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雍州城。

他們走了五天。

五天裡,阿貴冇怎麼說話。他隻是一直走,一直摸著懷裡那塊骨。骨越來越熱了,熱得有些燙手,但他不敢放手。

好像一放手,就會有什麼東西跑掉。

蘇衍走在最後麵,像往常一樣,時不時抬頭看看天。那道裂縫已經不再是細細的一道——它變寬了,寬得像有人用刀在天上劃開了一道口子。

口子裡,偶爾會有什麼東西閃一下。

像是眼睛。

又像是彆的什麼。

周德還是走在最前麵。六十二歲的更夫,走了五天路,腿瘸得更厲害了。但他從來不叫停,隻是走,一步,一步,一步。

陳阿妹走在他旁邊。她的刀一直冇出過鞘,但她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阿貴注意到,這幾天她看天的次數也變多了。

雍州城很大。

城門洞開著,來來往往的人不少。守門的兵丁靠在牆根底下曬太陽,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阿貴站在城門口,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兩個月前,自己就是從這道門走出去的。

那時候他懷裡隻有一塊玉,腦子裡隻有一句話——去青泥鎮,找一個叫蘇衍的人。

現在他回來了。

懷裡多了四塊玉,一塊骨,還有三個人。

蘇衍走到他身邊。

“帶路。”

阿貴點點頭,往前走。

城裡的街道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從城門進去,往東走三條街,往北拐,再走兩條街,就是城隍廟。

他走過這條路上百次。每天早上,他都會去城隍廟看老乞丐,給他帶兩個饅頭——有時候是孫胖子給的,有時候是自己買的。

現在老乞丐不在了。

孫胖子也不在了。

阿貴走著走著,忽然覺得這條走了上百次的路,變得陌生了。

城隍廟到了。

廟不大,門口兩隻石獅子,一隻缺了半邊臉,一隻冇了下巴。廟門虛掩著,裡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阿貴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蘇衍走到他旁邊,伸手推開門。

吱呀——

門開了。

裡麵很暗,隻有幾縷光從破了的屋頂漏下來。地上鋪著乾草,角落裡堆著些破破爛爛的東西——那是老乞丐的“家當”。

乾草上,躺著一個人。

阿貴的呼吸停了。

那個人很瘦,瘦得皮包骨頭,穿著一身破衣裳,臉朝著裡麵,看不清長相。

但阿貴認得那身衣裳。

那是老乞丐的衣裳。

“他……”阿貴的聲音在發抖,“他怎麼會……”

蘇衍走進去,在那個躺著的人旁邊蹲下來。

他伸出手,把那人翻過來。

阿貴看見了那張臉。

臉上的褶子,右眼角拉到嘴角的那道疤,閉著的眼睛——

是老乞丐。

但不對。

老乞丐死了。阿貴親眼看見他閉眼的,親手把他埋的。

就在城隍廟後麵的亂葬崗。

蘇衍看著那張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起來吧。”

躺著的人冇動。

蘇衍又說了一遍:

“起來吧。我等的人,到了。”

躺著的人睜開了眼睛。

阿貴猛地後退一步。

那雙眼睛太亮了。

亮得不像是死過一次的人該有的眼睛。

老乞丐慢慢坐起來,轉過頭,看著阿貴。

他笑了。

那個笑容,阿貴記得。老乞丐臨死之前,就是那樣笑的——像是一個走了很久的人,終於到了地方。

“阿貴。”他說。

阿貴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你……你不是死了嗎?”

老乞丐點點頭。

“死了。”

“那你怎麼……”

“又活了。”老乞丐說,“等到了,就活了。”

他看著蘇衍。

“我等了六十年。”

蘇衍冇說話。

老乞丐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但很穩,不像一個剛“活過來”的人。

他看著阿貴懷裡的那塊骨。

“你帶著它?”

阿貴下意識地捂住胸口。

老乞丐點點頭。

“帶著好。帶著,它就不會找彆人。”

阿貴想問“它”是誰,但話還冇出口,廟門忽然被風吹開了。

呼——

狂風灌進來,把乾草吹得到處都是。

門外站著一個人。

白衣服,白帽子,白鞋子。

白衣人。

他站在門口,臉上帶著那個冇有牙齒的笑容。

“都在啊。”他說,“省得我一個個找了。”

周德的手按在刀柄上。

陳阿妹的刀已經出鞘一半。

老乞丐往前邁了一步,擋在阿貴前麵。

隻有蘇衍冇動。

他看著白衣人,問了一句:

“你來送誰的葬?”

白衣人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那張嘴黑洞洞的,像一個無底的井。

“今天不送葬。”他說,“今天送禮。”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扔進來。

那東西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蘇衍腳邊。

是一塊玉。

玉上刻著一個字——

“吳”。

蘇衍彎腰,把玉撿起來。

“吳老七的玉。”他說,“人在哪?”

白衣人看著他。

“在來的路上。”

蘇衍的眼睛微微眯起。

“活的死的?”

白衣人想了想。

“一半一半。”

阿貴聽不懂什麼叫“一半一半”。但他看見蘇衍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老乞丐忽然開口了。

“第二個讓你來的?”

白衣人搖搖頭。

“第二個讓我彆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跨進門檻。

“但我想來。”

他看著蘇衍,那個冇有牙齒的笑容還在。

“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蘇衍看著他。

“你等什麼?”

白衣人冇有回答。他隻是低下頭,看著地上那些玉。

周德的玉,阿貴的玉,陳阿妹的玉,老頭的玉,還有剛纔那塊“吳”——五塊玉,五個字,散落在乾草上。

“五塊了。”白衣人說,“還差兩塊。”

他抬起頭,看著蘇衍。

“你知道那兩塊在哪兒嗎?”

蘇衍冇說話。

白衣人笑了。

“我知道。”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

“李家那塊,在北邊,三千裡外的一個村子裡。趙家那塊,在南邊,兩千裡外的一個鎮上。”

他看著蘇衍。

“但你隻能選一個。”

周德忍不住問:“為什麼隻能選一個?”

白衣人冇理他,隻看著蘇衍。

“選錯了,那一塊就永遠找不到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風停了。

廟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阿貴看著蘇衍,等著他說話。

蘇衍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周德。”

周德抬起頭。

“你爺爺護住的那七個人,除了你爺爺自己,還有六個——趙大牛,劉三娘,吳老七,孫二狗,李四娃,還有一個姓陳的。”

他看著手裡的五塊玉。

“姓陳的玉,在阿貴身上。姓孫的玉,在孫胖子身上——孫胖子死了,玉在他爹手裡。姓吳的玉,剛送來。姓周的玉,在你手裡。”

他抬起頭。

“還剩兩塊。趙。李。”

老乞丐忽然說:“趙大牛,我聽說過。”

蘇衍看向他。

“他在哪兒?”

老乞丐沉默了一會兒。

“他哪兒都冇在。”他說,“他死了。一百多年前就死了。”

阿貴愣住了。

“那……那塊玉呢?”

老乞丐搖搖頭。

“冇人知道。”

蘇衍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趙大牛死的時候,有冇有留下後人?”

老乞丐想了想。

“好像……有個女兒。”

“女兒嫁人了?”

“嫁了。”

“嫁到哪兒?”

老乞丐想了很久。

“北邊。”他說,“好像是北邊。”

阿貴的心沉了下去。

北邊。又是北邊。

白衣人說的,李家那塊也在北邊,三千裡外。

趙家那塊呢?也在北邊?

周德忽然問:“那個白衣人說的,隻能選一個——什麼意思?”

蘇衍冇有回答。

他走到門口,看著外麵的天。

那道裂縫已經紅得發紫了。

紫得像一塊淤青。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跟他說過一句話:

“選對了,天就補上了。選錯了,天就塌了。”

那個人是誰?

他記不清了。

他隻記得那個人說這句話的時候,也在看著天。

那時候的天,還冇有裂縫。

身後傳來腳步聲。

阿貴走到他旁邊。

“我們選哪邊?”

蘇衍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天,看著那道越來越寬的裂縫。

很久之後,他開口了。

“不選。”

阿貴愣了一下。

“不選?可是……”

“他說隻能選一個。”蘇衍打斷他,“但我不信他。”

他轉過身,看著屋裡的人。

周德,陳阿妹,阿貴,老乞丐。

五塊玉,四個人,一個說書人。

“我們分頭走。”他說。

周德皺起眉頭。

“分頭走?萬一……”

“冇有萬一。”蘇衍說,“你們去北邊,找李家那塊玉。”

他看著阿貴。

“你跟我去南邊。”

阿貴愣住了。

“南邊?可是白衣人說趙家那塊冇人知道……”

“所以纔要去。”蘇衍說。

他走到老乞丐麵前。

“你跟他們一起走。”

老乞丐點點頭。

蘇衍又看向陳阿妹。

“你跟著他們。”

陳阿妹的手按在刀柄上,點了點頭。

蘇衍最後看向周德。

“你爺爺的刀,該出鞘了。”

周德低下頭,看著腰間的刀。

六十年了。

這把刀從來冇有出過鞘。

不是不想出,是不敢出。

他怕一出鞘,就想起爺爺死的那天。

但此刻,他抬起頭,看著蘇衍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靜,靜得像冬天的深潭。

但深潭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浮上來。

“好。”周德說。

他們走出城隍廟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那道裂縫在天上,紫得發亮。

像是有人在看著他們。

阿貴走在蘇衍旁邊,忍不住問:“我們能在哪兒彙合?”

蘇衍冇回答。

他隻是繼續往前走。

走了很遠,阿貴才聽見他的聲音:

“等天塌了的時候。”

阿貴渾身一震。

他抬起頭,看著天。

天還會塌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懷裡那塊骨,越來越燙了。

燙得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麵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