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蘇衍死過三次。
七歲那年,瘟疫過境,全家十三口隻剩他一個。他躺在死人堆裡三天三夜,靠啃一塊生臘肉活了下來。
二十三歲那年,給人當賬房先生,東家卷錢跑了,債主把他堵在巷子裡,亂棍打爛了後腦勺。
上個月,荒山野嶺遇上一群馬匪,一刀捅穿肚子,腸子流出來半截。他自己塞回去,用衣服紮緊,爬了三十裡地爬到縣城門口,暈過去之前還對守門的兵丁笑了笑,說:“勞駕,幫我叫個大夫。”
大夫說他命硬。
蘇衍知道自己不是命硬。
他是不能死。
南疆邊陲,青泥鎮。
鎮子不大,三百來戶人家,一半是漢人,一半是峒人。鎮子東頭有棵老榕樹,樹下常年蹲著幾個閒漢,嗑瓜子,曬太陽,看街上的女人。
最近他們不看女人了。
他們看蘇衍。
蘇衍是個說書人。
他來青泥鎮十二天,在老榕樹對麵的茶館裡擺了張桌子,桌上放塊醒木,手裡拿把摺扇,每天下午講兩個時辰的故事。
閒漢們發現一件事:
這個說書人,不講三國,不講水滸,不講任何他們聽過的東西。
他講的是——
“今天說一段,‘天機十三策’。”
蘇衍把醒木一拍,聲音不高,卻壓住了茶館裡所有的嘈雜。
“諸位可知,這世上為什麼有人能修成神仙?”
冇人答話。茶客們端著碗,愣愣地看著他。
蘇衍笑了笑。他生得清瘦,眉眼溫和,笑起來有幾分書生氣,但那雙眼睛太靜了,靜得像冬天的深潭。
“因為這天,是有縫的。”
他抬起手,指著茶館外灰濛濛的天空。
“天有縫隙,所以靈氣漏下來,人才能修行。可諸位可知,這天上的縫隙,是怎麼來的?”
茶客們麵麵相覷。
有個人壯著膽子問:“怎麼來的?”
蘇衍把摺扇一合,輕輕敲在桌麵上。
“被人撕開的。”
茶館裡靜了一瞬,然後哄地炸開了鍋。
“胡說八道!”
“誰能把天撕開?”
“神仙都不能吧!”
蘇衍不反駁。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等聲音漸漸落下,才繼續說:
“上古之時,天地一體,靈氣充盈,人人皆可修行。後來出了個怪物,以天為食,一日一夜,吞掉了半邊天穹。”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講一件尋常舊事。
“人族大能為了補天,一個個飛昇上去,與那怪物搏殺。死了九十九位,第一百位終於刺穿了那怪物的心臟。”
茶客們聽得入了神。
“可那怪物臨死之前,最後一口氣噴出來,把剛剛補好的天又撕開了幾道口子。從那以後,天就再也冇合攏過。”
蘇衍說到這裡,頓了頓。
“那第一百位大能,在怪物心臟裡找到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蘇衍抬起頭,目光掃過茶館。
“一塊骨。”
“誰的骨?”
“不知道。”蘇衍說,“隻知道那塊骨上,刻著十三個字。”
他把摺扇一展,扇麵上寫著兩行字。他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
“天機漏,眾生苦。我身死,道不孤。”
茶館裡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就在這時,角落裡有人開口了。
“這個故事,”那人說,“我在彆處聽過。”
蘇衍看過去。
角落裡坐著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年紀,粗布衣裳,腳上一雙草鞋,像是趕了很遠的路。他生得普通,是那種扔進人堆裡就找不出來的長相,唯一特彆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太亮了。
亮得不像是趕路的人該有的眼睛。
蘇衍看著他,冇說話。
年輕人站起來,走到蘇衍桌前。他走路的姿勢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不像累了十二天的樣子。
“我在北邊聽過這個故事。”他說,“在雍州,一個老乞丐講的。他說上古有塊骨,骨上有十三字,字字應驗,見過的人都死了。”
蘇衍把摺扇收起來,放在桌上。
“然後呢?”
“然後那個老乞丐就死了。”年輕人說,“第二天早上,死在城隍廟裡,身上冇有傷,眼睛睜得很大。”
蘇衍端起茶碗,冇喝,隻是看著碗裡的茶湯。
“你來青泥鎮做什麼?”
“找一個人。”年輕人說。
“找誰?”
年輕人低下頭,看著蘇衍的眼睛。
“找一個能講這個故事的人。”
蘇衍抬起眼,與他對視。
那一瞬間,茶館裡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不是安靜,是消失——外麵街上的叫賣聲、閒漢的嗑瓜子聲、茶壺裡的沸水聲,全都冇了。
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蘇衍先開口了。
“你叫什麼?”
“阿貴。”年輕人說,“姓什麼不知道,從小沒爹沒孃,乞丐養大的。”
“阿貴。”蘇衍重複了一遍,“你來找我,想聽什麼?”
阿貴冇有立刻回答。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塊玉。
玉很舊,表麵磨得光滑,邊緣有幾個缺口。玉上刻著一個字——
“周”。
蘇衍的目光落在那塊玉上,停了很久。
久到阿貴以為他不會說話了,他纔開口:
“這東西哪來的?”
“老乞丐給我的。”阿貴說,“他死之前,塞到我手裡,說——”
阿貴頓了頓,像是在回憶。
“說:去找一個叫蘇衍的人。告訴他,第三個了。”
蘇衍冇有說話。
他把那塊玉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很久。玉的背麵也有字,刻得很淺,幾乎磨平了。
但他認得出來。
那是七個名字。
七個他記得的名字。
窗外,不知何時暗了下來。
蘇衍抬起頭,透過茶館的門看向天空。
灰濛濛的天上,裂開了一道細細的口子。
口子裡透出的不是光,而是一種說不清顏色的東西,像墨,又像血。
阿貴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他看見了那道裂縫,但他冇問那是什麼。
他隻問了一句:
“你就是蘇衍?”
蘇衍把玉放回桌上,推到阿貴麵前。
“這玉你收好。”他說,“給我講講那個老乞丐的事。”
阿貴看著他。
“講完了呢?”
蘇衍站起來,走到茶館門口,看著天上那道正在慢慢癒合的裂縫。
“講完了,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蘇衍冇有回頭。
“周德勝的孫子。他叫周德,是這鎮上的更夫。”
阿貴愣住了。
“周德勝不是死了嗎?上上個甲子——”
“對。”蘇衍打斷他,“死了六十年了。”
他轉過身,看著阿貴,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是隻是嘴角動了動。但他的眼睛裡,終於有了彆的東西。
不是靜如深潭。
是深潭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浮上來。
“他死的時候,護住了七個人。”蘇衍說,“那七個名字,刻在你手裡的玉上。”
阿貴低頭看著那塊玉。
七個名字,他認不全。但他認出了一個——
“周德勝”三個字,刻在最上麵。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不對,是老乞丐的名字?還是……
他抬起頭,想問什麼。
但蘇衍已經走出了茶館。
門外,陽光不知何時又出來了。那道裂縫不見了,天還是灰濛濛的,和往常一樣。
阿貴站在茶館裡,攥著那塊玉,看著蘇衍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茶館老闆湊過來,小聲說:“客官,您可彆信他。那說書人腦子有病,講的故事都是瞎編的。”
阿貴冇理他。
他低頭看著玉上的七個名字,一個一個念出來:
“周德勝、趙大牛、劉三娘、吳老七、孫二狗、李四娃、陳……陳什麼?”
最後一個名字磨得太厲害了,隻剩一個“陳”字還認得出來。
阿貴把玉收進懷裡,走到門口,看著蘇衍消失的方向。
街上人來人往,早冇了那個說書人的影子。
但他知道,他們還會再見的。
因為那十三個字,他也聽過。
在雍州的城隍廟裡,老乞丐臨死之前,抓著他的手,一個字一個字念給他聽:
“天機漏,眾生苦。我身死,道不孤。”
唸完之後,老乞丐的眼睛就閉上了。
不是死了,是閉上了。
阿貴親眼看見的——老乞丐唸完那十三個字,嘴角笑了一下,然後自己把眼睛閉上了。
就像等了一輩子,終於等到了什麼。
遠處,隱約傳來一聲鑼響。
是更夫周德,大白天的,不知道在敲什麼。
阿貴循著聲音走過去。
他要去找那個叫周德的更夫。
順便等等——那個說書人什麼時候回來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