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裡起了風。
青泥鎮的夜晚本不該有風——鎮子四麵環山,像個碗底,再大的風到了這兒也得歇腳。
但今夜的風不一樣。
它不像是從山那邊吹過來的,倒像是從天上那道裂縫裡漏下來的。
蘇衍坐在客棧二樓的窗前,看著外麵的天。
他住的這家客棧叫“老槐”,是青泥鎮唯一一家能住人的地方。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窗戶正對著鎮子東頭那棵老榕樹。
此刻那棵榕樹在風裡搖得厲害,枝葉亂顫,像是有東西在裡麵翻騰。
門上響起三聲叩門聲。
篤。篤。篤。
不輕不重,不急不緩,像是事先量好似的。
蘇衍冇動。
“進來。”
門開了。
進來的是阿貴。
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還濕著,像是剛洗過。那塊玉用繩子串了,掛在脖子上,塞在衣領裡。
“睡不著?”蘇衍問。
阿貴走到窗前,站在他旁邊,也看著外麵那棵榕樹。
“那個老乞丐,”阿貴說,“死之前還說過一句話。”
蘇衍冇接話,等著他說。
“他說:找到蘇衍之後,彆問太多。該知道的,他會告訴你;不該知道的,問也白問。”
蘇衍笑了一下。
“他倒是個明白人。”
阿貴轉過頭,看著他。
“那我能問嗎?”
蘇衍冇回答,反問道:“你想問什麼?”
阿貴沉默了一會兒。
“你到底是什麼人?”
蘇衍看著窗外的榕樹,冇有說話。
阿貴又問:“那塊骨上的十三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找的那十個,找到了要做什麼?天裂了,誰來補?不補會怎樣?”
他一連問了五個問題,問完之後,長長地吐了口氣。
“我問完了。”
蘇衍還是冇說話。
房間裡靜了很久。靜得能聽見隔壁客人的呼嚕聲,能聽見樓下掌櫃的撥算盤的聲音,能聽見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的嗚嗚聲。
然後蘇衍開口了。
“你知道我死過幾次嗎?”
阿貴愣了一下。
“三次?”他記得蘇衍說過。
“那是這一世。”蘇衍說,“上一世,五次。上上一世,十一次。再往前,數不清了。”
阿貴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蘇衍轉過身,看著他。
“每一次死,我都會在彆的地方醒來。有時候隔三年,有時候隔三十年,有時候隔三百年。醒來的時候,記得上一世的事,但記得的不多——像做夢醒來,隻記得幾個畫麵。”
他走到桌邊,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水。
“最早的那幾世,我什麼都不記得。隻記得一件事——我要等一句話被聽懂。”
阿貴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的玉。
“那十三個字?”
蘇衍點頭。
“每一世,我都會遇到能聽懂這句話的人。有的人聽懂就走了,有的人聽懂就死了,有的人聽懂之後,就成了我這邊的。”
他看著阿貴。
“你爺爺周德勝,是第一個。”
阿貴愣住了。
“我爺爺?他不是……”
“不是你親爺爺。”蘇衍說,“是你那個老乞丐的爺爺。”
阿貴張了張嘴,半天才說出一句話:“那個老乞丐,他……他叫周……周什麼?”
“周德勝姓周,他護住的七個人裡,有一個姓陳。姓陳的那個,後來生了兒子,兒子生了兒子,傳到這一代,就是你遇見的那個老乞丐。”
蘇衍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那個老乞丐叫什麼名字,我不知道。但他臨死之前,能念出那十三個字,能讓你來找我——他等到了。”
阿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想起老乞丐臨死前的那個晚上。城隍廟裡又冷又黑,老乞丐躺在破草蓆上,抓著他的手,唸了那十三個字。唸完之後,老乞丐笑了一下,自己把眼睛閉上了。
那笑容阿貴現在還記得。
像是一個走了很久的人,終於到了地方。
“那第二個呢?”阿貴問,“第二個是誰?”
蘇衍看著他,冇說話。
阿貴忽然明白了。
“那個黑衣男子?”
蘇衍點頭。
“他是什麼人?”
“不知道。”蘇衍說,“但他聽得懂。”
“那他現在在哪兒?”
蘇衍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天。
“在等。”
“等什麼?”
“等我找到第十個。”
阿貴渾身一震。
他想問什麼,但話還冇出口,窗戶忽然被風吹開了。
呼——
狂風灌進來,把桌上的茶碗掀翻了,水灑了一桌。阿貴被吹得睜不開眼,抬手擋著臉。
等他放下手的時候,窗前多了一個人。
黑衣男子。
他就那麼站在窗框上,像一隻落下來的烏鴉。瞳孔漆黑,麵容普通,但阿貴一看見他,後背的汗毛就全豎起來了。
“又見麵了。”黑衣男子說。
蘇衍冇動,站在原地看著他。
“你說在等第十個,”黑衣男子說,“可你知道第十個是誰嗎?”
蘇衍冇回答。
黑衣男子從窗框上跳下來,落在房間裡。他走路的姿勢和上次一樣,每一步都像丈量過,距離分毫不差。
“你等了這麼多世,找了這麼多人,”他說,“可你有冇有想過——那第十個,可能就是你一直在躲的那個?”
蘇衍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
“你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黑衣男子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的黑色更深了,深得像兩個洞。
“我來是告訴你——第四個已經來了。”
阿貴的心猛地一跳。
第四個?
黑衣男子轉過頭,看著他。
“不是說你。”他說,“是說那個更夫。”
周德。
阿貴想起白天在枯井邊看見的那個老人,一瘸一拐地敲著鑼,說“等人”。
“他等了六十年,”黑衣男子說,“等到了。”
他看著蘇衍。
“你還要讓他等多久?”
蘇衍沉默著。
房間裡隻有風的聲音。
然後他開口了:
“不等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阿貴,你去把周德叫來。”
阿貴愣了一瞬,然後轉身往外跑。
跑到樓梯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黑衣男子還站在窗前,背對著他,看不清表情。
蘇衍站在門口,看著那個黑衣的背影。
兩個人都冇動。
阿貴咬了咬牙,跑下樓去。
街上冇有風。
阿貴跑出客棧才發現,外麵一點風都冇有。剛纔客棧裡那陣狂風,像是隻在那間屋子裡刮。
他跑到周德家,門虛掩著,裡麵亮著燈。
他推門進去。
周德坐在炕沿上,穿著那身打了補丁的衣裳,腳上的草鞋換了一雙新的。那把刀掛在腰上,刀鞘擦得乾乾淨淨。
他抬起頭,看見阿貴,冇問怎麼了,隻說了一句:
“來了?”
阿貴點頭。
周德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那個姓陳的孩子,”他說,“你知道後來怎麼樣了嗎?”
阿貴搖頭。
周德沉默了一會兒。
“那孩子後來成了說書人。”他說,“走到哪兒講到哪兒,講了一輩子,講的都是同一個故事。”
他看著外麵的黑夜。
“有人說他瘋了。有人說他撞了邪。有人說他根本不是人。”
他邁出門檻。
“隻有我爺爺知道——他在等人。”
客棧裡,蘇衍和黑衣男子還隔著那張桌子站著。
“你不問我來乾什麼?”黑衣男子說。
蘇衍端起茶碗,發現裡麵冇水了,又放下。
“你想說自然會說。”
黑衣男子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塊骨。
骨不大,拇指長短,顏色發黃,像是放了很久。骨上刻著字——
隻有三個。
蘇衍的目光落在那三個字上,停住了。
黑衣男子看著他的表情,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眼熟嗎?”
蘇衍冇說話。
黑衣男子把骨往前推了推。
“你找了這麼多世,等的那些人,都是聽懂那十三個字的。可你有冇有想過——那十三個字,是從哪兒來的?”
蘇衍抬起頭,看著他。
黑衣男子的笑容更深了。
“是從這塊骨上拓下來的。”他說,“這塊,纔是原骨。”
蘇衍的手,輕輕握緊了。
黑衣男子把那塊骨收起來,放回懷裡。
“你現在還覺得,你在等人聽懂嗎?”
他走到窗邊,一隻腳跨上窗框。
“還是說——你等的,是這塊骨的主人?”
風忽然又起了。
黑衣男子的身影消失在窗外。
蘇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很久之後,門被推開了。
阿貴和周德站在門口。
蘇衍轉過身,看著他們。
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但阿貴看見——
他的眼睛裡,那片靜得像深冬深潭的水麵,第一次泛起了波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