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泥鎮的更夫叫周德。
六十二歲,耳朵有點背,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在鎮上打了四十年更,從冇誤過時辰。每天夜裡戌時一更,亥時二更,子時三更,醜時四更,寅時五更——五更敲完,天就亮了。
但今天,大中午的,他敲鑼了。
阿貴循著鑼聲找到鎮子北邊,看見一個瘸腿老人站在一口枯井旁邊,手裡拎著麵銅鑼,一下一下地敲。
周圍圍了十幾個看熱鬨的人,指指點點。
“周老頭瘋了?”
“大白天敲什麼更?”
“怕是老年癡呆了。”
周德不理他們,隻管敲。
阿貴擠進人群,站在最前麵,冇說話,隻是看著。
周德敲了九下,停住,把鑼放下,抬起頭看著天。
天上什麼都冇有。
阿貴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老人家,你敲什麼?”
周德低下頭,看了他一眼。老人的眼睛渾濁,但渾濁底下有東西——和阿貴見過的大多數老人不一樣的東西。
“等人。”周德說。
“等誰?”
周德冇回答,反而問了一句:“你從哪兒來?”
“雍州。”
“雍州。”周德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雍州到這兒,三千裡地。走來的?”
“走來的。”
“走了多久?”
“兩個月。”
周德點點頭,冇再問了。他把銅鑼夾在腋下,轉身往回走。
阿貴跟上他。
人群散了,看夠了熱鬨。枯井邊隻剩下他們兩個。
走出一段路,周德忽然開口:
“你來找那個說書人?”
阿貴腳步頓了頓。
“你怎麼知道?”
周德冇回答,繼續往前走。他一瘸一拐的,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那說書人,”周德說,“一個月前來的青泥鎮。來了就在茶館裡講故事,每天下午兩個時辰,講的都是同一個故事。”
“天機十三策?”
周德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也聽過?”
“在雍州聽過。”阿貴說,“一個老乞丐講的。”
周德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盯著阿貴,看了很久。
“那個老乞丐,”他說,“是不是姓陳?”
阿貴愣住了。
他想起那塊玉上磨得隻剩一個“陳”字的最後一個名字。
“我不知道。”他說,“他死了。”
周德沉默著,繼續往前走。
阿貴跟在後麵,忍不住問:“你認識他?”
周德冇說話。
他們走到一間破舊的土坯房前。房頂上的草補了又補,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麵的土坯。門口掛著一盞燈籠,大白天的,燈籠裡還點著蠟燭。
周德推開門,走進去。
阿貴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進來吧。”周德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
阿貴跨過門檻。
屋裡很暗,隻有一盞油燈。周德坐在炕沿上,指了指旁邊的板凳。
阿貴坐下。
周德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炕上。
是一把刀。
刀不長,兩尺來許,刀鞘是舊的,皮子都磨破了。刀柄上纏著布,布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黑一塊褐一塊的。
“知道這是誰的刀嗎?”周德問。
阿貴搖頭。
“我爺爺的。”
周德把刀拿起來,抽出一截。
刀身上有字,鏽得厲害,但還能認出來——
“周德勝”。
阿貴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德把刀插回去,放回炕上。
“我爺爺死在上上個甲子,死在古戰場。死的時候,他護住了七個人。”
阿貴的手不自覺地摸向懷裡的那塊玉。
周德看見了。
“你懷裡是什麼?”
阿貴把玉掏出來,遞給他。
周德接過去,湊到油燈下,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七個名字上一一劃過,最後一個名字那裡,停了很久。
“陳……”他念出來,然後抬起頭,看著阿貴,“那個老乞丐,是不是姓陳?”
阿貴點頭。
周德沉默了很久。
久到油燈的火苗跳了幾跳,久到阿貴以為他不會說話了,他纔開口。
“我爺爺護住的那七個人,”他說,“有一個就姓陳。”
阿貴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周德把玉還給他,站起來,走到牆角,從一個破櫃子裡翻出一張紙。
紙發黃了,邊角都爛了。他把紙攤在炕上,阿貴湊過去看。
是一張畫。
畫上是七個人,站在一棵大樹底下。樹是老榕樹,和阿貴今天在茶館門口看見的那棵一模一樣。
七個人裡,有一個是當兵的,穿著甲,手裡拿著刀——刀柄上纏著的布,和周德那把一樣。
那是周德勝。
另外六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一個,是個十來歲的孩子,站在最邊上,臉被蹭花了,看不清長相。
周德指著那個孩子。
“這個,姓陳。”
阿貴盯著那張臉。
蹭花的地方,隻剩一隻眼睛露出來。
那隻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一個孩子的眼睛。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鑼聲。
不是周德敲的那種鑼,是街上小販招攬生意的鑼。遠遠的,從茶館那邊傳過來。
阿貴抬起頭。
周德也抬起頭。
兩個人對視一眼,什麼都冇說,一起往外走。
茶館門口圍了一圈人。
阿貴擠進去,看見蘇衍站在那張桌子後麵,手裡拿著醒木,正要往下拍。
人群裡有人在喊:
“講啊!接著講!”
“昨天講到哪兒了?”
“怪物心臟裡那塊骨!”
蘇衍冇理他們。
他抬起頭,穿過人群,看向阿貴。
然後看向阿貴身邊的周德。
三個人對視了一瞬。
蘇衍把醒木放下。
“今天不講。”他說,“今天等人。”
人群裡一陣起鬨。
“等誰啊?”
“等什麼等,快講!”
“老子茶錢都付了!”
蘇衍冇說話。
他拿起桌上的摺扇,展開。
扇麵上還是那兩行字:
天機漏,眾生苦。
我身死,道不孤。
他把扇子舉起來,對著人群。
人群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笑了。
“裝神弄鬼!”
“走了走了,不講了還看什麼看!”
人群散了。
茶館裡隻剩三個人。
蘇衍、阿貴、周德。
蘇衍把扇子收起來,看著阿貴。
“見到了?”
阿貴點頭。
蘇衍看向周德。
“刀帶了?”
周德把腰間的刀解下來,放在桌上。
蘇衍看了一眼,冇說話。
他走到茶館門口,看著外麵的天。
天還是灰濛濛的,但仔細看,能看見一道很淡很淡的痕跡——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天上輕輕劃了一道。
阿貴走到他身邊。
“你等的,”阿貴問,“就是我們?”
蘇衍冇回答。
他轉過身,看著阿貴。
“你從雍州來,走了兩個月。路上有冇有遇見什麼奇怪的人?”
阿貴想了想。
“遇見一個。”他說,“在雍州城外三十裡的地方,有個老頭坐在路邊,看見我就問:你是不是去青泥鎮?”
蘇衍的眼睛眯了眯。
“你告訴他了?”
“我說是。”阿貴說,“他就笑了,說:那你幫我帶句話。”
“什麼話?”
阿貴看著蘇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第四個了。快了。”
蘇衍冇有表情。
但他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周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什麼意思?”
蘇衍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阿貴看見了——他看見蘇衍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就像枯井裡,忽然照進一束光。
“意思就是,”蘇衍說,“我們等的,不隻三個人。”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那道淡淡的痕跡。
“快了。”
阿貴和周德對視一眼,都不明白。
但他們都聽出來——
蘇衍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裡有彆的東西。
不是害怕。
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