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亮的時候,他們離開了青泥鎮。

周德走在最前麵。六十二歲的更夫,打了四十年更,從冇離開過這個鎮子。但此刻他走得很穩,一步一個腳印,像是早就準備好要走這一趟。

陳阿妹跟在他身後。她的刀掛在腰上,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眼睛不停地在路邊的樹林裡掃來掃去。阿貴注意到,她看哪兒,哪兒就有什麼東西跑開——野兔、山雞、鬆鼠,好像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殺氣。

阿貴走在中間。他懷裡揣著那塊玉,還有那塊骨。

骨是蘇衍讓他帶的。

“你碰過它了,”蘇衍當時說,“它認得你了。”

阿貴不明白什麼叫“它認得你了”,但他冇敢問。那塊骨揣在懷裡,隔著衣服,總有一種溫溫的感覺——不是熱,是人皮膚的那種溫度,像是有個人正貼著他。

蘇衍走在最後。

他冇有行李,冇有刀,隻有那把摺扇。扇麵上還是那兩行字,走一路,看一路,時不時抬頭看看天。

天那道裂縫還在。

比昨天又寬了一點。

走了兩個時辰,太陽升到頭頂,周德停下來。

“前麵有個茶棚。”他說。

阿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路邊確實有個茶棚,茅草搭的,歪歪斜斜,棚子底下襬著三四張桌子。一個老婆婆坐在棚子裡,正在打瞌睡。

“歇歇腳?”周德問。

蘇衍點點頭。

四個人走進茶棚,找了張桌子坐下。

老婆婆醒了,揉揉眼睛,走過來。

“幾位客官,喝茶?”

“一人一碗。”蘇衍說。

老婆婆應了一聲,轉身去沏茶。

阿貴四處看了看。茶棚很破,棚頂的茅草都爛了,陽光從窟窿裡漏下來,在地上打出一個一個的光斑。

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茶棚最裡麵的角落,還有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們,坐在陰影裡,看不清長相。隻能看見他麵前放著一碗茶,冇喝,就那麼放著。

阿貴正要收回目光,那人忽然動了。

他站起來,轉過身。

是個老頭。

七十來歲,瘦得皮包骨頭,穿著一身破衣裳,臉上全是褶子。他朝這邊走過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要用儘全身力氣。

走到他們桌前,他停下來。

他看著蘇衍。

“這位先生,”他說,“能賞碗茶喝嗎?”

蘇衍抬起眼,看著他。

“坐。”

老頭在他對麵坐下。

老婆婆端了茶上來,看見老頭,愣了一下。

“老孫頭,你今天怎麼出來了?”

老頭冇理她,隻盯著蘇衍。

阿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老孫頭?

他仔細看那老頭的臉——臉上有一道疤。

從左眼角拉到嘴角。

孫胖子?

不對,孫胖子是賣饅頭的,四十來歲,胖胖的。這個老頭七十多了,瘦成這樣,怎麼可能是孫胖子?

但那個疤,位置一模一樣。

阿貴忍不住問:“你……你認識孫胖子嗎?”

老頭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渾濁得厲害,像兩團霧。但霧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凝聚。

“孫胖子,”老頭說,“是我兒子。”

阿貴愣住了。

老頭又看向蘇衍。

“有人讓我在這兒等你們。”他說。

蘇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誰?”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

“一個穿黑衣服的人。”

阿貴的手一抖,茶灑出來半碗。

黑衣男子。

又是他。

老頭繼續說:“他讓我告訴你們一句話。”

“說。”

老頭看著蘇衍,一字一句:

“第五個,你們已經見過了。”

周德猛地站起來。

“見過了?在哪兒?”

老頭冇看他,隻看著蘇衍。

蘇衍也冇動,隻看著老頭。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然後蘇衍開口了。

“你就是第五個?”

老頭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一起,那個刀疤被扯得更長了,看起來有些嚇人。

“我?”他搖搖頭,“我不是。我隻是個傳話的。”

“那第五個是誰?”

老頭冇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碗茶。

“我兒子,”他說,“死了。”

阿貴的腦子嗡的一聲。

孫胖子,死了?

“怎麼死的?”周德問。

老頭沉默了很久。

“三天前,”他說,“有個人來找他。穿白衣服的。”

白衣人。

送葬人。

老頭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個人問我兒子:你有塊玉嗎?我兒子說:冇有。那個人就笑了。笑完之後,他問我兒子:你想不想看看你爹的玉?”

阿貴渾身發冷。

“然後呢?”

老頭抬起頭。

“然後我就站在旁邊,看著那個人,從我兒子懷裡,掏出了一塊玉。”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塊玉。

玉很舊,表麵磨得光滑,邊緣有幾個缺口。玉上刻著一個字——

“孫”。

周德的玉,阿貴的玉,陳阿妹的玉,三塊玉並排放在桌上。

現在有了第四塊。

老頭看著那四塊玉,眼睛裡的霧散了。

“我兒子一直藏著這塊玉,”他說,“從小藏到大,誰都不給看。我問過他,這玉哪兒來的?他不說。我隻知道,他每天出攤,都會往城隍廟那邊看。好像在等什麼人。”

他看向阿貴。

“你認識我兒子?”

阿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認識孫胖子。每天早上,他去城隍廟看老乞丐,孫胖子就在旁邊賣饅頭。收攤的時候,孫胖子總會把賣剩下的饅頭給老乞丐兩個。阿貴一直以為,那是因為孫胖子心善。

原來不是。

原來孫胖子在等。

等那個老乞丐——等第三個聽懂的人。

“那個穿白衣服的,”阿貴問,“他……他把我兒子怎麼了?”

老頭冇回答。

他隻是低下頭,看著那塊玉。

很久之後,他說了一句:

“我兒子走的時候,很安靜。像是睡著了。”

阿貴的眼睛紅了。

周德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陳阿妹站起來,走到茶棚邊上,背對著所有人,看著外麵的路。

隻有蘇衍冇動。

他看著那塊玉,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把玉拿起來,放在手心裡。

“孫二狗,”他說,“你的後人,等到了。”

老頭抬起頭,看著他。

“你認識我爹?”

蘇衍冇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茶棚邊上,和陳阿妹並排站著。

外麵,太陽正當頭,曬得路麵發白。

但天上那道裂縫,已經紅得像一道傷口。

“孫二狗,”蘇衍說,“是那七個人裡,年紀最大的。他死的時候,七十三歲。死之前,他跟我說了一句話。”

他轉過身,看著屋裡的人。

“他說:我不想回來。我欠的,讓我兒子還。”

周德愣住了。

“他欠什麼?”

蘇衍沉默了一會兒。

“他欠一條命。”

他走回桌邊,把那塊“孫”字的玉,和另外三塊放在一起。

四塊玉,四個字。

周。陳。無名。孫。

“還差三塊。”他說。

老頭忽然開口了。

“那個穿黑衣服的人,還讓我帶一句話。”

蘇衍看向他。

“說。”

老頭站起來,走到蘇衍麵前。

他太瘦了,瘦得一陣風就能吹倒。但他站在那兒,看著蘇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他說:七塊玉找齊的那天,就是天裂開的那天。”

屋裡靜得能聽見心跳。

阿貴忍不住問:“天裂開了會怎樣?”

老頭搖搖頭。

“不知道。”

他看著蘇衍。

“但你肯定知道。”

蘇衍冇說話。

他隻是低下頭,看著那四塊玉。

很久之後,他開口了。

“走吧。”

周德問:“去哪兒?”

蘇衍抬起頭,看著外麵那條路。

“雍州。城隍廟。”

阿貴愣住了。

“可是……老乞丐已經死了啊。”

蘇衍冇有回頭。

“他冇死透。”

阿貴渾身一震。

他想起老乞丐閉眼之前那個笑容。

想起自己剛纔碰那塊骨時,耳邊響起的那一聲“阿貴”。

想起蘇衍說過的話——我死過很多次。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那個老乞丐,”他的聲音在發抖,“他是……他是第三個?”

蘇衍回過頭,看著他。

“你以為他死了。其實他隻是——等到了。”

阿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老頭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他說,“我兒子冇等到的人,你替他去等。”

他轉身,走回茶棚最裡麵那個角落,重新坐下。

陽光從茅草的窟窿裡漏下來,照在他身上。

照在他臉上那道從左眼角拉到嘴角的刀疤上。

阿貴忽然想起一件事。

孫胖子臉上的疤,是從左眼角拉到嘴角。

老乞丐臉上的疤,是從右眼角拉到嘴角。

他一直以為那是巧合。

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四個人走出茶棚,重新上路。

周德走在最前麵。

陳阿妹跟在他身後。

阿貴走在中間。

蘇衍走在最後。

走出一段路,阿貴忽然問:“那個老乞丐,他叫什麼名字?”

蘇衍冇回答。

阿貴回過頭,看著他。

陽光太刺眼,他看不清蘇衍的表情。隻看見他抬起頭,看著天上那道紅色的裂縫,聲音很輕:

“他叫陳三斤的兒子。他爹是陳三斤。他是誰,不重要。”

阿貴愣了一下。

“那他……”

“他在等一個名字。”蘇衍說,“等到了,他就活了。”

阿貴低下頭,看著懷裡的那塊骨。

骨還是溫的。

像是有個人,正貼著他,一起往前走。

遠處,隱約傳來一聲鑼響。

不是周德敲的那種。

是送葬的鑼。

咣——

咣——

咣——

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