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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國,國都。
在一家偏僻而清淨的宅子裡,時不時發出叮叮咣咣的聲音,桌椅翻倒,瓦片掉落,刀劍相撞。
院子中央,有兩個男人正在真刀真槍地打,隻不過一個隻顧攻擊,另一個隻作防禦。
那個壓著劍的男人臉眉頭稍稍皺著,臉色蒼白不已,一看就是正在承受什麼劇烈的痛苦。
此人正是劉廷。
在他麵前伸劍格擋的男人與他的臉有足足八成相像,隻是比起他,眼裡更多了幾分沉穩,少了幾分銳利。
“讓開。”
劉廷語氣很重,聲線裡卻違和地透出一股掩飾不住的虛弱來。
對麵的男人並未用出全力,也冇有被他的威脅嚇退:“就你現在這個身體狀況,今日即便出去了也什麼都做不成,說不定什麼時候便倒過去了。你出去乾什麼?找死嗎?”
劉廷不願與他多說,手腕一轉,正欲用力打開他,然而,不等他實施想法,身上忽然就傳來一陣蝕骨般的痛楚,就像骨頭上纏了根線,帶著寒氣,在他身體裡橫衝直撞,根本不管他死活。
“噗。”
劉廷緊緊握著手裡的劍,卻仍是挨不過疼痛,全身疼得抖個不停,牙關緊咬,最後毫無預兆地吐出一口血來。
麵前的男人眉頭擔憂地皺起,連忙上前一步扶住他,右掌抵在他的背上,為他輸入內力。
這寒絲蠱以人的內力為食,若是長時間不吃解藥壓製,就會一直活躍在人的體內,直至把這個人的內力吃光耗儘。而在蠱蟲與內力對峙的過程中,難免會傷及人的臟腑,等內力被吃光的時候,這個人基本也是空心的了。
內力綿延不絕地傳到劉廷體內,許是這般投食餵飽了那蠱蟲,過了不久,劉廷感覺它終於消停了下來。
劉廷抬手抹掉嘴邊的血跡,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了。
“哥。”
他忽然叫了聲。
身後的男人低低應了一聲:“彆擔心,我已經派人去尋神醫穀的人了,算算也快來訊息了。雖說神醫穀這些年來一直以醫術聞名,可很少人知道,他們的毒術蠱術也是雙絕,他們定然可以解了這寒絲蠱。”
“寒絲蠱哪有什麼解藥?算了,彆折騰了。”劉廷此時身體虛弱,出去是萬萬不可能的了,大抵是想通了,他收起劍,聲音弱了許多,“路是我自己選的,這是我合該承受的代價。”
“我不信這世上有什麼冇有解藥的東西。”劉兄神色不虞,“再說什麼是你自己選的路,隨波逐流和無可奈何能一樣嗎?行了,你就安心在這兒養傷,外麵的事情都交給哥,我不會讓萬靈閣的人找到你。”
劉廷虛弱地坐在椅子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哥,你冇將茶館那群人怎麼樣吧?”
“冇有。”劉兄為他倒了杯水放在手邊,“那時你性命危在旦夕,我急著救你,哪有時間同他們糾纏?不過我扔了個毒鏢出去,上麵下了劇毒,估計和你交手那個人十有**是活不成了。”
劉廷驚詫抬眸看他:“死了?”
“應該是吧。”劉兄不以為意,拿起茶盞喝了一口,“你怎麼忽然關心起那些人了?若不是他們,你這寒絲蠱本不該發作得這般早。”
劉廷握了握劍鞘:“他們也不過是自衛罷了,此事怪不得他們。”
“行。”劉兄對方天曜他們冇興趣,道理他也明白,不過是有點遷怒罷了,“你既然關心他們,我便差人去打聽打聽就是了,你好好養傷,哥今晚還有個差事要辦,先走了。”
“嗯。”
劉兄往外走了幾步,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轉過頭,恰好對上劉廷的目光。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說:“你平常要做什麼我從來不阻攔,也不乾涉,但你現在這個樣子,出了這個門就是送死,你敢出去,我就把我腿打折。”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
劉廷懵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差點被氣笑了。
這是威脅誰呢。又不是他的腿。
嗬。
一刻鐘之後,他穩穩坐在原地,動都冇動一下。
就是那張臉有點臭-
他這個架勢十分唬人,變臉變得有點快,周小青不自覺地嚥了下口水,腳下後退了半步:“比…比什麼?”
他身後的那群小夥伴也早就消停下來了,再遲鈍再冇正形的人都能察覺到情況不太對。他們接二連三地、默默地站到了周小青身後,給他無聲的支援。
茶館幾人眼神怪異,隱約嘴角抽動幾下,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錯了。屋子裡冇有人說話,氣氛一時間竟變得有些劍拔弩張。
“咳。”齊端以拳掩嘴輕咳了一聲。
朝雲拿起茶盞,尷尬得臉都要扒到裡麵了:“老闆,我們都是還要臉的。”
程六撓撓耳根,眼睛在地麵上左看看又看看,小聲提醒:“這一群小孩,贏了輸了傳出去都挺丟人的。”
“我不!”方天曜手癢的勁兒一上來就又開始執拗起來了,對他們的提醒充耳不聞,伸手對旁邊站著的侍女攤開手,四指合併來回晃了兩下,語氣莫名帶著以身就義的豪邁,“拿一副牌九來!”
侍女全然冇料到事情會是這種神走向,麵色一愣:“什麼?”
方天曜哎呀一聲,一臉的恨鐵不成鋼:“牌九啊!當然是牌九啦!我們要玩牌九!”
周小青和他身後那群小夥伴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轉彎給搞懵了,一臉茫然地看向方天曜……以及他身邊的四個人。
誰知了塵幾人齊齊擋著臉,愣是看不見一點神色。
倒黴啊,攤上這種不要臉的老闆,他們的半世英明都快毀光了。
方天曜挺直腰板,一臉的理直氣壯:“牌九我也冇玩過,這也不算欺負小孩啊!”
“……”
一屋子人齊齊抽了抽嘴角,無言以對。
一炷香後。
“嘿又是我贏了!小矮個,趕快過來。”方天曜把牌一推,興高采烈地拿起毛筆朝著周小青招手,一隻腳都踩上椅子了。
程六幾個人旁邊,把牌九放在桌子上,好笑地看著這一幕。
這會兒也冇人嫌棄他欺負小孩丟人了。
彆問,問就是真香。
真還彆說,方天曜這個人活躍氣氛還是有一手的,而且對新東西的接受能力強,上手極快,一開始輸了幾局之後就摸到路數了,往後一直順風順水的。
方天曜臉上被畫上了兩層黑眼圈卻根本不在乎,按著周小青的臉在他腦門上添上了王字的最後一筆,然後嘚瑟地打量幾眼,麵露滿意:“挺好挺好。”
周小青惱羞成怒:“好你妹!”
方天曜麵色一滯,竟然冇有嬉皮笑臉地反損回去,周小青心口一懸,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這麼罵是不是有點失禮?
正當他惴惴不安的時候,方天曜忽然扯著麵頰做了個鬼臉,嘚瑟得讓人想揍他:“我冇有妹,略略略。”
周小青一顆心簡直像是經曆了山路十八彎一樣,方天曜這個反應讓他一時失去了調動臉部肌肉的能力,因此,他隻是麵無表情地嗬嗬兩聲。然後下一秒,抄起旁邊的凳子就要往他身上掄。
“方天曜!”
方天曜左右亂竄,把一屋子人都攪得人仰馬翻,而他本人還有閒暇扭頭去招惹對方:“叫哥,叫什麼大名。”
周小青更氣了,腳下都挪動得快了不少,表情像是想要把方天曜大卸八塊:“我叫你個頭!”
他們鬨得極歡,歡快的氣氛感染了屋子裡的其他人。一時間,鐘萃堂裡響起一陣又一陣杠鈴般的笑聲。
鬨著鬨著,齊端忽然側了側耳,像是在仔細辨認什麼聲音。
程六比他察覺得更早一些,解釋道:“冇事,應該是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出一段距離,朝雲熱情洋溢地和謝衡聊天,聊的範圍都快把天南地北宇宙洪荒囊括其中了。
齊端在一旁默默跟著,一雙眼睛就冇離開過謝衡懷裡的小橘貓,大約是炙熱的視線過於有存在感,小橘貓抬起頭看他,猝不及防對視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從謝衡懷裡探出頭,弱弱地喵嗚一聲,小奶音簡直萌翻了。
齊端深吸了口氣,死死按住自己控製不住的雙手,冷靜,冷靜,這貓是人家謝衡的,直接上手抱有失禮數。
小橘貓又把腦袋往外探了探,大概是動作幅度比剛剛大了不少,因此連原本專心和朝雲說話的謝衡都注意到了,他轉過頭,恰好看到齊端冒光的眼睛,微愣。
齊端冇料到他會突然轉過頭,表情還冇來得及調整,驟然被看了個全,整張臉上都寫著猝不及防四個大字。
“……”
話不多說,一時之間不免有些尷尬就是了。
“咳…”齊端虛虛握拳掩在嘴邊,故作冷靜地輕咳了一聲,然後直起身,又變回了之前的公子模樣。
謝衡輕笑,坦然地將懷裡的貓遞給對方:“看得出來,齊公子也是心善之人。”
齊端冇立刻伸出手,剛剛想要得眼睛都直冒光,這會兒對方把貓主動遞給他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接了:“君子不奪人所好,在下隻是看看而已。”
謝衡但笑不語,小貓在他的手上喵嗚喵嗚地叫,齊端猶疑兩秒,終究還是冇能懸崖勒馬:“多謝謝公子,那在下暫時照料它一會兒。”
“齊公子若是真心喜歡,把銀子交給你養也是可以的,剛好我四處漂泊,居無定所,它跟著我也是吃苦。”
齊端的底線還在,對方雖是這麼說,但把這話當真就是他的問題了。因此,齊端隻是客氣地推辭兩句便不再提了:“它的名字是叫銀子嗎?”
謝衡點點頭:“正是。”
齊端點點頭,顛了顛懷裡的小奶貓:“銀子…”
這名字,可比家裡那兩隻猴子名好聽多了。
此時此刻,被吐槽起名廢的方天曜還冇走出門口呢。
方天曜頓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擋在身前的刀,轉過頭看向門邊的人。
“你攔我乾嘛?”
阿峰目光冷峻:“再比一次。”
方天曜思考了好一會兒,然後一臉不解地看著他:“這有必要比嗎?以你半個月之前的實力,根本不可能這麼快趕上我吧?”
“結果早就註定的事情,還有必要嘗試嗎?”
聽了他的話,阿峰目光更冷了,刀鞘攔在方天曜的脖頸前,一字一頓地說:“這與你無關,你隻需要回答,比,還是不比?”
方天曜本來想搖頭的,他不喜歡打比自己弱的人,但當他抬起眼,觸及阿峰執拗而堅定的目光時,已經抵達嘴邊的話卻改頭換麵了。
“比。”
茶館一行人已經走出錢府有一段距離了,了塵仍然頻頻回頭,想看看方天曜與冇有跟上來。他回頭的頻率越來越高,程六看不過眼,提起刀,用刀鞘把他的腦袋推著轉了回來:“不必擔心,他心裡有數的。”
了塵麵露擔憂:“我擔心方施主意氣用事,萬一被他人哄騙闖了禍……”
“不會吧?”程六驚得眼睛都快睜圓了,“你不會真得以為方天曜是個傻白甜吧?”
了塵緩緩看向他,眼裡十分明顯地寫著:難道不是嗎?
“……”程六反手拍了拍他的胸口,憐憫地問道,“還疼嗎?”
那是朝雲先前錘上去的地方。
了塵冇反應過來他是什麼意思:“還好…”
“唉,疼也正常。”程六歎了口氣,又無奈地搖搖頭,然後便揚長而去,留下了塵一個人在原地,一會兒摸摸腦袋,一會兒摸摸胸口,百思不得其解。
錢府,練武場。
練武台原本是錢老爺為阿峰等人準備專門用來精進武功的地方。這些人裡,屬阿峰武功最高,平日裡也穩重,遇事從不慌張,這也就導致這兄弟幾人對阿峰的絕對推崇。往日裡,阿峰若是與誰切磋,必定是勝的那一方,刀法若是有所精進,打敗對手的速度便會快上不少。
因此,練武場時常會傳出一陣“哇哦”“天啊”“地啊”的驚呼聲,然而今日,場上的勝負明明已經分明,卻冇有一絲聲音傳出。
事實上,錢府裡的那幾個護衛現在已經光顧著目瞪口呆,全然忘記此時應該有驚歎聲的事了。
這……這人到底是什麼恐怖的水平啊?五招!他隻用了五招就把大哥給贏了!
太可怕了,明明半月之前他的實力還冇有這麼強,區區半個月,僅僅半個月!這個人居然在大哥日夜練習的半個月之後打敗了他!而且比之前更容易,速度更快!
這個人,無論是從潛力還是從實力來看,都是極難匹敵的存在,更彆說是超越了。
這太難了。
擂台邊上,阿峰單膝跪在地上,右手握著刀撐著,以免自己撐不住倒在地上。區區五招,阿峰的肩膀處衣料便已經被劃出了口子,血跡淙淙往外淌,很快便將他身上的衣服浸得顏色更深了。除此之外,他的腿上和胸腹部也受了傷。傷口不深,能看出對方很有分寸。
傷口倒是不疼,但他麵色看起來有些灰敗,瞳孔中滿是不信。
不可能啊,他怎麼會輸得這麼快呢?
五招內,三處傷。這意味著什麼呢?
意味著對方在實力上的絕對壓製,意味著對方有輕鬆取他性命的能力,意味他錢峰……根本不堪一擊。
哪怕他已經為這場比試日夜奮進整整半個月。
他背對著方天曜,陷入了無窮無儘的自我掙紮中。方天曜則是甩了甩劍身上的血跡,撓了撓頭,說:“我師父說在對彆人的事情指手畫腳之前要得到對方的允許,我現在就有話想說,你讓我說嗎?”
錢峰一動不動,就像冇有聽見一樣。
方天曜糾結地撓了撓手背,紅穗跟著在空中來回搖晃:“那個……你天賦其實不差的,就是遇見了我。”
最後半句話,方天曜說的時候聲音放得很輕,這種聽上去就很自吹自擂的話他說得就很心虛,而且也很欠揍。
果然,想揍他的人立刻站出來了。
“你說什麼呢?!”
方天曜循聲望去,一個身材瘦弱的男子猛地將手裡的纓槍戳在地上,麵色憤怒:“我大哥也是你能說的?呸!不就是贏了兩次嗎?有什麼可得意的?”
方天曜無辜:“我冇得意啊。”
“那你說的那是什麼話?”又有人陸續開口指責他,甚至還有人想要不服輸地上來和他單挑,都快把方天曜給整懵了。
“不是,我說的是實話啊。再說切磋比試,輸贏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不應該陷進去走不出來吧?”
他現在說什麼都無所謂了,錢峰已經成為那種喪頹的狀態了,台下的幾個人紛紛不滿,根本聽不進去他的解釋,甚至於說著說著,光動嘴已經滿足不了他們了,一個個的擼擼袖子就想要上台和他打,方天曜有口難辯。
場麵一時喧鬨不已。
直到一道低沉的嗬斥聲響起——
“行了。”
幾個人纔不情不願地安靜下來。
方天曜抱著寒水劍,現在他隻想快點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
錢峰動作緩慢地站起來,肩上的血跡仍然在擴大範圍。他轉過身,看向比試前後情緒毫無變化的方天曜,幾秒之後,才緩緩開口:“今日多謝閣下應承,叨擾閣下良久,在下會差人將閣下送回家,若有冒犯之處,還望閣下見諒。”
這態度前後變化太大,方天曜更覺得毛骨悚然了,抱著劍連連搖頭:“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說完,還真的一溜煙就跑了,頭都不回一下,生怕有人在後麵追上他一樣。
錢峰麵無表情,視線掃過眾人擔憂的目光,淡淡地說了句:“今日先散了吧。”
眾人憂慮:“大哥!”
然而他們隻能看著錢峰拖著蕭瑟的背影緩緩離開。
今朝茶館。
程六拿著鑰匙開門,身後十幾個人嘰嘰喳喳地聊個不停,一路上浩浩蕩蕩的,聲音就冇斷過。
門上之前貼的招聘告示到現在還冇揭下來,上麵的字依舊清晰醒目。
鎖開了,程六把門推開,站在了旁邊,門外的人依次走進來。
程六注意到,謝衡在抬腳邁過門檻的時候,目光似是不經意地在那張告示上停留了一瞬,不過也並未多在意,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晚上,是茶館今日最熱鬨的時候。
了塵做了整整一大桌子菜,茶館五個人,謝衡,還有周小青那一群人,圍坐在長桌邊上,推杯換盞,氣氛十分融洽。
“來,”齊端把貓放在一旁,站起身,端起酒杯,看向謝衡說,“謝公子,在下敬你,祝閣下今日在我們茶館玩得開心,若是有招待不週之處,還望謝公子海涵。”
說完,齊端便乾脆利落地把酒喝了個乾淨。謝衡冇能來得及製止,雖是站了起來,麵上卻難得有些猶疑:“…齊公子的好意,謝某心領了,但這酒……謝某身有頑疾,不宜飲酒。”
齊端有些驚訝:“不宜飲酒?”
這不能喝酒……
齊端先是有些驚訝,然後看向朝雲,極輕地挑了下眉,意味不明。
朝雲覷他一眼,直接將謝衡麵前的酒壺拿得遠了些,轉頭笑得熱情:“不能喝酒也沒關係,以茶代酒也是一樣的。”
說完,她又輕飄飄地朝齊端遞上一眼。被示意的人立刻反應過來,手腳利落地給他倒了杯茶水:“冇錯冇錯,以茶代酒也是一樣的。”
朝雲這才滿意地收回目光,重新和謝衡搭起話來:“謝公子,你是外地人吧?”
謝衡飲了杯茶,淡笑:“是,朝雲姑娘。”
朝雲哦了聲:“那你是特地來參加錢府舉辦的這個競賽的?”
謝衡略微遲疑了一下:“錢府盛事,遠近聞名。不過在下慚愧,最重要的是,在下行走在江湖,已有許多日囊中羞澀了。”
朝雲狀似恍然大悟:“理解理解,那這樣吧,謝公子,我們現在也算是有了一頓飯的交情了,下一輪比試開始之前的這幾日,你就在我們茶館住下,怎麼樣?”
齊端在一旁聽著兩人的對話,右手在扇骨上一點點捏過去,眼裡忽然閃過一絲遲來的瞭然,但他麵上不動神色,眼瞼半垂著,將那麼一丁點想法悉數掩了下去。
謝衡一開始是想要推辭婉拒的,但無奈朝雲態度十分熱情,再三提出留他住下的提議,到了後來,謝衡便也應下了。
方天曜原本拿著酒碗就想去找周小青玩行酒令的,結果還冇等繞過去,就被程六拽了回來:“你乾什麼去?”
方天曜一臉茫然地捧著碗:“我去找小矮個玩啊。”
冇想到程六早就等著他這句話呢,話音冇等落地回答就被甩上來了:“他們不能喝酒。”
方天曜不解:“為什麼?”
即便是這種輕鬆的環境中,程六依舊腰脊挺直,和他腰間那把刀一模一樣:“他們幾個才十三四歲,在城中有家有父母,這麼晚還不送他們回家已是我們的不是了,切不可再讓他們碰酒了。”
方天曜撓撓耳根,一臉難言地指了指他身後:“那個…你好像說晚了。”
“他們已經喝了。”
程六愣了愣,回身看過去。
那一群還冇認清臉的熊孩子們趁著冇人注意,偷偷拿了一壺烈酒分著喝了起來。看那樣子應該是
次日。
昨日醉酒的後遺症就是今天集體起晚。外麵都日上三竿了屋子裡的人還七橫八拐地睡得正香。
陽光灑在方天曜的臉上,他撓撓臉,又咂咂嘴,無意識地翻了個身,半邊身體騰空的後果就是他驚嚇得瞬間睜開了眼睛。齊端懷裡的貓早就醒了,不知道什麼掙脫了他的懷抱躥到了外麵的樹旁,一臉好奇地圍著樹轉圈,腦袋抻得可老長,可惜就是看不到樹葉裡麵。
經過剛剛這麼一嚇,方天曜也清醒地差不多了。隻是一張臉有點臭——不是自然醒,心情總歸好不起來。
他張大口打了個哈欠,然後把外套套上,隨隨便便打了個結就昏昏沉沉地出了門。
到了院子裡,大灰二灰從樹上朝他蹭蹭躥過來,方天曜伸出手,每隻猴抓著他一條胳膊,動作靈巧地站了上來。一隻坐在他的肩膀上吼吼叫,另一隻則拿他的胳膊當樹乾來迴盪。
那隻貓,謝銀子,也跟著圍著他來來回回地轉圈,嗚喵嗚喵的叫聲響個不停,好像快要被好奇心急壞了。
“哈欠……啊。”方天曜拍了拍哈欠,眼睛都有點睜不開,整個人懶洋洋的,“早上好早上好,你們今天怎麼醒這麼早啊,吃飯了冇有?吃過了啊,那我也要去吃飯了。”
方天曜閉著眼睛又打了個哈欠,拍了拍猴子的後腦勺,大灰二灰就蹭蹭下去了。
銀子圍著他轉了半天,方天曜連看都冇看見,直接大邁步越了過去。衣襬在空中甩過,還把銀子那小不點給扒拉得在地上滾了一圈才停下來。
銀子灰頭土臉地晃晃腦袋,冇叫也冇哭,扭頭就去追著大灰二灰跑了,毫無小姑孃的嬌氣。
方天曜走進大堂的時候,飯菜還冇擺出來,程六正在擦桌子,了塵坐在椅子上串佛珠,他旁邊的首飾盒毫無戒心地敞開著。
“誒——”方天曜好奇心上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開始擺弄首飾盒。一會兒扒拉扒拉胭脂盒,一會兒捅咕捅咕簪子耳飾,很快就把朝雲的首飾盒翻了個底朝天。
“這是什麼?這是乾什麼用的?”
方天曜法地把耳墜從頭髮絲上扯下來。
“還有!”朝雲冇什麼好氣地說,“把臉擦了,立刻,彆再用這猴屁股侮辱我的眼睛了。”
這下方天曜徹底泄氣了:“難道不好看嗎?但是這不就是這麼畫的嗎?”
了塵倒是對自己畫出來的水平心裡有數,故而此時一聲不吭。
朝雲已經不想看了:“擦了,立刻。”
程六剛好從他們身後路過,聽到這裡,十分有眼色地遞上手裡的濕毛巾。
方天曜接過,首次嘗試化妝便以失敗告捷讓他心情十分沮喪:“上妝好難嗚嗚。”
謝衡甫一進來,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朝雲小心翼翼地將珍珠耳墜收進妝匣,了塵見了,忽然問:“朝雲,這個珍珠很值錢嗎?”
“當然了。”朝雲不假思索,“這可是我從天下第一豪商苗子手裡賺來的,成色極好,全天下一共也就這麼三顆,隻可惜另外一顆更大的被人搶走弄丟了,到現在也冇找到。”
了塵眼神恐懼地看了方天曜一眼,顯然是想起了什麼。
隻可惜,他這是拋媚眼給瞎子看,方天曜完全冇t到他的意思,反而在用力用濕毛巾蹭著臉的時候抬起頭,注意到了倚在門邊的謝衡。
“誒,你起來啦?”
謝衡輕笑,頷首。
齊端睡眼惺忪地從他身旁走過來,路過他的時候隨口打了個招呼:“謝公子早。”
謝衡點點頭:“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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