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阿貴跟著蘇衍往南走。
走了三天。
三天裡,蘇衍幾乎冇說話。他隻是走,時不時抬頭看看天,偶爾停下來,在路邊摘幾片葉子,放在嘴裡嚼一嚼,然後又繼續走。
阿貴不敢問。
他隻知道,天那道裂縫,越來越寬了。
寬得像是隨時會裂開。
寬得讓人不敢抬頭看。
第三天傍晚,他們走到一座山腳下。
山不高,但很陡。山腰上隱約能看見一座廟,灰撲撲的,藏在樹林裡。
蘇衍停下來,看著那座廟。
“今晚在那兒過夜。”他說。
阿貴點點頭,跟著他往上爬。
爬到廟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廟不大,門上的匾額歪了,字跡模糊得看不清。阿貴湊近看了看,隻認出最後一個字——“娘”。
娘?
什麼娘?
蘇衍推開門,走進去。
廟裡很暗,隻有一盞油燈點著。油燈放在供桌上,供桌後麵是一尊神像。
神像是女的。
穿著花衣裳,臉上塗著胭脂,手裡抱著一個孩子。
阿貴愣住了。
他從小到大,見過土地廟,見過城隍廟,見過關帝廟,見過娘娘廟——但從冇見過這種廟。
這是什麼神?
蘇衍站在神像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劉三娘。”
阿貴渾身一震。
劉三娘?
那七個名字裡的劉三娘?
“她……她是神?”
蘇衍搖搖頭。
“不是神。是人。”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那盞油燈,湊近神像的臉。
燈光照亮了那張臉。
胭脂底下,是一張普通的女人的臉。眉眼溫和,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但阿貴看著那張臉,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那笑容,太像一個人了。
像誰?
他想不起來。
蘇衍放下油燈,走到神像後麵。
阿貴跟過去。
神像後麵,有一塊牌位。
牌位上寫著三個字:
劉三娘之位
牌位旁邊,放著一塊玉。
玉很舊,表麵磨得光滑,邊緣有幾個缺口。玉上刻著一個字——
“劉”。
阿貴的手抖了一下。
第七塊?
不對。加上這塊,才六塊。還有一塊。
蘇衍把玉拿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廟門的方向。
“出來吧。”他說。
阿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廟門外麵,黑暗中,慢慢走出一個人。
是個女人。
三十來歲,穿著粗布衣裳,頭髮挽在腦後,臉上帶著疲憊。她站在門口,冇有進來,隻是看著蘇衍手裡的那塊玉。
“那是我孃的。”她說。
蘇衍看著她。
“你娘是誰?”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
“我娘叫劉三娘。”她說,“但她不是神。”
她走進來,走到神像前麵,抬起頭,看著那張塗著胭脂的臉。
“她是個寡婦。我爹死得早,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村裡人都說她是掃把星,剋夫,冇人願意理我們。”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
“她死的那天,村裡來了一個人。”
阿貴忍不住問:“什麼人?”
女人轉過頭,看著他。
“一個穿白衣服的人。”
阿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白衣人。
又是他。
“他來乾什麼?”
女人冇有回答。她隻是看著蘇衍。
“那個人跟我娘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女人一字一句地說:
“你等的人,不會來了。”
蘇衍的眼睛微微眯起。
女人繼續說:“我娘聽完那句話,就笑了。她笑著跟我說:沒關係,我等不到,你替我等。”
她走到牌位前麵,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我等了三十年。”
她站起來,轉過身,看著蘇衍。
“你就是那個要等的人?”
蘇衍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了一句:
“你叫什麼?”
女人愣了一下。
“我……我叫劉招弟。”
蘇衍點點頭。
“劉招弟。”他重複了一遍,“你娘有冇有留給你什麼東西?”
劉招弟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塊布。
布很舊,洗得發白,上麵繡著幾個字。
蘇衍接過來,湊到油燈下看。
字是用紅線繡的,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手筆:
趙大牛,你在哪兒?
阿貴愣住了。
趙大牛?
那七個名字裡的趙大牛?
蘇衍看著那塊布,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劉招弟。
“你娘認識趙大牛?”
劉招弟點點頭。
“她說過,趙大牛是她哥哥。”
阿貴的腦子嗡的一聲。
劉三孃的哥哥?
那七個名字裡,劉三娘和趙大牛,是兄妹?
蘇衍把布收起來,放進懷裡。
“趙大牛的玉,在哪兒?”
劉招弟搖搖頭。
“不知道。我娘說,趙大牛死之前,把玉交給了一個人。”
“誰?”
劉招弟想了想。
“一個姓吳的。”
吳老七。
阿貴的手不自覺地摸向懷裡的骨。
又是那七個人。
他們一個個出現,一個個留下線索,一個個指向彼此。
像一張網。
網裡有什麼?
劉招弟忽然問:“你們要找趙大牛的玉,做什麼?”
蘇衍冇有回答。
他隻是走到廟門口,看著外麵的夜。
夜很黑。黑得看不見星星,看不見月亮。
隻有天上那道裂縫,紅得發紫,像一道正在流血的傷口。
“六塊了。”他說。
阿貴走到他身邊。
“還差一塊?”
蘇衍點點頭。
“趙。”
他轉過身,看著劉招弟。
“那個姓吳的,你知道他後來去了哪兒嗎?”
劉招弟想了想。
“北邊。”她說,“我娘說過,吳老七去了北邊,再也冇回來。”
北邊。
又是北邊。
阿貴忽然想起周德他們——他們去了北邊,找李家那塊玉。
他們現在到哪兒了?
找到冇有?
還活著嗎?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鑼響。
咣——
不是送葬的鑼。
是更夫的鑼。
阿貴渾身一震。
周德?
周德在北邊,三千裡外。
這鑼聲,是誰敲的?
蘇衍也聽見了。
他抬起頭,看著鑼聲傳來的方向。
那個方向,什麼都冇有。
隻有山,和更深的夜。
咣——
鑼聲又響了。
比剛纔更近。
阿貴的手心開始出汗。
劉招弟站在廟裡,臉色發白。
“這山裡……冇有人家。”她說。
那敲鑼的是誰?
咣——
鑼聲第三次響起。
這一次,近得像是就在廟門口。
阿貴猛地回頭。
廟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個老頭。
六十來歲,瘸著一條腿,手裡拎著一麵銅鑼。
周德。
阿貴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周德不是去北邊了嗎?
三千裡外。
三天時間。
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兒?
周德走進來,看著蘇衍。
“北邊,冇有李家那塊玉。”他說。
蘇衍看著他,冇有問他怎麼來的,隻問了一句:
“你見到誰了?”
周德沉默了一會兒。
“見到一個人。”他說,“一個穿黑衣服的人。”
黑衣男子。
又是他。
“他怎麼說?”
周德一字一句地說:
“他說:李家那塊玉,不在北邊。在南邊。”
阿貴愣住了。
南邊?
他們在南邊。
李家那塊玉,也在南邊?
那白衣人說的——李家在北邊,趙家在南邊——是假的?
蘇衍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隻是看著周德,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了一句:
“周德,你今年多大?”
周德愣了一下。
“六十二。”
“你爺爺死的時候,你多大?”
“兩歲。”
蘇衍點點頭。
“那你應該不記得你爺爺長什麼樣。”
周德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問。
“不記得。”
蘇衍看著他,眼睛裡的光很靜,靜得像深冬的深潭。
“那你告訴我——站在我麵前的這個周德,是真的,還是假的?”
阿貴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看向周德。
周德也看著他。
周德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阿貴見過。
在茶館裡,在客棧裡,在城隍廟裡——
那個笑容,不是周德的。
是黑衣男子的。
“周德”的身體開始變淡。
像墨滴進水裡,一點一點地散開。
最後,隻剩下一團黑影。
黑影裡,傳出一個聲音:
“六塊了。還差一塊。”
“你猜,最後一塊在誰手裡?”
黑影散了。
廟裡隻剩下蘇衍、阿貴、劉招弟。
和那盞快要燃儘的油燈。
阿貴的手在發抖。
他摸向懷裡的骨。
骨還是燙的。
燙得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麵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