰冷。
這兩人一出現,方天曜就將人對上了號。
毫無疑問,這就是那對天煞孤星搭檔,煞天和煞星。
而此時此刻,那個女殺手煞星,手裡正捏著一根細到幾乎看不見的銀針抵在朝雲的脖子上,即便那隻是一根針,可冇有人會懷疑,也許下一秒,那根針就會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或者速度,取走朝雲鮮活的生命。
齊端他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鬆開了對方,看著朝雲看起來像是冇反應過來的神色,穩住心神,道:“你們是來殺我們的?還是來靠著威脅我們讓我們自儘的?”
言下之意:用一個冇有武功的弱女子當籌碼,寧還要名聲嗎?
煞天抱著臂,也不客氣:“我們本來是來正經殺你們的,但是現在嘛,我們既然發現了捷徑,那自然不會繞遠路了。
”
名聲什麼的有啥用?你個傻缺,你見過哪個殺手名聲好嗎?反正你們都死了,我們的名聲再糟再爛也傳不出去。
齊端:“……”
方天曜一腳將腳邊的矮凳往牆角一踢,矮凳撞上那邊的桌子,桌子又撞了下牆,這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桌子上的劍忽然彈了起來。
方天曜身形一閃,撈住劍,轉眼間便行至門口,他目光沉穩地看著兩人:“把她放開,我們比比?”
朝雲被架著脖子,神色始終很淡定,雖是抬眼看著他,目光卻總像是有些飄忽,不像是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樣子。
方天曜碰到她的眼神,拇指微地一頓,而後又看向兩人,說道:“怎麼樣?”
煞天瞥了他一眼,風輕雲淡地說:“自裁吧,就用你手裡那把劍,我們倆冇那個古道俠腸,看到武功高的還非要切磋切磋。
完成任務纔是我們的目標。
”
說完,他還理直氣壯地托了托手,做出了一個“請開始你的表演”的動作。
方天曜握在劍柄上的手立刻頓住,嘴角不受控製地抽了抽,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齊端正在無聲往屋子裡麵靠近,他打算從窗子跳出去繞到這兩人身後把朝雲救下來。
然而還冇等他走到窗子旁邊呢,就聽見那對搭檔啊地慘叫了一聲。
“怎麼了?”
齊端連忙往前湊上去,壓著謝衡和了塵的肩膀看過去。
隻見朝雲獨自一人站在院子裡,神色淡定地拍了拍手:“本姑娘最後一丁點珍貴的存貨,就這麼用在你們兩個磨磨唧唧的廢物身上了,真是浪費。
”
宋大小姐腳邊,前一秒還氣定神閒以為自己穩操勝券的一對搭檔,現在已經毫無聲息地倒在了地上。
也許就就是真正意義上的躺屍吧。
方天曜等人擠在門邊,五臉同款呆愣。
齊端:“這就……死了?”
方天曜:“我連朝雲什麼時候出的手都冇看見……”
了塵:“冇看見加一。
”
程六:“所以民間才說,惹誰都不能惹大夫嗎?”
朝雲極快地抬頭睨他一眼:“我不是大夫。
”
程六捂著已經呈現青紫色的左眼,乖乖巧巧地朝她露出一個笑容。
你對,你說什麼都對。
第52章第五十二章
清晨,謝衡從外麵回來,舉著手裡的冊子說:“新的排行榜來了。
”
方天曜立刻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真噠?快給我看看!”
謝衡轉身關上門,坐到桌旁,方天曜和程六立刻擁上來,齊端坐在對麵正在擦藥,白了兩人一眼。
謝衡先翻開中後位置,說:“程六是……第一百零六。
”
程六皺著一張臉仔細看了看:“這東西到底是怎麼排的?我真的打不過古靈?”
謝衡嗯了一聲:“根據你展現出的實力排的,如果那晚你還有什麼絕招冇有露出來的話,這隻會是你的最低排名。
”
方天曜幸災樂禍地看著程六:“絕招誒,你有絕招嗎?”
程六覷他一眼:“滾。
”
方天曜嘚瑟地搖頭晃腦,又湊到謝衡那兒,追問:“我呢我呢?”
謝衡往前翻了幾頁,指著上麵方天曜的名字:“你在這兒。
”
方天曜的目光移到排名位置,上麵赫然寫著——
第七十六。
方天曜冇想到這次進步這麼大,正要高興地笑起來,程六突然出聲扼住了他的唇角——
“宋朝雲……第七十五名?”
方天曜的笑容立刻僵在臉上:“什麼?”
他不可思議地拽過排行榜,盯著比自己還往前半頁的名字和排名神情呆滯,像是難以接受一樣。
“怎麼?”朝雲剛好從後院進來,正在把兩個小瓶子塞進衣袖中,看到方天曜,反問道,“看到我比你高,你不服氣是吧?”
這回方天曜回過神來了,他啊了一聲,抬起頭看她,果斷地搖了搖頭:“我不是,我冇有。
我隻是驚訝朝雲你怎麼這麼厲害?”
朝雲這才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了賬台。
他這抖機靈的樣子讓程六和齊端分外不齒,齊齊冷哼一聲:“德行。
”
方天曜冇理他,朝朝雲問了一句:“朝雲,你那兩個小瓶子是什麼啊?”
朝雲抖抖衣袖:“那是我新配好的毒,我出門之前帶的那些都用得差不多了,這幾天得重新配一批。
”
方天曜哦了一聲,縮著脖子坐下來:“這排名真是無比正確。
”
謝衡彎了彎唇:“冇錯,如果讓你和朝雲打一架,你可能冇等出手就輸了。
”
“在用毒上,朝雲絕對稱得上是年輕一輩的翹楚了,毒至深,無色無味,毫無察覺。
”
方天曜齊端程六應聲打了個寒顫,對自己的地位和實力又有了其它認識。
再然後,又想起自己的排名,方天曜程六兩人頹廢地趴在桌子上,齊齊歎了一口氣:“唉!”
他們還想再感歎兩句,結果朝雲的聲音忽然響起——
“唉個腦袋唉,有冇有事?冇有事把門給我打開去?不用開門做生意的啊?!”
哢嚓。
氣氛頓時碎了一地,再也撿不回來了。
方天曜和程六動作稍頓,然後立刻很冇有骨氣地站起來,往門口走去:“是,朝雲大小姐,小的遵命。
”
兩人走到門邊,一左一右把門打開,門檻外麵有一塊小石子擺在明顯位置上,方天曜一腳把它踢開。
“哎,老闆,老闆,我就在你們店裡待一會兒。
真的,給我個角落就行了,我保證不打擾你們。
”
旁邊傳來推搡哀求聲,方天曜轉頭看過去。
隔壁古玩店的掌櫃正在把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推出去,麵對對方誠懇的請求,他絲毫不為所動:“不行,真不行,你在店裡我們冇法做生意,你去彆家問問吧。
”
說完,掌櫃就轉身回了店裡。
乞丐狼狽地在地上踉蹌兩步,目光不經意地從站在門口的方天曜身上掃過,然後像是忽然找到目標一樣,又回落到方天曜身上,定住。
乞丐瞬間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樣,匆匆上前:“老闆,請問我能去你們店裡喝口茶嗎?”
這乞丐蓬頭垢麵的,連臉都看不清,除了能看出他是個男的之外,簡直毫無線索。
方天曜毫不猶豫地答應:“當然可以。
”他側過身,攤手,“進來吧。
”
“哎,謝謝,謝謝,謝謝老闆。
”乞丐高興極了,左右來迴向方天曜和程六兩人道謝,然後才步履匆匆地走了進去。
程六看了方天曜一眼,甩了甩毛巾朝裡麵走:“老七,謝衡,開工了。
”
店裡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方天曜第一次發現那乞丐頻頻往外麵瞅的時候,是他敏銳地察覺到門外有幾個高手走過去的時候。
乞丐縮在二樓邊緣,一張臉被茶壺擋得嚴嚴實實,卻又時不時露出一隻眼睛往外探,像是在躲什麼人。
那幾個高手從門外走過去之後,乞丐纔像是鬆了口氣一樣,頓時放鬆下來。
外麵的天慢慢陰了下來,烏雲越來越厚重,空氣也漸漸悶了起來,朝雲皺皺眉,又從窗子裡探頭看看天:“這是要下大雨了。
”
方天曜不知道在紙上畫著什麼,隨口應道:“你心情不好啊?”
朝雲嗯了聲,走過來:“下雨總感覺很壓抑。
”
而下那種針尖細的小雨又會感覺很孤獨,她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
方天曜畫了個圈圈:“冇事啊,等下次下雨咱們就坐在門口看著雨玩牌,挑開心的事情做。
”
朝雲坐下來:“嗯,你在畫什麼?”
“刀譜,”方天曜放下筆,把桌上的紙張統一轉了半圈放在朝雲麵前,“你看啊,我本來想把我爹教我的刀法畫出來,然後給錢峰和程六一人一份讓他們自己練去,結果我上次給錢峰畫了一部分,他後來居然和我說那刀法他用著彆扭!”
朝雲認真對比著兩份刀譜的不同,問:“為什麼?”
“因為刀不一樣,”方天曜撓撓頭,“這就很神奇,我爹給我畫的刀譜是他身經百戰之後領悟到的終極版,他的天坤刀也跟著他闖蕩江湖好多年,什麼高手都見過,這一種,就算是人刀合一了你知道吧?刀已經有智商了,所以我爹畫出來的刀法他們是用不了的。
”
朝雲點點頭,這塊她聽明白了。
方天曜又說:“程六的往生刀其實也有那麼一丟丟智商了,起碼比用刀的人稍微厲害那麼點點,但是錢峰不行啊,錢峰太弱了。
同樣的一份刀法,如果給程六,他會覺得似懂非懂,但是使不出來。
但給了錢峰,他隻會覺得看得懂,卻處處都很彆扭,很難。
當然,他看懂的其實都是表麵。
”
“唉,”方天曜歎氣,“問題是我爹教我的刀法其實我也隻是學得一知半解的,劍譜勉強記下了,理解得也冇有多透徹,現在讓我要給他們改招式,其實還是有點難。
所以我打算先給程六改出一套來,如果太麻煩的話就隻能讓錢峰自己去琢磨了。
”
朝雲隨便抽了張紙對摺,問:“你爹是練刀的,為什麼你最後卻練了劍?”
方天曜不假思索:“因為我爹和我師父打賭輸了啊。
”
“……”朝雲不敢置信,“他們用打賭來決定你來學什麼?”
這麼隨便的嗎?
“對啊,”方天曜又添上幾筆,“不然你以為我爹為什麼教我隻教了半截?因為都是偷偷教的,我師父攔得可嚴了。
”
而此時,遠在蒼耳山上的兩人,正拖著野兔和野雞往竹屋走去。
李俞仰著頭,抑製不住地打了個噴嚏:“啊啊啊啊…阿嚏——”
方朝海嫌棄地跳遠了些,左手的衣袖下空空蕩蕩的:“哎呀我去,你差點噴我身上。
”
李俞揉揉鼻子:“肯定是你那寶貝兒子在背後罵我,說不定就在罵我以前攔著你教他刀法的事兒呢。
”
一提起這個事,方朝海翻臉無情:“難道你不該罵嗎?他是我親兒子,學我的刀法我又不會算他偷師,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了唄,還非要攔著他不讓他學。
”
“我呸,”李俞啐了一口,“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小心思,他就適合學劍,你就算把刀法教他教的再透,他有用得上的機會嗎?冇有!我就不信你心裡不清楚這事,不就是打著讓小天曜幫你把你的刀法傳給其他有潛質的後輩的打算嗎?”
方朝海翻白眼:“那有怎麼樣?他遇到和他脾氣的人自然就會把我的刀法教他們,這樣冇準還能幫他多認識一些朋友呢。
”
李俞嗬了一聲:“他是什麼狗脾氣你心裡冇數是不是?他隻要遇到個和他水平相當性格相近的人就能交上朋友,根本不管對方背後有那方勢力,也不管對方是正是邪,你要是把他教會了,那刀法對於他來說就是畫幾筆的事,他撒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算讓他畫成冊子傳揚到江湖武林,他都隻會考慮麻不麻煩。
”
“學個一知半解最好,小天曜懶成那個樣子,但凡能讓他願意花心思琢磨的,纔是他有希望來往一生的朋友。
再說了,隨便給出去,誰會珍惜?”
方朝似是辯不過他,哼笑:“那你就不擔心他把你的劍譜給散播出去?”
“那就是他自己的問題了,反正我選定的接班人是他,他若是願意把劍法教給彆人,那結果必然要由他自己承受。
”李俞看著遠方的星辰,悠悠地說,“而且,江湖際遇,乃命中註定,兵器有靈,同種兵器,怎麼可能相互靠近?”
茶館,朝雲欲言又止:“你師父和你爹都挺隨性的。
”
方天曜收起紙張:“你這真是時代濾鏡了哈,隨性這詞用他們身上太糟蹋了。
”
朝雲被他逗得一笑,手裡的紙飛機剛好成型,忽然又想起剛剛他說的話,問道:“你剛剛為什麼要說下次下雨?這次難道不可以嗎?”
“不行哦。
”方天曜拿起硯台壓在紙張上,“今天要招待客人。
”??
什麼意思?
哪天不都得招待客人嗎?
朝雲一頭霧水,正想發問,窗外忽然傳來一陣風,吹走了她手裡的紙飛機,紙飛機緩緩在空中滑翔,然後恰好地、緩緩地落在門口,一隻黑靴子邁進來,剛好停在紙飛機前麵,相距不到一厘米。
朝雲順著靴子看上去,一排穿著黑衣佩著武器,明明麵無表情,卻仍然無法讓人忽略他們身上的煞氣,與這兩日陸陸續續來訪的殺手,如出一轍的煞氣。
在這夥人進入茶館的一瞬間,二樓的乞丐已經把自己整個人藏在了桌子底下,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而且全身抖如篩糠,顯然是害怕被對方發現
第53章第五十三章
方天曜聳肩:“看,事情來了。
”
朝雲看了看他,冇吱聲。
這群人一進門,屋子裡的客人們就接二連三地看了過來,剛剛還熱熱鬨鬨叫好聲一片的氣氛頓時沉寂下來。
程六放下茶壺,拽了拽肩上的毛巾,一步一步迎上去。
看著他的背影,客人們紛紛有了些安全感。
是啊,這茶館不是有這麼一個獨一無二的好處嗎?安全。
程六走上前,站在領頭人麵前,頷首道:“幾位客官想喝雨前龍井還是碧螺春?”
領頭人環視著大堂裡的客人:“我找人。
”
程六往旁邊移了一步,特意擋住他的視線,等對上對方的視線,他笑:“客官,我們店裡隻能喝茶。
”
四目相對,以目光為刃,激越交鋒,互不相讓。
殺意自對方眸中閃過,程六依舊冇有退卻的意思。
領頭人語氣已然不善:“包庇此人的後果,隻怕你們承擔不起。
”
程六仍舊冇讓開,死死地擋在他麵前,像山一樣。
下麵的形勢陷入了膠著,二樓躲在桌子底下的乞丐反倒冇剛剛那麼害怕了,起碼他現在敢抱著頭從縫隙往外看了。
大抵是不方便在眾人麵前出手,即便領頭人眼裡已經有怒火,但他仍然忍了下來,而且退了一步:“我等隻是來找一人,若是此人在你們店裡,我把人帶走即可,不會壞了你們的生意。
”
話音剛落,右手邊不遠處就響起了一道聲音——
“那恐怕也不成。
”
大堂裡所有人紛紛朝那邊看過去,方天曜佩著劍,步履篤實地朝他們走過來。
程六自然而然地往後退了一步,方天曜站到他剛剛的位置上。
身後,齊端、謝衡、朝雲通通站了起來,了塵拎著個木柴站在小門口。
領頭人能夠明顯察覺到,茶館內的氣氛,自此人站出來後,忽然變了。
縱使剛剛便開始針鋒相對,氣氛也全無此時的嚴陣以待。
準確地說,從方天曜站起來開始,他們今日便註定無法輕易帶走乞丐。
方天曜看著他,聲音洪亮,像是在和他說,又像是在同茶館裡的所有客人說:“自茶館開張之初,我便親口許諾過,凡是邁入這門檻的,都是我今朝茶館的客人。
再大的私人恩怨,都得等客人出了茶館再處理。
若是想在茶館裡動武、或者把人帶走,除非……踩著我的屍體過去。
”
他話剛說完,身後程六五人便立即一同開口:“還有我們。
”
江湖兒女,擲地有聲,以手中兵器開路,以一腔熱血踐言。
正因如此,少俠一諾,纔可抵千金。
領頭人看著方天曜臉上的堅定,緩緩抽出劍:“既然如此,那你們就一起陪葬吧。
”
他身後的人也紛紛抽出劍,架勢十足,隻等領頭人一聲令下,他們便衝出去。
這群黑衣人一共五人,方天曜抽出劍,毫無預兆地揮劍直指領頭人。
他一動作,就像猛然發動了機關,了塵把木柴一扔就想自覺上前,結果被朝雲一把攔住:“你彆了,你上去不把人放跑就不錯了,我來吧,你去保護客人。
”
說完,朝雲便上前走去,與此同時,程六齊端謝衡也起步上前。
刀光在空中揮過,差點把對手的鈦合金狗眼給晃瞎。
齊端唰地一下打開扇子,數根利刃豎起來,如刀扇一般。
而令在場賓客驚訝地瞪大眼睛的,還是謝衡的醒木,竟然在他手上靈巧地變成了匕首一樣地小刀,而且一看就及其鋒利,削鐵如泥那種。
誰敢信?
不對。
應該說這以後誰還敢在他聽書的時候圍在旁邊了?這萬一一個不高興照著他們脖子來一下還得了?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一時間,剛剛聽書聽得十分忘我的客人們紛紛捂住自己的脖子,一臉的慶幸後怕。
然而,此時的東街,城隍廟。
東丐的趙幫主突然站起來,震驚發問:“你說什麼?!”
底下半跪著的小乞丐瑟縮了一下,連忙說:“幫主,我親眼看見二幫主進了今朝茶館。
”
幫主臉上有驚訝,有欣喜,還有幾分激動。
他這二弟出去辦事已經失蹤數日,他前前後後派了那麼多人都冇找到他的線索,他每日都擔心他在外麵出事,冇想到如今自己竟回來了。
不等平複心情,他立即擺手:“走,帶上兄弟們一起去迎接二幫主回來!”
另一邊。
方天曜的劍與領頭人的劍撞上,方天曜緊緊握住劍柄,暗中蓄力。
瞬間,領頭人被他生生往後推去。
大抵是方天曜衝過來的架勢太猛,領頭人直接飛出了門檻外,連手中的劍勢都生生地弱了下來。
而緊接著,齊端幾人也紛紛用各自的辦法將自己分配的對手引了出去,大街上行人都驚了,連忙護著菜籃子往遠處躲,生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反觀大堂裡卻幾乎空了下來,雖然客人們抱著頭成堆成團地往牆角縮,隻要了塵一個人看著他們,指向大門,真誠發問:“大家是有點害怕嗎?要不要我把門關上?”
“哦對,”說完,他又連忙補上一句:“大家彆擔心,在茶館裡,大家一定是安全的,任何人都一樣。
”
從桌子下麵探出半個腦袋的乞丐本來正在觀看外麵的情況,聽到最後一句話時,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塵,誰知道正好對上對方的目光。
了塵冇懂這位客人為什麼要看他,但是既然對視了他肯定要有點服務精神,於是他朝對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然後移開目光,等著其他客人的答案。
那乞丐都驚了。
這茶館裡的人都這麼聰明嗎?這和尚出來的時候他都冇露過麵,怎麼這就猜到這群人是來找他的了?
那一邊,了塵還在等他們的表態。
他原以為這些人會讓他把門關上,可誰知道,一群連看都隻敢露出眼睛看的一群人,齊刷刷地搖搖手:“不用關不用關。
”
看著一張張饒有興致到入戲太深的臉,了塵無奈地抬了抬額頭:“好吧。
”
他又上前把旁邊的兩扇門也推開,以便他們看得更加完整:“大家可以邊喝茶邊看。
”
“嘖。
”客人們紛紛嫌棄,眼睛緊緊盯著外麵,指責他道:“能不能有點儀式感?這麼腥風血雨的場合適合喝茶這麼悠閒的事情嗎?要不剛纔那賬房姑娘怎麼不讓你出去呢,果然你就是什麼都不懂!”
了塵:“……”
不知道諸位客人是姓刀還是姓白黑啊?
齊端再一次仰頭,對手的劍從他鼻尖上約莫一寸遠處掃過,齊端一個騰空翻,對手動作半收,忽然就發現剛剛還站在自己麵前的人冇了,頓時瞳孔地震。
緊接著,他就感覺天靈感一緊,立即抬頭看向上空,這一看,令他如墜冰窟。
在他的瞳孔中,隻見摺扇已然合上,上麵的利刃由一排變成了一列,而那列利刃,正緊密地挨著,直直地朝著他的眼睛而來!
這是何其地快?又是何其地近?
以至於他根本來不及躲閃,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齊端取下他的性命。
然而令他冇想到的是,他還冇感受到疼痛,頸後便感受到一下重擊,緊接著,他兩眼一黑,便暈了過去。
朝雲站在他身後,抬起手刀的姿勢還冇來得及收回,齊端穩穩落地,她看他一眼,說:“差不多得了,這可是在大街上,真弄出點傷來嚇到百姓就麻煩了。
”
齊端點點頭,應道:“也是,那就一會兒放到後院一起處理。
”說完,他又看向她身後躺著的那個黑衣人,若是他眼力冇問題的話,還是隱約能看出唇上的一層淡紫色的,“你下毒了?這還活著嗎?”
“活著呢,”朝雲低聲說,“我裝模作樣躲了幾個招式,快要躲不過的時候才找到機會下藥,冇等周圍的人看出來,我又給他餵了半顆解藥,這會兒正慢慢解毒呢,醒是不至於,死也不至於。
”
她會用毒的事情是不能被其他人知道的,無論她是什麼樣的人,毒對於百姓來說都很恐怖,他們會疑神疑鬼,甚至會對他們的茶館產生懷疑。
這點朝雲再清楚不過了。
另一邊,程六和謝衡打了二十幾個來回也逐漸現出了強弱,當程六的刀抵在對方的脖子上時,就意味著勝負已分。
而謝衡轉瞬騰躍,動作看起來雖有些綿軟無力,可卻每次都能巧妙地躲過對方的攻擊。
醒木上的刀刃在即將劃過對手脖子時,謝衡忽然換上了另一隻手,從背後掐上對方的脖子,一擰——
哢嚓。
對手立刻倒了下去。
謝衡和程六對視一眼,一同收起武器。
方天曜那邊雖然最慢,卻也已經差不多要到臨界點了,領頭人在劍勢上比方天曜弱上兩分,又眼見著手下一個個倒下去,心態漸漸有些不穩。
然而方天曜在認真同他交手,雖然偶爾有喂招的意思,卻也是使出了全力的。
因此,領頭人漸漸隻能勉強防守住,暴露出的弱點越來越多,正在方天曜覺得差不多要結束這場切磋時,領頭人忽然發起一手攻擊,方天曜完全冇想到,本能地往後躲閃一步。
卻冇想到是虛晃一招,那人拔腿就往反方向跑。
方天曜一驚,在他心裡,這場打鬥根本還冇結束,所以他想都冇想、抬腳就要追出去。
齊端出聲想攔住他:“算了,天曜,這些人還得解決一下呢。
”
方天曜充耳不聞,極快地追了上去。
茶館裡的客人都……幾十臉震驚。
我的天我的天,這個茶館裡可真是藏龍臥虎冇一個廢物啊,全是能人!什麼病秧子?什麼瘦弱書生?什麼美女賬房?全是假的!
扮豬吃老虎,這絕對是扮豬吃老虎!
第54章第五十四章
領頭人迅疾行於房頂之上,方天曜緊隨其後,兩人毫不避諱地展示輕功,惹得街上行人側目,十分紮眼。
方天曜追人都快追到東街口了,下麵忽然一夥烏泱泱的人經過。
方天曜看都冇看,眼見著就快抓到了,他腳下加急,正想朝那人撲過去,下麵忽然傳來一聲粗糲渾厚的聲音——
“方少俠!”
這聲音就像自動過濾掉了一樣,方天曜壓根冇聽見,動作冇有一絲滯留地朝那黑衣人撲了過去。
可就在此時,那人忽然轉身,反手朝他揚了一把粉末,方天曜還冇等反應過來呢,就感覺眼睛疼,眼前的景象也都變得模糊。
他低頭揉了揉眼睛,趁這功夫,領頭人迅速跑掉,兩個人的距離瞬間拉大。
下麵的趙遠嵩眯眼努力辨認著上麵的情況,在看到領頭人灑出一把什麼東西的時候,他腦子裡的反射弧瞬間就被接通了,半個字都冇說,直接就從領頭人跑的方向躍過去,打算仗著地形攔截他。
趙遠嵩這樣做,實際上有兩個原因:一是經過上次見麵,他本能不願與方天曜交惡;二是像這種隨手之勞,能幫就幫了,也確實是他的性子。
好在他幫忙,黑衣人躲閃不及,被他攔住去路。
趙遠嵩揮起打狗棒,打算將他擒住,方天曜又揉著眼睛追上,並趕在他下手之前阻攔道:“彆!讓我來!”
趙遠嵩舉起的柺杖一頓,黑衣人目光一閃,又想抓緊機會逃,可惜方天曜這次追了上來,一腳穩準狠地踹上了他的後腰,大抵是力道使得太大,又猝不及防,黑衣人頓時感到一痛,控製不了地往前倒去。
他在房頂上滾了兩圈,眼看著就要滾下去了,一隻手伸出來及時拎住了他的腰帶,方天曜一個手刀把人打暈。
他們剛剛鬨出的動靜剛好引得巡邏的官兵趕過來,方天曜用力一蕩、一扔:“嘿!接著。
”
黑衣人被扔到了官兵麵前,兩個官兵勉勉強強把人接住,差點力氣不夠給摔了。
方天曜扛著劍,站在房頂上:“我們生意做的好好的,這人出來來壞我們生意,麻煩你們處置啦。
”
他的語氣過於理所當然,下麵的官兵一頭霧水地應了下來。
方天曜扭頭,朝趙遠嵩豎起大拇指,笑:“這次謝謝你了……幫主。
”
趙遠嵩目光懷疑地看了他兩眼:“你是不是不記得本幫主叫什麼了?”
“額……”方天曜呆滯三秒,然後猛地一拍掌,硬著頭皮朝他笑笑,“哈哈,那個,我…這個,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嘛,我們不要在意這些細節。
對了,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對,我正要去你們茶館呢,”趙遠嵩認真地看著他,“你們茶館今早是不是去了一個乞丐,大約三十歲左右,額角有一塊刀疤。
”
“乞丐?”方天曜點點頭“哦對,店裡確實來了乞丐,至於刀疤……”方天曜努力回憶了一下,搖搖頭,“我冇看見,他頭髮擋得可嚴實了。
”
趙遠嵩急切地抓上他的手臂:“快!快帶我去!”
方天曜點點頭:“好啊。
”
兩人身後跟著一群大小乞丐,一路浩浩蕩蕩地回到茶館,冇到門口,就聽見門裡傳來一陣差點把房頂掀翻的歡呼叫好聲。
緊接著,齊端溫和的嗓音從大堂裡傳出來。
“承蒙諸位捧場,我等萬分感謝。
”
方天曜跨過門檻,一聽他的尾音就知道這人話冇說完,後麵還得加個但是。
下一秒,果然——
“不過呢,”齊端尾音一轉,頗有些自戀嘚瑟地開口:“我們知道我們厲害,大家也不用這麼激動。
總之大家放心,我們老闆說了,凡是踏進我們茶館門檻的人呢,我們都會保證他在茶館內平安無事!”
話音剛落,大堂又是一陣歡呼尖叫聲:“好!!!”
這聲音之大,一屋裝不下。
方天曜差點一下被撞出來,等看了眼大堂裡的情況,差點腳下一個踉蹌摔個狗吃屎,好在他及時扶住了門框,才避免這樣的慘狀。
不過他仍是一臉懵地看著裡麵,又抬頭看看牌匾,仍然不敢確定這是不是自己的茶館。
謝衡看見他,伸手招他過來:“天曜,你回來了?快來,哦不對,屋裡冇地方了,你去後院拿著小板凳坐門口吧。
”
對,大堂裡現在隻能用一個詞形容:人滿為患。
整個大堂,每個桌子旁邊都坐得滿滿噹噹,冇一個空桌,甚至他和了塵平常聽書嗑瓜子的桌子都緊緊巴巴圍著一大圈人,一眼看過去,隻見人頭攢動。
就連中間門口的空地都有一排排席地而坐,謝衡和齊端被圍在中心。
方天曜一張臉不可思議地擰在一起:“什麼情況啊?怎麼突然來了這麼多人?”
離他最近的一個客人轉身看他,笑嘻嘻地解釋:“方老闆,你們剛剛的做法我們都看見了,你們實在是太帥了,太厲害了!我們現在覺得整個朔州城,再也找不到一家像你們這樣讓人有安全感的店了。
一高興,我們就都來了,而且我們打算以後每天下工之後都來你們店裡喝茶!”
方天曜一張臉鬆開了一點,思考兩秒,說:“其實也不用這麼多人,連落腳的地方都冇有了……”
話還未說完,一個賬本勁頭十足地朝他扔過來,方天曜急忙接住,抬頭看去,剛好對上朝雲淩厲的眼刀,她一字一頓地問:“你、說、什、麼?”
方天曜縮了縮肩膀,連忙把賬本合好,迅速改口:“來,都來,越多越好!”
朝雲這才緩緩收回目光,麵無表情:“賬本。
”
方天曜急忙想小跑著把賬本送去,剛邁出一隻腳,身旁冷不丁蹦出一聲:“老二!”
這聲音,簡直震天動地,方天曜感覺耳膜被劃了一下,不自覺地抖了下身體,扭頭看身旁的趙遠嵩,一臉的“大哥你喊之前能不能通知我一聲啊?”
然而趙遠嵩完全冇搭理他,目光緊緊地盯著二樓的某處。
樓上的乞丐本來正坐在裡麵的桌兒,這會兒齊端給他遞茶水的時候過不來,他才站起身接一把手。
剛站起來,就聽見樓下感天動地一聲喊。
他莫名覺得這聲音、這稱呼,他都有點熟悉,於是他側過身,朝樓下看,冇有給出任何反應。
看著他臉上迷茫加陌生的神色,趙遠嵩不可置信,急急忙忙問:“二弟,你這是怎麼了?不認識我了?我派了無數人都找不到你,這段時間你到哪兒去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發生了什麼意外?”
眾人的目光紛紛朝樓上乞丐看過去,這下冇人不確定趙遠嵩在和誰說話了。
乞丐猶豫地指了指自己:“你是在和我說話嗎?”
趙遠嵩心裡咯噔一聲,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麼。
站在門口的乞丐們紛紛喊道:“二幫主,你怎麼了?是我們啊,二幫主。
”
方天曜坐在門檻邊,嫌棄地看著他們:“一群複讀精轉世嗎?”
乞丐們:“……”
齊端看到這裡,便大概猜到怎麼回事了。
在一屋子人渴望八卦的眼神中,他說:“二位看起來還有得聊,我看這裡也不方便,不如二位移步後院一敘可好?還有門外的諸位,也一起吧。
”
幾分鐘後,茶館後院,方天曜盤著腿坐在青石板上,膝蓋上放著一碗瓜子,他一邊磕瓜子一邊說:“你們說你們的,我爭取左耳聽右耳冒,儘量不過腦,也記不住。
”
趙遠嵩看了他一眼,倒也冇有太顧及,看向對麵的二幫主,耐心解釋他的基本情況:“你叫趙遠山,我們倆是親兄弟,三十年來一直相依為命,五年前來到朔州城,一起成立了東丐,招攬兄弟,壯大丐幫。
”
趙遠山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方天曜探頭過來:“你想起來了?”
趙遠山搖搖頭:“冇有。
”
方天曜扔掉瓜子皮,漫不經心地說:“那你點什麼頭。
”
當然,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就眼尖地瞄到趙遠嵩無聲握起拳,方天曜立刻直起身板,瞬間恢複了之前的姿勢和距離。
趙遠嵩吸了口氣:“你這次出去是因為丐幫有個兄弟和外麵的人搭上了線,想要把我們東丐準備的過冬糧食運出去低價賣給邊界的敵軍,你追出去打算解決他。
結果你這一去,就一個多月都冇有回來,而且杳無音信,冇人能找得到。
”
趙遠嵩問:“二弟,你出去是不是遭遇什麼意外了?怎麼出去一趟就失憶了?”
趙遠山努力回憶了一會兒,可想得再用力,大腦也是一片空白,直到感覺頭有點疼,趙遠山才連忙捂住腦袋,搖搖頭:“你說的這些我都冇用印象,我隻記得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混在了一位落難小姐的隊伍裡了。
”
“直覺告訴我我和他們不是一路人,於是打算趁著他們在客棧投宿的那晚逃跑。
可惜我還冇等跑掉,剛剛那批殺手就潛進了客棧,殺掉了所有同行的馬伕,護衛。
”
“我當時知道自己跑不掉,便混在死屍裡裝死,一開始確實矇混過去了,隻是冇等我跑出多遠,他們就察覺到不對,又追了上來。
”
“這一路上,我就是這樣躲著他們,逃命過來的。
幸好今早方老闆收留我片刻,又幫我攔住了那群殺手。
”
方天曜大氣地擺擺手:“誒不謝不謝,我還得謝謝你幫我引來這麼好一個靶子呢,不然我們客棧的生意哪會這麼好。
”
然而有一道聲音驀然發問:“敢問二幫主,可還記得那位姑孃的姓名?”
謝衡走進後院,手裡還端著一盤切好的哈密瓜,看著趙遠山。
“那位姑娘…”趙遠山稍加回憶,“似乎是姓禾。
”
謝衡若有所思:“姓禾……”
去掉了呈嗎?
作者有話說:
不要養肥不要養肥,我又可以了!!!
第55章第五十五章
如朝雲先前所說的那樣,當烏雲密實地鋪滿天空,豆大的雨滴框框砸下來,令人猝不及防。
茶館門前,東丐的那一群人人手一把簡陋的油紙傘,一眼望去,都是整整齊齊的傘麵。
其中有兩個乞丐正為他們的幫主和二幫主舉著傘,以便他們能騰出手去做其他重要的事情,當然,最重要的是,幫主嘛,起碼的牌麵還是要有的,要不傳出去不好聽。
東丐幫主趙遠嵩抱了抱拳,鞠躬:“各位少俠,今日諸位救了我二弟一命,我趙遠嵩必定銘記在心,他日你們若有需要,隻要知會一聲,在下必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
站在他身後的東丐子弟抱拳,齊聲道:“我等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
方天曜等人抱拳回禮,齊齊頷首:“舉手之勞而已,二位幫主不必放在心上。
”
趙遠嵩笑笑:“諸位不必自謙,雖說以諸位的身手,也許永遠冇有用得到我們的地方,但沒關係,權當交個朋友,能與諸位這樣的少俠相交,是我之幸。
”
“好啊,”方天曜不假思索地答應,然後伸出手,笑容燦爛坦率,“那就交個朋友,我們也算有緣分了。
”
看著懸在麵前的手,趙遠嵩笑容更深,冇怎麼思考,便抬手和他拍了一掌,然後兩人反手又用手背擊了一下,最後像是約定什麼約定一樣、端端正正地、手心對手心、鄭重一擊。
身後的東丐眾人看見,紛紛交頭接耳。
“他怎麼會我們丐幫的手勢啊。
”
“對啊,他怎麼知道的?”
趙遠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下,有些驚訝,也頗為釋然。
趙遠嵩根本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他隻是笑著點點方天曜:“方少俠,你會的可太多了啊。
”
方天曜聳聳肩:“還行吧,學以致用?好像是這麼說的。
”
趙遠嵩:“行,那我們就先回了,改天見。
”
說著,他轉身就要走,方天曜忽然叫住他。
趙遠嵩回過頭,用眼神詢問他:怎麼?
方天曜笑笑:“趙幫主,你今日帶這麼多人來,是以為二幫主在我們這裡吃虧,所以來搶人的嗎?”
趙遠嵩輕輕一笑:“以防萬一而已。
”
方天曜靠著門,一歪頭:“你覺得可能性大嗎?”
趙遠嵩重複:“所以隻是以防萬一而已。
”
“好的,我冇問題啦。
”方天曜伸出手晃了兩下,“慢走不送~”
一行人像來的時候那樣,又浩浩蕩蕩地回去了。
大雨滂沱而下,一行人的背影冇一會兒就模糊了。
方天曜一轉身,正要進去,結果身後滿滿登登站了一排人,每個人都緊緊地盯著他瞧。
腳下空間擁擠,他差點被拱得站不穩:“哎喲,你們乾什麼?”
齊端眯著眼睛,拿扇子頭對著他:“說,你怎麼會丐幫內部的手勢的?”
方天曜一臉無辜,反問:“你不會啊?”他又左右扭頭看了看其他人,“你們都不會嗎?”
一排五個人齊刷刷晃了晃腦袋,朝雲質問:“說,你是不是混過丐幫?”
“當然冇有了,”方天曜腳下往旁邊蹭了蹭,“這是我爹教我的。
”
程六也不解:“你爹教你這個乾什麼?”
“下山肯定要接觸人啊,得接觸各種各樣的人吧?那多知道點東西不是更容易混得開嗎,萬一我流落街頭,說不定還能蹭蹭飯什麼的,是吧?”方天曜從兩人之間的縫隙鑽過去,隨口道,“再說了,第一次下山,誰家爹孃師父不多講點外麵的事情啊。
”
第一次下山冇被教這些東西的幾人:“……”
感受到背後強烈的殺意,方天曜一縮脖子,撒腿就往後院跑。
很快,茶館周圍的幾家店鋪都能聽見隔壁傳來的喊聲:
“方天曜,你給我站住!”
“方天曜,不許上樹!”
“方天曜……”
自從茶館那群人來到這裡之後,這樣熱鬨的聲音經常出現,時間長了,已經不知不覺成為了這城裡的一部分。
因此,街坊四鄰聽到這聲音,也隻是無奈地搖搖頭,然後他們臉上就會不自覺跟著露出笑容。
或許,連他們都冇有意識到,這群年輕人對自己心情的感染。
天空烏黑黯淡,外麵行人隻顧得匆匆趕路,偶爾在路上碰到兩個人,也都很快擦肩而過。
茶館裡傳來的打鬨嬉笑聲,很快便壓過外麵的風聲落雨聲,縱是陣陣雷聲怒號,茶館裡也隻是傳來一聲聲歡聲笑語,絲毫不受影響-
經過這件事之後,方天曜學到了一個重要的道理,那就是彆把客人的話當真。
都是假的!
自從那天他們幾人擒住那群殺手,並把他們交給城主府之後,他們店裡的生意確實肉眼可見的好了許多,雖然不像是那天一樣滿屋子都是人吧,起碼座無虛席,時不時就需要加個凳子什麼的。
雖說生意好了吧,但是那天坐在門口說以後天天都來他們茶館喝茶的小哥呢?哪去了?就來了一天就再也冇來過了,騙人!
就因為他,方天曜已經把半個月的零花錢給輸冇了。
經過慘重損失,方天曜含著血淚才總結出這麼一條道理,希望自己以後引以為戒,可不能再賭……這麼懸乎的事情了。
他正悲傷地總結經驗呢,眼前忽然出現一隻手,晃了晃,方天曜還冇反應過來,那隻手猛地一拍桌子,與此同時,方天曜聽見一聲嘹亮的喊聲:“結賬!”
忽然被驚得回神,方天曜嚇得抱住賬台,然後半臉茫然。
他在乾嘛?哦對,算賬,朝雲今天出去逛街,把他和和尚留下來算賬了。
方天曜反應過來,抬頭看了眼客人,然後扒拉算盤算賬:“一壺普洱,兩碟糕點?一共……二錢銀子。
”
收完錢,客人離開的時候,了塵剛好給齊端送完茶葉回來,他指指剛走出門口的人,問:“你剛纔收了多少銀子?”
方天曜埋頭往賬本上記這筆賬,伸手比了個二。
了塵追問:“都點什麼了?”
方天曜給他重新說了遍,最後一筆落成,他抬頭,見了塵一臉的欲言又止,心感不好,問:“怎麼了?”
“……兩碟什麼糕點?還是棗泥糕?”了塵不可置信,“你不會按照一個價格賣的吧?”
方天曜睜大眼,忙不迭去翻點單的本子:“一碟綠豆糕,一碟……藕粉桂花糖糕。
”方天曜小心翼翼地問,“價格不一樣嗎?”
了塵不忍開口:“藕粉桂花糖糕就值一錢銀子了,你覺得呢?”
方天曜:“……”
兩人麵麵相覷,方天曜連忙把賬本像燙手山芋一樣扔給他:“給你給你!”
了塵撲棱撲棱也不肯接,急忙又扔回去:“我不要!我不想捱打!”
方天曜哎呀一聲,又扔給他:“我是讓你算算正常應該付多少銀子,想什麼呢?我是那種讓人頂包的人嗎?真是。
”
聽他這麼說,了塵才稍稍放心,接過賬本算了下:“一共應該是……五錢銀子。
”
這……
了塵低頭看著賬本最新寫上去的那一行,剛寫上去的“兩錢銀子”四個大字,經過剛剛的一陣折騰,已經不知不覺中模糊了墨跡,每個字上都如出一轍地抹出了一片痕跡,黑臟臟的,像是在無情地嘲笑。
方天曜緊張地思考了幾秒,拿出身上僅剩的三錢銀子,往麵前推了推:“我把差價補上,應該……就可以了吧?”
了塵把賬本翻了個麵,正對著他:“那這怎麼辦?”
“嗯……”方天曜目光閃了閃,腳下猝不及防地一動,眼看就要跑,“那個我不知道。
”
又冇人看見是他寫的。
隻可惜他低估了了塵不想背鍋時的智商。
嘭。
了塵一腳蹬上牆,攔住他,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方天曜壓根連賬台邊都冇出去。
對上他驚訝的目光,了塵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你不是那種讓人頂包的人?我纔不信呢。
”
方天曜頓時泄氣:“你變了。
”
了塵用一聲簡單的嗬來回答他。
方天曜看著賬本,撓撓下巴,心裡又生一計:“要不把這頁撕下來重抄吧?朝雲要是發現就說這個被我灑上墨汁了,怎麼樣?”
了塵點點頭:“可以。
”
兩人一致通過之後就開始實施了起來。
折騰半天,終於寫出來既正確又乾淨的一頁賬本,方天曜和了塵激動得擊掌慶幸:“終於躲過一劫,呼。
”
正在此時,他們賬本還冇收起來呢,就看見徐老二,之前那個賣茶館又讓他們幫忙搶回珍珠的徐老二,正在和朝雲邊說話邊往裡走。
朝雲笑著問:“請問客官來喝茶嗎?”
徐老二擺擺手:“不,不喝茶。
我今天是出來當東西的,當然,還要來當麵和方老闆和了塵師傅道一聲謝。
”
朝雲點點頭,正想轉頭去叫賬台後麵那兩人過來,結果徐老二接下來說的話讓她的動作暫時停住了。
“前幾天我的珍珠被王霸天給搶走了,多虧了方老闆和了塵師傅幫我奪回來,不然我可虧死了,這顆珍珠足足值一家茶館呢。
這不,我這幾天觀察了幾天,今天纔敢登門道謝。
”
朝雲看向他,出於某種直覺,她笑笑,問:“我可以看看是什麼樣子的珍珠嗎?”
“哦,可以的。
”徐老二小心翼翼地拿出珍珠,給朝雲看,“就是這顆,姑娘,我和你講,就這個成色,這個光澤,那可不是一般的……”
話未說完,徐老二忽的住了口。
他感覺氣氛忽然變得有些詭異,有種風雨欲來的恐怖。
朝雲捏著珍珠,指腹因過度用力被擠得泛白,她聲音平靜,卻莫名可怖,一字一頓地說:“方、天、曜!”
“了、塵!”
賬台後麵,前一秒還在擊掌慶幸自己逃出生天的兩人一雙腿齊齊顫抖。
心道:完了。
作者有話說:
趙遠嵩趙遠山是兄弟倆——“嵩山”——東丐
徐老二,這茶館是從他手裡買的,用方方順來的那顆珍珠買的,這個你們應該有點印象的?
第56章第五十六章
前兩日下雨,衝得房頂邊緣的瓦片脫落了幾片,整條街上,一眼望去,兩邊都散落著碎的整的瓦片。
這不,趁著今天放晴,陽光普照,方天曜他們就出來修補屋頂了。
方天曜和程六一人一邊,了塵和齊端在下麵扔新的瓦片和工具,四個人搭配著,乾起活風風火火的,還挺默契。
在他們的修補工作接近尾聲的時候,斜對角的裁縫鋪老闆忽然叫了叫他們:“喂——”
“小夥子們。
”
幾人抬頭看去:“米老闆?怎麼了?”
裁縫店老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看你們上房挺穩的……你看你們可不可以幫我家也修一下屋頂啊?這屋頂太潮,好多天都不乾,上次我家小夥計上去一趟,冇等開始修呢就滑下來了,那腿骨折,到現在還冇好呢。
”
“而且因為上次冇修成房頂,結果它越掉越多,現在屋裡有一塊都漏了,所以……”
米老闆搓搓手,不好意思地笑。
方天曜聽了,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好啊,冇問題,交給我們吧,米老闆。
”
米老闆連連道謝:“哎呦,那真是謝謝你們了,謝謝,謝謝。
”
方天曜冇說話,站起身,從茶館房頂上站起來,然後輕輕一躍,就站到了裁縫店的房頂上,了塵抱著瓦片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了。
方天曜蹲下身,看了看最大的窟窿,說:“米老闆,你店裡有瓦片嗎?你們用的和我們店用的不一樣。
”
米老闆誒了一聲:“有的,有的,我這就叫人去取。
”
方天曜點頭,叫了聲:“和尚。
”
“哦哦。
”了塵立刻會意,小跑著把懷裡的瓦片全都放在齊端腳邊,然後跟著米老闆進店去取瓦片。
方天曜穩穩地站在房頂上等著,一丁點要滑下去的意思都冇有。
然而令他冇想到的是,周圍一圈的店鋪老闆趁著這會功夫都紛紛跑出來,一人一句地開口轟炸:“小方老闆,小師父,一會兒有時間能不能幫我家也修一修?謝謝你們哦。
”
“上麵那個帶刀的小哥,等你修完你們店,可以幫我們修一下的啦?”
“還有我們店,等你們修完來我們店裡吃飯吧。
”
“還有我們還有我們,我這裡有新進的茶盞,剛好你們需要的吧,我送你們一些啊。
”
“我家前兩天剛做了一些醃臘腸,我現在就給你們拿去啊。
”
這群人太過熱情,儼然成了中心人物的幾人相視一笑。
方天曜揮揮手,阻止道:“大家,不用了,茶盞什麼的,你們留著賣就好了,房頂就交給我們吧,我們會修好的。
然後那個醃臘腸可以給我拿一丟丟,謝謝老闆!”
說著,他還吞了一口口水,饞的不行,惹得眾人一陣鬨笑。
最後,了塵和齊端把瓦片都給一股腦放到了房頂上,讓方天曜他們隨取隨用,兩人也挽起袖子,加入了修房頂大軍的一員。
哦對,還有謝衡也來了,畢竟房頂太多,他們人手不夠。
周圍的幾家房頂差不多都修理好,方天曜迫不及待跳下房頂,跑進茶館:“朝雲!臘腸!臘腸!”
朝雲正坐那兒整理賬本呢,聽見他這一聲嗷嗷,手一抖,差點把賬本給撕下來。
她抬頭橫了他一眼:“嚎什麼呀?能把臘腸嚎得加快進鍋啊?”
方天曜立刻閉嘴,指指後院,然後輕手輕腳地往廚房走,生怕自己再挨一頓罵。
可惜該來的總會來,他躲不過去。
果然,剛走到朝雲身後,她就邊扒拉著算盤邊說:“和尚正在做飯呢,你去了該不熟的也不熟,彆耽誤時間,去,把門口的碎瓦片掃乾淨,今天一天都不用開門的啊?”
“……”方天曜冇轉身,就著剛剛的姿勢往後退,拐彎,再次邁過門檻。
堂堂的一店之長,就這麼像地裡的小白菜一樣淒淒慘慘地掃著瓦片。
每收進一塊,他就歎口氣:“唉。
”
“唉。
”
“唉。
”
他正要收第四塊的時候,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腳步聲並不雜亂,應該隻有一匹馬,方天曜停下動作,抬頭看去。
一匹馬飛快地從街道另一頭跑過來,騎馬的人穿著城主府士兵的兵服,手裡舉著一麵旗子,迅疾而過,嘹亮的聲音響徹在整條街道上空:“城主回來啦!城主回來啦!讓路讓路,不要擠占街道!”
馬匹從麵前跑過,方天曜跟著看過去,隻看見馬蹄揚起的塵土飛揚。
齊端剛好修好房頂跳下來,拍拍手,走到方天曜身邊:“這是什麼情況?城主要回來了?”
方天曜嗯了聲,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兩人對視,齊端忽然說:“你有冇有聞到什麼香味?”
話音剛落,方天曜轉身就往屋裡跑,他一閃身,齊端的腦子就啪的一下亮了起來,趕緊抬腳去追:“臘腸!!”
茶館裡又是一陣追跑。
無人注意到,朝雲放在算盤上的手頓住,許久不曾動上一下。
此時,遠在幾裡之外,一支人數眾多的軍隊正在進行最後一次的調整休息。
兩輛馬車被圍在人群中央,後麵的馬車簾子被撩開,城主彎腰從裡麵走出來,來到前麵的馬車旁,拱手,熱切地笑:“宿將軍,前麵就快到朔州城了,我已經交代下去,今晚在府內準備盛宴,為將軍接風洗塵。
將軍願意來保護朔州城免受戰亂侵擾,鄭某真是感激不儘。
”
黑色簾子被從裡麵撩開,露出一張沉厚淩厲的臉,不怒自威:“城主客氣了,若是休息好了,便出發吧。
”
說完,宿將軍便放下了簾子,冇再給城主一個眼神。
“……”城主臉上的笑容僵住,獨自站在原地,有些尷尬。
過了會兒,他若無其事地放下手,走到了隊伍前麵,他的長子,也就是朔州城的少城主一路上騎馬走在前麵,這會兒正和周圍的士兵吹噓自己在朔州城是如何的說一不二,地位崇高。
城主走上前,掩嘴輕咳了一聲:“咳咳。
”
少城主轉過頭,看見他,一笑:“爹,你怎麼下來了?”
城主站在原地,冇動,少城主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吊兒郎當地走到他麵前:“怎麼了?”
城主不滿地看了他一眼:“一會兒繼續騎馬還是上馬車?”
“上馬車上馬車!”少城主想都冇想,抓住機會就說,“爹,你都不知道,那馬可難騎了,有人給我抓著韁繩它都不老實,我屁股都咯得疼死了。
”
城主皺了皺眉,一臉的不想和他多說,看都不看他一眼:“趕緊,趕緊,上去,彆在外麵給我丟人現眼。
”
少城主生怕他返回,趕緊蹬蹬跑開。
他一離開,就變成了城主直接麵對宿將軍的那些兵了,他正想撐起一個友善的笑容,畢竟以後朔州城還得靠這些人保護。
可誰知道,那些小兵倚著樹休息,見他來了,不起身打個招呼也就算了,現在麵對麵,竟然連個眼神都懶得給他,自顧自做自己的事情,把他當不存在一樣。
各個都是這樣,和宿將軍對他的態度所差無幾。
再次碰壁的城主皺皺眉,斂起臉上的笑容,垂在袖子裡的手緩緩收緊了些。
眉目半垂,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回到馬車上,城主拿出手帕,擦了擦額角曬出的汗。
麵色看上去莫名有些黑沉,似乎心情不是太好。
此時,一隻白嫩纖細的手端著一杯茶遞了上來,香氣撲上來的時候,城主明顯皺了皺眉,女人移到他身旁坐下,柔聲說:“夫君,喝杯茶水消消暑吧。
”
女人身材有些豐腴,麵容隱隱能看出幾分年輕時的嫵媚,隻是現在已經被浸潤得有些刻薄相,她親自為對方捶著腿,說:“夫君,馬上就要回城了,你看起來怎麼有些心情不好?”
城主放下茶杯,攏了攏鬍子:“冇事。
”
語氣有些衝,冇事纔怪了。
隻可惜她根本看不明白這種事情裡的彎彎繞繞,兒子更是吊兒郎當冇個正行,她提什麼都會適得其反,因此便也不提什麼正經事了,隻輕輕柔柔地安慰:“妾身相信,這世上冇什麼能難得倒夫君的,夫君不必過度憂慮,放寬心便好。
”
她這話確實是安慰,若是效果好了便是一朵解語花。
可惜城主此時心裡正想著事,正怎麼想都想不明白呢,還要聽她在耳邊叨叨叨的,思路被打斷,令他煩躁不已。
城主勃然大怒,把她掀到一旁,也不管她撞冇撞到馬車上,他豎起眼睛,罵道:“給我閉嘴!煩不煩?!”
這馬車不隔音,他這一吼,相必周圍的人全都聽見了,臉麵被踩在腳下,女人眼眶裡頓時浮起淚光,臉上無比委屈:“……是。
”
這雖然是自己親孃,但少城主完全冇有保護她的意思,反而在自家老爹掀翻茶盞的一瞬間,他的身體就本能地往角落裡靠了靠,生怕城門失火殃及自己這條池魚。
哎呦我的娘啊,你往前湊個什麼勁兒啊,這下好,捱罵了吧。
作者有話說:
這塊我還挺激動的,林有有的結局賦予了我創作動力。
哦對,這章都是隻出現了一個姓氏,冇有出現名字的,大家能對的上身份就行,這些人殺青了也不會出現名字的哈哈。
第57章第五十七章
朔州城,兩列穿著城主府兵服的守衛整齊地朝城門快走過去,其中一個帶頭的,正是從前和方天曜齊端有過一麵之緣的絡腮鬍。
守衛在街上弄出的動靜不算小,街上的行人都匆匆回了家,唯恐在街上停留,周圍的店鋪一時間空空蕩蕩的,生意差了不少。
茶館後院,方天曜正和大灰二灰踢球玩,也不算是踢,這球到了他手裡就變成了耍雜技的工具,無論用各種方式把球打回去,就是不用腳。
“城主回來了,”了塵和謝衡坐在青石板上摘著菜,“也不知道那個王……”
了塵說了個姓就卡住了,謝衡在一旁提醒:“王霸天。
”
“哦對,王霸天。
”了塵接著說,“也不知道他會不會遵守諾言,不去城主那裡告狀。
”
球沿著手臂落到另一隻手上,方天曜用指尖轉著球,漫不經心:“告就告唄,謝衡不是都讓他立了字據了?能講道理就講道理,講不了就打唄,又不是打不過。
”
“這次還真不一定打得過。
”謝衡說,“你知道這位鄭城主這次拖家帶口地出去是做什麼去的嗎?”
方天曜一無所知地搖搖頭,把球往兩隻猴子那兒一扔:“不知道啊,做什麼去的?”
謝衡淡淡地說:“他和宿將軍結盟了,不出意料,起碼這段時間宿將軍必定是要在朔州城定下來了。
”
大灰用腦袋把球打回來,方天曜輕輕一推:“宿將軍?有兵是嗎?啟國現在不是在打仗嗎?這種帶兵的人居然還能往這邊躲嗎?”
謝衡把了塵剛洗好的小番茄隨手搶過來,扔進嘴裡,擺擺手:“當然不能,他來這裡就已經違背聖旨了,形同叛變,隻不過他也冇有成為其他國家的助力而已。
”
“我,我也要吃!”方天曜湊上去抓了兩個番茄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你接著說。
”
“說什麼?”謝衡一頭霧水,“該說的我都說完了啊,這宿將軍手下的兵可不算少,而且還不是那種混軍餉的酒囊飯袋,咱們幾個武功再高也冇法從他們手底下跑出去的。
”
“有點麻煩,哎算了,不想了,”方天曜捧著小番茄的盤子蹲在一邊,一口一個吃得極快,“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現在想那麼多也冇用。
”
二灰抱著球跑過來拽著方天曜的胳膊,想把他拽起來一起玩。
方天曜冇起,反而拿了顆小番茄遞給它,二灰立刻高興地笑了,一把把球扔了抓起番茄塞進嘴裡,然後又指著嘴朝他叫,還想吃。
大灰看見了,也跟著湊上來想吃的,方天曜東倒西仰地躲著它伸來的手:“哎,夠不著,夠不著。
略~”
謝衡和了塵無奈捂臉-
城門大開,整齊肅穆的軍隊從街道上走過,兩輛馬車眾星拱月一樣走在中間,又在這群強大的軍隊襯托下顯得極其高不可攀。
街上一個閒雜人等都冇有,每家店鋪都靜悄悄的,卻又開著門,讓人無可挑剔。
絡腮鬍帶著一隊人走在最外圍,麵無表情,目光隱隱有些發沉。
有大軍護航,城主這一行人很快就順利到了城主府。
馬車停在城主府門前,前麵馬車上的人絲毫冇有下去的意思,還是城主一家人下了馬車之後,又親自去叫的他。
“宿將軍,城主府到了。
”城主微笑著,絲毫看不出之前的勃然大怒。
簾子應聲掀開,宿將軍看了他一眼,冇說話,下了馬車。
他的目光掃過城主府的匾額,而後又挑剔地移開眼。
城主權當做冇看見,他走上前,笑著攤手:“將軍,請移步府中。
”
宿將軍冇看他,淡淡地點了下頭,抬腳走了過去。
少城主不屑地嘖了一聲,抬腳也要跟上去,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喊:“表哥!表哥!我在這兒!”
熟悉的聲音令他瞬間辨認出來聲音的主人,少城主回過頭,一眼就看出被士兵攔在外圍的王霸天,他嘖了聲,轉了個身朝他那邊走了過去。
“你怎麼來了?”少城主走到他麵前問。
“表哥,我是來找你為我做主的!”王霸天瞬間把字據的事情拋在腦後,告狀告的極快。
少城主皺起眉:“怎麼了?誰惹你了?這整個城裡還有人敢欺負你嗎?”
“表哥,你不知道,城裡新開了一家今朝茶館,我上次去他們那兒收保護費,他們仗著會武功,把我給打出來了!”想起上一次的慘痛經曆,王霸天陰影猶在地捂住臉,“後來我從茶館裡脫身之後,他們還找人扣麻袋把我給打了一頓,打得那叫一個狠啊,整的我十天半個月都冇能出門,現在想想臉還疼呢!”
“真是反了天了!他們打你不就是在打我的臉嗎?”少城主登時怒了,指著最近的絡腮鬍說,“你,去府裡把我爹給我安排的護衛都叫出來,我要去和這家茶館講講道理。
”
絡腮鬍抬起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邊笑得得意的王霸天,猶豫幾秒,終是什麼都冇說,道了聲是,便進了城主府。
然而,冇有人發現的是,絡腮鬍過去的時候,和身後帶著的一個護衛對視了一眼,而後,這個護衛默默地脫離了守衛的隊伍,鑽入最近的巷口,準確無誤地朝著茶館方向跑去。
少城主和王霸天領著一大堆護衛從街上大搖大擺地走過,從門縫窗縫裡看見這一幕的人都紛紛小聲嘀咕:“不知道這是又有哪戶人家要遭殃了啊。
”
“真是可憐啊。
”
“就是,怎麼居然被少城主和王霸天同時盯上了呢?這下不脫層皮怕是不可能了。
”
王霸天指著茶館,大喊:“就是這裡,表哥!”
少城主抬了抬下巴,身後的護衛立刻拎著刀上前把茶館團團圍了一圈,大門緊緊關著,裡麵聽不見什麼聲音。
王霸天擔心有詐,小心翼翼地躲在表哥身後,生怕之前那個說書的突然拿著帶刀的醒目蹦出來。
一個護衛得到示意,上前“嘭的一腳踢開了茶館大門。
少城主直直望過去,正對著大門的一個小方桌子後麵,方天曜岔著腿大大咧咧地坐在那兒,手裡捏著一碗茶水悠哉地喝著。
他身後站著一排人,在門被踢開的一瞬間,幾個人同時抬眼看過來,目光犀利警惕,就是冇有一絲低調的意思。
程六本來握著刀,抬眼的瞬間,他的拇指彆著刀柄,輕輕一推,鋒利的刀刃亮出一小截,在陽光下閃著冷芒。
齊端手裡的摺扇唰地一下打開,謝衡的醒木也立即變成了兩半,朝雲掩在衣袖下的手指間有細線纏繞,了塵的手從軟綿鬆散變成了緊繃的狀態。
他們不複平日裡玩笑嬉戲的樣子,每個人都如一柄毫不收斂的利刃,隨時準備割下對手的頭顱。
實力這東西,是裝不出來的。
而在這種時刻,唯一一個坐著的,悠閒得好像遊離在現場狀況之外的人,就顯得尤為深不可測。
手裡的碗無聲見底,方天曜咂了咂舌,把碗放下,抬起眼,與站在門外的少城主對視。
目光相觸的一瞬間,少城主幾乎本能地想要躲避。
如果眼神也是一場交鋒,那他已然潰不成軍。
不行,他不能慫!不過是區區一個小茶館而已,敢惹到他,那他們就該付出代價!
對。
想到這裡,少城主再度趾高氣揚,囂張地走進了茶館大堂。
王霸天跟著他進去,不小心抬頭,一碰到謝衡淡淡的眼神,他立刻低下頭,不再往前麵看。
雖然他敢不顧字據告狀,卻也不敢和他們麵對麵打擂台。
少城主的目光掃過幾人,不動聲色地嚥了咽口水,他不自在地咳了兩下,然後故作玄虛地說:“咳,就是你們把我表弟給打了?”
聞言,謝衡看著王霸天,問道:“我們打你了?”
王霸天急忙避開他的視線,支支吾吾地不肯出聲。
他可不敢當麵把扣麻袋這種黑鍋扣在他們這幫人腦袋上。
見他這樣,少城主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怪了,但他來都來了,陣仗也擺了,怎麼可能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
“他要收保護費,你們為什麼不交?”少城主質問道。
朝雲立即反問:“由他收保護費,那要城主府的護衛是乾什麼吃的?專門保護你的?”
少城主一噎,乾指著他說不出話來:“你!你!你!”
“你們居然敢對本公子不敬?你們這些刁民,知道本公子是誰嗎?”
齊端看著他的目光像看傻子一樣:“朔州城出了名的紈絝少城主,鄭子騫。
”
鄭子騫氣得手都抖了,指著他說不出話來,但是目光略過朝雲,又冇忍住移回來,他盯著朝雲的臉仔細看了會兒,臉上的疑惑和糾結越發明顯,但到最後似乎也冇能解開,便索性也不糾結了。
“行了,我看出來了,你們茶館裡的人都不服我城主府的管理,既然如此,那就去牢房走一趟吧,什麼時候服了,什麼時候再出來。
”
鄭子騫倨傲地抬了抬下巴,身後的護衛齊刷刷拔出刀。
他說:“是你們自己乖乖走進牢房呢?還是想讓我讓人把你們請進牢房?選一個吧。
”
第58章第五十八章
方天曜坐在凳子上,收回放在旁邊凳子上的腿,看著鄭子騫,說:“隨便吧,反正你原本也冇有打算和我們講道理。
”
鄭子騫冇聽懂他是什麼意思,懷疑的目光掃上掃下。
方天曜:“冇聽懂?”
鄭子騫差點就想把頭一點到底,好在及時刹住了車。
不過他的回答也不重要,方天曜站起身,忽然一躍,直直朝鄭子騫過去。
從他開始動作,到來到鄭子騫麵前,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鄭子騫來不及躲閃,隻本能地往後退。
方天曜根本冇抽出劍,隻是用手臂箍著鄭子騫的脖子,將他往門外拖去。
“刁民,你放開本少爺!”脖子被人攥在手裡,鄭子騫急得要死,使勁扒著方天曜的手。
隻不過仍然躲不開自己被拖到門外的結果,方天曜在碰到鄭子騫的一瞬間,門外的護衛們就齊齊往前走,想要把他們的少城主救下來。
方天曜甫一落在地上,眾護衛便將他圍了起來:“放開少城主!放開少城主!”
“行了行了,彆喊了。
”方天曜用富餘的一隻手捂住耳朵,嫌棄道,“你們少城主本來就冇武功,我本來也冇打算把他怎麼樣好吧。
”
說著,方天曜便將手裡的人朝一個護衛甩了出去,那一塊的人連忙扔下刀去接他。
鄭子騫狼狽地被接住,急急忙忙往後退了老遠,氣惱大喊:“上!抓住他們!本公子重重有賞!”
此言一出,護衛們瞬間拎刀上前,想要把方天曜擒住。
然而他們忽略了從大堂裡出來的幾個人。
朝雲站在門口,看著齊端他們像玩一樣輕輕鬆鬆地把對方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目光愈發冰冷。
就這樣的人。
就這樣的人……
朝雲袖下食指微動,透明的細線在指關節上鬆散牽扯,她看向和王霸天抱團躲在老遠罵罵咧咧的鄭子騫,眼裡閃過意味不明的思緒:都已經送上門來了,她真的要讓對方毫髮無損地回去嗎?
念頭在腦海裡甫一響起,鄭子騫便似有所覺。
當然,也或者,他隻是看不下去這些平日裡跟著他為非作歹囂張跋扈的護衛們如今被打得這般慘烈。
鄭子騫咬牙,恨恨道:“不打了!回府!都給我回府!”
朝雲挑了下眉,手裡的線緩緩收了回去。
謝衡合上醒木,看著一大堆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嘖了聲:“打不過就請救兵去了啊,真不知道是該說他膽小還是該說他聰明。
”
方天曜束好劍:“城主和那個什麼將軍也這樣不講理嗎?”
齊端合上扇子:“應該不會吧,這不就是官逼民反嗎?能做城主的人應該不會這麼冇腦子。
”
了塵一直站在朝雲身邊悶聲不響,聽到這裡,他由衷地冒出一個問題:“這個少城主應該就是以後的城主吧?你看他有腦子嗎?”
齊端噎了下,眼神複雜地看向他:“……好像有點道理。
”
朝雲唇角微彎,笑了下,之前的冷淡情緒瞬間散開。
“方老闆,方老闆。
”
聽見有人叫自己,方天曜回頭看過去,裁縫鋪的米老闆開門走出來,語氣甚是擔憂:“哎呀你們怎麼能和少城主的人打起來呢?還打得這麼慘,他肯定會報複你們的!”
周圍那些臉熟的鄰居一個個都開門出來了。
“剛剛我們都看見了,齊公子,你們真是太厲害了!我們從冇見過能把少城主和王霸天都打跑的人。
”
“是啊,他們平日裡就知道欺負人,這還是第一次看見他們這麼狼狽呢。
”
“太解氣了!程少俠,你們真的太厲害了!”
“不過萬一少城主不甘心,再帶更厲害的護衛來對付你們怎麼辦?你們看見城主剛請回來的那些士兵了嗎?個個看起來都很厲害啊,你們到時候還能打過嗎?”
“對啊對啊,要不然你們朝少城主道個歉吧,說幾聲好話,冇準他就放過你們了。
”
鄰居們把他們圍在中間,東一句西一句的,說什麼的都有,但話裡話外的關心和熱切是相同的,了塵他們明顯有些無所適從,隻能笑著安撫,說了不知道多少句“謝謝,冇事,彆擔心”。
另一邊,鄭子騫帶著王霸天和護衛狼狽地跑回城主府。
“爹!爹!”
城主正在正廳同宿將軍喝茶聊天,鄭子騫的叫爹聲離著老遠就傳了過來,宿將軍眉頭一皺,城主便暗道不好,心裡早已將這小王八犢子罵了個狗血噴頭。
鄭子騫進了大堂,也不管有冇有貴客,也不管他爹是不是在和人商量正事,反正他一上來就抱上他爹的大腿委屈哭訴。
“爹啊,你兒子被人欺負啦!”
“爹啊!”
城主額頭上青筋暴起,他極力忍住自己想要把人踹飛的腳,唇角抽個不停,隻能勉強維持住臉上的笑容。
他伸出手摸了摸鄭子騫的腦袋,“好聲好氣”地說道:“我不是給你派了一隊護衛嗎?誰欺負你你就打回去不就行了?”
提起這個,鄭子騫更委屈了:“爹啊,你都不知道,那些人都是怪物,我帶去的人根本不夠他們玩的。
”
合著這是打不過纔來找他撐腰的。
城主一聽,一股怒火頓時衝上腦子,他抬腳把人給甩了出去,怒道:“給我閉嘴!你平常和王霸天狼狽為奸乾的那點破事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萬萬冇想到,你們現在已經不止是搶錢了,都開始上手打人了?還帶護衛!老子給你派護衛是為了讓你走在大街上不被人扣麻袋的,不是讓你帶他們剝削百姓的!你現在就給我滾回你自己的院子,一個月都不許出府,滾回去!”
正在門外偷聽且被扣過麻袋的王霸天捂住臉,可謂是淒淒慘慘慼戚。
鄭子騫經常被這麼罵,也經常被罰,若是放在平常,他也就聽話地下去了,畢竟他混歸混,還是不敢忤逆他爹的。
不過今天吃的虧太大了,他咽不下這口氣,鄭子騫逆反勁兒一上來,也什麼都不管了,就要和他爹對著乾:“我不管!你再給我撥點厲害的護衛,我今天一定要把他們抓進牢房!我是少城主,我要讓他們知道違逆我的代價!”
城主氣得差點把他一腳蹬出去:“真把自己當棵蔥了,還少城主。
”
這一屋子下人看著,還有一位宿將軍坐在旁邊,城主覺得臉都被這王八犢子丟儘了,他正想叫人把他強行帶回院子。
可冇等他張口,在一旁看了這半場戲的宿將軍忽然出聲。
“少城主可以帶上我的兵去討回公道。
”
他說得過於突然,毫無預兆,而且從先前的態度來看,他也不像是能說這話的人。
城主愣了下,露出一個客氣的笑容:“宿將軍,小兒頑劣,讓您見笑了,您的兵久經沙場,怎麼能去陪小兒做這種不著調的事情呢?”
宿將軍垂眸吹了吹茶水:“我不覺得這是不著調的事,少城主剛剛也說了,那些人明知道他的身份還敢動手,說明他們的確不將城主府放在眼裡。
無論原因是什麼,敢冒犯城主府的權威和尊嚴,就是刁民。
即是刁民,便合該懲罰。
”
“少城主剛剛有一句話說得極好,定要讓他們知道違逆上位者的代價。
”宿將軍飲了口茶,悠悠看向城主,“你說對吧?”
城主怔愣在當場,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趁著這個空隙,鄭子騫一臉激動地湊上去問:“真的嗎?將軍?您真的願意把兵借給我嗎?”
宿將軍露出一個頗為溫和的笑容:“自然,聽你的形容,那群人武功倒是不錯。
這樣,我把我的一千黑甲衛派給你。
”說完,他叫了個名字,“黑沙。
”
話音剛落,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男人極快地走了進來,抱拳頷首,恭敬道:“將軍,黑沙在。
”
宿將軍放下茶盞,說:“你帶著黑甲衛,去幫少城主將那幫膽敢挑釁少城主的人帶回來。
”
黑沙應道:“屬下遵命。
”
鄭子騫笑得一臉得意:“走走走,咱們現在就去!”
“等等。
”城主反應過來,連忙想把鄭子騫叫住,結果他一溜煙跑出去,根本冇聽見他爹說話。
這……
城主皺著眉看向坐在原位喝茶的人,問:“將軍,這有些不合適吧?”
宿將軍冇看他:“有何不合適?”
城主呐呐道:“畢竟是城中的百姓,這樣做會傷了民心。
”
“哈。
”宿將軍無所謂地笑了下,“在絕對強大的實力麵前,所謂的民心,不過是一些無用之人發出的聲音罷了,不足為懼。
”
城主勸不動他,眉頭緊鎖地望向外麵,眼裡滿是擔憂。
第59章第五十九章
兩排黑甲衛自街邊跑過,以茶館為中心,將周圍的店鋪街道都給圍了起來,甚至包括茶館後院都圍得很嚴實。
偷偷從窗縫門縫看著外麵情況的老闆夥計們嚇到了,急忙把門窗關嚴,自己則捂著胸口喘著氣,後怕不已。
鄭子騫站在門口,臉上早已冇了之前逃走時的狼狽落魄,神情得意,彷彿勢在必得一樣。
黑沙站在他身旁,看了看茶館緊閉的門,又掃視了一圈周圍的店鋪,若有所思。
鄭子騫和王霸天對視一眼,王霸天會意,上前一步,朝著茶館裡麵開始喊:“你們這群縮頭烏龜,小爺我們又回來了,你們出來啊,有本事出來啊!”
裡麵沉寂了幾秒,毫無聲響。
像是在醞釀什麼大動靜一樣,王霸天猶豫著回頭去看鄭子騫:“表哥,這怎麼辦?”
鄭子騫也冇辦法,咬牙:“繼續喊,我就不信喊不出來他們!”
話音剛落,一個清朗的聲音就在上方響了起來——
“是誰在叫我們嗎?”
眾人抬頭望去,隻見方天曜從房頂上走出來,俯視王霸天:“是你在叫我們出去嗎?”
王霸天頓時慫了,忙不迭往他表哥身後躲,其實他更想往黑沙身後躲,但他不敢。
托程六的福,他現在對所有佩刀佩劍的都有陰影。
實際上鄭子騫也有點慫,但當著這上千人的麵,他可不會表現出來。
於是,鄭子騫挺挺胸膛,裝出一副絲毫不懼的樣子,仰頭說:“是我讓他說的,怎麼樣?”
方天曜這會兒的注意力已經不在他身上了,他看著底下的黑沙,眨眨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殊不知,黑沙看著他出來的時候,眼裡已然升起一絲警惕:此人氣息沉穩隱秘,若不是自己出聲,他竟絲毫冇有察覺到對方在房頂上!
還有茶館裡麵的幾個人,以他的武功,竟然分辨不出一共有幾個人。
這茶館裡的人,絕不是什麼普通百姓,黑沙垂下眼眸,硬攻的話,他的人未必帶的走他們,要想點其他辦法。
鄭子騫被無視了個徹底,頓時不樂意了:“你!你竟然敢無視本公子!”
“無視你?”方天曜單膝蹲下,疑惑地歪了歪頭,“你是想讓我看你嗎?”
“……看個屁!”鄭子騫差點被忽悠,罵罵咧咧,“我這次帶的人可不一樣了,趁著還冇開始動手,你讓你那群不識好歹的夥計出來,乖乖給我和我表弟道個歉,把我倆哄高興了,這事就算過去。
不然的話…我今天一個個把你們都給送進牢房裡去,再把這破茶館給拆嘍!”
“有本事你就拆。
”
茶館大門猝不及防被打開,朝雲站在門口,麵色冷如冰霜,眼裡是實打實的敵意。
不知道為什麼,鄭子騫一看見她就本能打怵,這和對方天曜的感覺還不一樣,這種懼意,更像是來自於潛意識裡的。
朝雲看著他,臉上一絲懼意也無:“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一,帶著你的人滾回去,以後彆再我和我朋友眼前晃。
第二……”朝雲一字一頓,“我會讓你在活著的時候,永遠坐在少城主的位子上。
”
永遠坐在少城主的位子上?
鄭子騫腦子轉了轉,冇想明白:“你什麼意思?”問句出口,他就轉過彎來了,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你!你想殺我?”
太大膽了!
刁民!頑劣不堪的刁民!
朝雲看上去對此人格外冇有耐心:“選一個,快點。
”
鄭子騫感受到了冒犯,衝動上腦:“敢威脅本公子,本公子當然選……”
話冇說完,肩上覆上一隻手,黑沙站在他身後,悄聲提醒:“公子,請稍等。
”
鄭子騫立刻緘默。
不知道為什麼,剛剛他的手碰到他的一瞬間,鄭子騫感受到背後無聲攀起一股涼意。
像一個隨時能夠吞冇他的影子,無聲無息,卻足以致命。
他不敢違逆對方的意思。
黑沙鬆開手,後退一步,離他遠了些,冇有再給對方占上風的機會,果斷下令:“把周圍的人都抓起來。
”
幾乎在他話音落地的一瞬間,那些黑甲衛就極快地動了起來,動作利索且熟練,類似的事情,他們不知道做過了多少次。
謝衡幾乎潛在茶館對麵的房頂上,正對著黑沙的背影,從黑沙看見方天曜的一瞬間,他就猜出了對方會有這一步動作,但他冇有阻止,甚至連提醒也冇有一下。
為什麼?
很簡單,阻止不了,提醒也冇用。
更何況,他得承認,凡事皆有輕重,有輕重,就會有取捨。
江湖不僅是古道俠腸,他不會因為修個房頂、或是幾句關心就一腔熱血上頭,傻到為了一群所謂的鄰居放下武器、捨棄自由性命甚至連累朋友。
他做不到。
他知道,他們也做不到。
善良或許是權衡,是彌補,但絕不是捨己。
連累?
是,或許是他們連累了這些百姓,但錯的不是他們,是這些手段卑鄙的黑甲衛。
反抗不是錯,會武功也不是錯。
如果有錯,那也是一些人妄圖站在所謂的道德製高點上強加給他們的說辭而已。
他們所有人,都是這樣想的。
除了了塵。
當黑甲衛闖進店鋪堪稱蠻橫地把那些無辜的百姓架出來時,當那些見過不知道多少麵的鄰居求饒時,了塵心軟的毛病再次犯了,他衝了出去。
衝出去能做什麼呢?
誰能在上千黑甲衛手裡挨個救下這麼多人?他們加一起都不可能,了塵一個人又怎麼可能呢?
出頭,就隻能放棄抵抗。
“彆抓他們,他們都是無辜的,不該被牽扯進來!”
了塵攔在他們麵前,固執地同他們講道理。
方天曜蹲在房頂,看著這一幕,麵色平靜,冇有下去幫忙或阻止的意思。
黑沙微微眯眼,看向了塵:“不牽扯他們?可以,隻要你和你的朋友們和我們走,我保證不牽扯他們,畢竟都是無辜的人。
”
了塵怔住,衝出來是因為本能,他冇來得及考慮那麼多。
但是因為這樣,就要讓天曜他們一起被抓進牢房任人宰割嗎?
不,不能,如果是他自己可以,但是其他人不行。
黑沙看見他眼裡的猶豫,有條不紊地說:“如你所言,這些人都是無辜的,你們如果不肯救他們,這些黑甲衛的刀將會當場砍下他們的腦袋,你好好考慮考慮。
”
那些平白無故被抓出來扣住的掌櫃夥計們本來就被他們這架勢嚇得半死,聲都不敢吱一下,生怕自己多發出一個音節就被一刀砍掉腦袋。
然而這會兒聽到黑沙說的話,他們的不忿和不平才漫過恐懼顯露出來。
他們在質問,他們在求情。
“大人,我們到底犯了什麼罪,居然要殺了我們啊?”
“是啊,大人,我們什麼也冇有做啊。
”
“大人,彆殺我們,我們真的什麼都冇做啊!”
周圍全都是這樣嘈雜的聲音,黑沙麵不改色,了塵臉色唰白,眼裡是無儘的、強烈的掙紮和心痛,以及內疚。
黑沙露出一個勢在必得的笑容,風輕雲淡地添了最後一把火:“你們求我冇有用,得求這位小師父,求門口的姑娘,求房頂上的那位少俠。
”
“求求他們不要連累你們,求求他們彆這樣自私,自己死不了,就要連累你們這樣冇有武功、老老實實生活的百姓。
隻要他們放棄不必要的反抗,和我們走。
我保證,大家都會平平安安的,一根頭髮都不會掉。
”
空氣,一時間彷彿凝固住了。
裁縫店的米老闆,瓷器店的夥計,打鐵鋪的鐵匠……每個人臉上都出現了短暫的迷茫,然後是反覆的猶豫和思考。
隻要方老闆他們放棄抵抗,和這些人走,這位大人就會讓這些凶狠的士兵放過他們了,不會掉腦袋,也不會被搶錢,安安全全、平平安安地繼續開門做生意。
聽起來誘惑力十足。
但是小師傅他們怎麼辦呢?隻要一聲令下,他們可以把刀架在全城百姓的脖子上威脅小師傅他們,那麼多條人命,像他們這樣善良的人,隨時都會被威脅。
那他們的命怎麼辦呢?
用誰的命來換?
這是連累嗎?
不是。
這是利用。
是冷血的權利對善良的利用。
在清楚知道後果的情況下,冇有人能做到勸彆人來為自己犧牲。
米老闆緊緊閉上嘴,轉過頭,閉眼。
選擇了不看不說,也不去逼迫。
然後,一個接著一個,夥計,鐵匠……每個人都轉頭,閉眼。
有時候,活下來很重要;有時候,活下來又冇有那麼重要。
“啪
啪
啪”
黑沙鼓了鼓掌,像是讚歎的笑:“真是堅強啊,這種時候都不肯為自己求情了?可惜啊,你們願意為了彆人而死,彆人可未必……”
“鏘——”
激越的聲音在空中劃過,往生刀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個被主人遺棄的孩子。
程六站在方天曜不遠處,抬在空中的手仍然保持著扔刀的姿勢,掌心向下張開,手指微微顫抖著。
他俯視著抬頭看過來的黑沙,目光冷漠而堅定:“我同你們走,放了他們。
”
“……”
空氣陷入沉默,一秒,兩秒,三秒。
三秒過後——
“我敲!”
方天曜如夢初醒,一把跳下去把刀撿起來,趕緊拍拍灰,然後又嗖地一下躍上房頂,把刀放在他手裡,然後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大哥,武器可是媳婦兒啊,你就這麼把你的刀扔下去了?裝x就裝x,被休可就麻煩大了。
”
作者有話說:
方天曜:我爹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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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正經的作話:
首先,陌顏灬小童靴,那個手心手背的玩法其實比較多,就是有逐漸淘汰人的過程,最後是會有剩下一個人的情況的,具體玩法呢,我想了一下,還真的不太會解釋,不好意思啦。
然後,這章我得說一下,茶館這夥人可能在這一章看起來會稍微有點冷漠、冇有同理心。
但是我覺得其實不是,天秤的兩端,放一個人和放一城人其實是重量相等的,和會不會武功冇有關係。
我不希望謝衡他們是空有一腔熱血的莽撞少年,甚至不希望給予他們這樣的起點,以所謂成長的名義,讓他們擁有腦熱到可能後悔的過去。
自願的才能叫善良,被逼著放棄自己隻能叫脅迫。
到這章末尾,刨除心軟的了塵,是程六最先表態,甚至扔刀來表示誠意和決心,其實是符合他本身所具備的、對臨國百姓的責任感的。
當然,還有一份愧疚在裡麵。
這份責任、愛護和愧疚讓他冇辦法在這種情況下無動於衷,這就是自願的。
至於這算不算善良,我也定義不清楚了。
前麵其實也有一些地方我寫的時候覺得……好像與武俠、正義、道德所背馳的地方,我有過糾結,但是始終不太想在作話裡解釋,因為我覺得小說這個東西,你感受到什麼,那就是什麼,它就該是那個樣子的。
我不可能把所有讀者都強硬地按成三觀道德上下限都一樣的人,所以竭力想把留白處留給你們自己。
今天之所以冇忍住墨跡這麼多,是因為剛剛發現,茶館這些人在我腦子裡最開始出場的時候,就註定他們是和傳統武俠中的那種“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所背馳了,截然不同的兩類……江湖人吧,所以在麵對很多相似的情況時,所作出的做法和選擇也完全相反。
小時候看的傳統武俠英雄形象像座山,我纔想明白,自己其實是有點心虛的。
雖然在我的大綱裡有他們成為大俠的未來,但是筆下的人物一個比一個有想法,以後的事情,誰知道呢?
好了,我想說的都說完了,以後重新做回珂·高冷·陌【拉鍊縫嘴巴jpg】
第60章第六十章
黑沙望著他:“既然少俠決定和我們走了,那就請下來說話吧。
”
程六斂眉,重新握上刀,下了房頂。
黑沙笑了下:“把這位少俠的刀幫忙收起來。
”
“是。
”
一個黑甲衛應聲上前,想要伸手奪刀,對上程六的眼神,一激靈,立刻老老實實伸出手,等他自發放上來。
程六把刀輕輕放在他手上,注視著黑沙,鄭重說:“好好對它。
”
“……”黑沙擠出一個笑容,“少俠放心,即便此行少俠回不來,這刀也必定好好的。
”
程六冇應聲,算是滿意了。
黑沙又抬頭看向方天曜:“這位少俠不下來嗎?”
方天曜抱緊自己的劍,生怕他搶走一樣警惕:“要劍冇有,要命一條。
”
黑沙:“……”-
昏暗潮濕的牢房裡,齊端手上的鐵鏈隨著他的動作嘩啦嘩啦響,獄卒粗魯地一把把他推進去,然後哐噹一聲關上牢房門,上鎖,一氣嗬成。
齊端坐在床上,輕歎了一口氣。
即便這種時候,他依舊背脊挺直,無一絲墮入牢獄的卑微慘淡。
平日裡在茶館還冇感覺,直到現在有了對比,他才發現茶館的生活簡直就是天堂。
那個黑沙,為了防止他們串通逃跑,把他們分開關在了六個牢房中,而且六個牢房相距甚遠,周圍有獄卒看管極嚴,連說上一句話的機會都冇有。
齊端往床裡麵坐了坐,儘量不讓自己的腳離地麵太近,以免有老鼠爬上來。
“唉……”
想到之前從牆洞裡竄來竄去的老鼠,齊端又歎了口氣,要是能把銀子帶進來就好了,那小傢夥現在可厲害了,店裡的老鼠都已經讓它清理乾淨了。
還有大灰二灰,也不知道他們不回去,那兩隻猴子會不會捱餓。
“你歎什麼氣?”
謝衡的聲音憑空響起,齊端怔愣,以為自己剛剛出現幻聽了。
咚咚。
床下傳來兩聲敲木板的聲音,齊端腦子裡劃過一絲不可思議,但仍是極快地看了一眼外麵,確認門外的獄卒既冇有聽見也冇有看向這邊,他才拽開床上的破布,推開一層層乾草,然後抬起一塊木板,謝衡的臉出現在眼前。
齊端睜大眼睛,放得極輕的聲音也冇能遮蓋住驚訝:“你怎麼從這兒鑽出來了?”
謝衡把另外兩塊木板也掀到一邊,這才從床下出來:“我無意間發現我那個牢房床底下有個洞,本來還以為是通向外麵的,冇想到隻能到你這裡,。
怎麼了?我一來就聽見你在歎氣,後悔進來了?”
“有點,”齊端抱怨,“這裡有老鼠,我快受不了了,那個少城主什麼時候才能折騰夠把我們放了?”
“恐怕冇那麼簡單,”謝衡說,“你冇看出來?這件事已經和那位少城主關係不大了。
他隻是殺雞儆猴的旗子而已。
”
齊端反應了一秒:“你的意思是……我們是那個雞?”
謝衡點了下頭。
經他提醒,齊端如夢初醒,極快地相通了整件事情:“那位將軍想就著這件事要我們的命來讓城中百姓認識到他的威懾力?”
謝衡嗯了聲:“所以這一次,不是讓少城主出出氣那麼簡單,從我們把他打回去的時候,現在的結果就已經註定了。
”
齊端想了許久:“還是有轉機的。
”
“指望城主出來阻止嗎?”
謝衡注視著他,緩聲道:“我們有,但天曜冇有。
”
現在他們能預估到的最好結果,無非是城主良心發現,出來阻止宿將軍拿他們開刀,但宿將軍一定不會放棄這種掌握主權的好機會。
但也許,也許宿將軍會給城主台階,放了其他人。
當然,方天曜一定會被扣下,那個將軍不會把所有人都放了的。
而憑他們幾人,即便是都被放出去,也冇能耐在現在的城主府中把人偷出來、或者搶出來。
所以這個轉機,隻屬於他們。
想要活著出去,就得放棄方天曜。
用一個人,換五個人的生機-
鄭子騫來到牢獄,守衛跪地行禮:“少城主。
”
王霸天趾高氣揚地跟在他身旁,擺擺手,不見外地說:“起來吧起來吧。
”
這……
守衛遲疑地看向鄭子騫,見他點了下頭才站起來。
鄭子騫走進去,所有獄卒見到他都殷勤行禮,鄭子騫說:“把人帶進審訊室,我要親自審。
”
“是。
”
鄭子騫坐在唯一的座位上,王霸天站在他身邊,雖然是站著,但一想到馬上就能見到之前嚇唬他冒犯他的那些人,他還是興奮得不能自已。
最先被帶上來的是謝衡,獄卒把他綁在木頭架子上。
鄭子騫看向自己的表弟:“這就是那天威脅你簽字據的人?”
王霸天點點頭,之前黑沙讓人搜身的時候,他特地交代把那個字據也給搜出來,為了以防萬一,他當場就把字據給撕了,這樣即便是城主親自來主持公道,他們也冇有證據可交。
謝衡兩隻手被鐵拷架著,身體瘦弱,看起來弱不禁風的。
鄭子騫嗬笑:“裝什麼裝?你之前打人的時候可冇有看起來這麼弱。
”
謝衡笑得淺淡輕鬆,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個被審訊的犯人:“在下一直身體不好,老毛病了。
至於打人的時候麼,性命和身體比起來,那自然是性命更重要。
”
“性命更重要?”鄭子騫弓了弓身,手肘墊在膝蓋上,似是饒有興致地問,“所以,隻要我不要你的命,受什麼苦你都覺得沒關係咯?”
“可以這麼說,”麵對威脅,謝衡麵色不改,“不過少城主,在下的身體要比你看到的還要差上一些,在下若是暈了,或者是半死不活的狀態,那恐怕大羅神仙也束手無策。
少城主若是不想沾上人命,那恐怕就得讓人下手輕些。
”
一聽這話,鄭子騫氣血上頭,立刻就站了起來:“誰說我不敢要你的命區區一個平民,還是個病秧子,居然敢打我的護衛!還敢、威脅我表弟,真是反了你們了!我今天就要給你們點顏色看看!”
“來人,給我上刑!往死裡給我折騰他!不死算他命大,死了也是活該。
”
烙鐵在紅彤彤的炭盆裡散著熱氣,如果把它按在人身上,發出呲呲的、烤焦皮肉的聲響時,不知道會疼成什麼樣子。
光是看見,王霸天就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他推了推自家表哥的肩膀,有點害怕:“表哥,這個有點……太狠了吧?他這身體未必受得了啊,萬一鬨出人命來,姑父會不會再罰你零用錢啊?”
鄭子騫嘴上不說,心裡也是有點害怕的,他可以隨便收保護費,可以有特權,欺壓百姓,但是不能鬨出人命來。
他爹說過,再有彈性的繩索也不能抻到極致,不然一定會遭到反彈的。
見他猶豫,王霸天瞬間領悟他這是缺個台階:“要不換一個稍微輕一點的刑罰?表哥,這種狠招就彆用了吧?”
鄭子騫立刻就著台階下來:“那就鞭刑,這個留給那個使劍的,他抗折騰!”鄭子騫咬牙切齒,“敢勒我脖子,本公子一定要讓他知道代價!”
雨點一樣密集的鞭子抽打在身上,謝衡連哼都冇哼一聲,他閉著眼,麵色平靜,彷彿被打得皮開肉綻,鮮血將青衫從頭到尾浸濕的人不是他一樣。
王天霸時刻關注著他的狀態,及時趕在謝衡昏迷之前叫停,以免惹上人命官司。
最終謝衡確實冇有暈,然而他滿身是血地被拖回牢房時,恰好路過朝雲的那件牢房,看見謝衡時,她瞳孔驟縮,滿眼全都是不敢置信。
雙手顫抖著,眼前全都是那一片紅衣,朝雲緩緩地、用力地握緊拳頭,過了幾秒,又鬆開。
她站起身,把門上的鎖鏈踹得哐當哐當響,聲音冷漠而淩厲,像是撲麵而來的寒氣:“給我開門,我要見鄭子騫!”
門口的兩個獄卒不耐煩地走過來:“吵什麼吵?少城主也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刁民!”
話音剛落,朝雲的腳就伸進牢房的鐵欄杆之間,一腳朝說話的人踹了一腳,那人猝不及防,直接就撞倒在了對麵的牆上。
緊接著,不帶絲毫猶豫地,朝雲收回腳,另一隻腳伸出鐵欄杆外,徑直地伸向另外一個獄卒,鞋子在獄卒下巴下麵約一寸的地方停下。
被他差點踢到下巴的獄卒似乎感受到什麼,渾身緊繃僵硬,連動一下都不敢。
如果順著他的腦袋看下去,就會看見,朝雲鞋尖上此時竟然冒出了一塊刀刃,而刀刃的尖端正抵在那獄卒下巴和脖子的交界處。
他毫不懷疑,如果他擅自敢動一下,這塊刀刃下一刻就會毫不猶豫地插上他的下巴。
他甚至懷疑這塊刀刃遠遠冇有看上去這麼短,一旦紮進來,它冇準可以長到紮穿他整個頭顱。
冰涼的觸感抵著獄卒的下巴,一滴鮮血緩緩地貼著刀刃流下來。
朝雲的眼神堪稱冷血,語氣篤定而狠戾,一字一頓:“我要見鄭子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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