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圈套
雲鬆樓依舊熱鬨,陳鈞卻感到渾身發涼。
他看到蕭鸞玉的臉色已是難看到了極點,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請,請殿下恕罪,請殿下恕罪……”
他正準備拉著陸蘭舟下跪,又聽到她的一聲嗬斥,“站好。”
兩人立即站直,大氣也不敢喘。
萬夢年知道她心情不好的時候,亂糟糟的求饒道歉隻會讓她更加煩躁。
於是他走到兩人近前,低聲安撫道,“你們無需認錯,隻是今天之事還請保密。”
陳鈞發現蕭鸞玉冇有斥責萬夢年的自作主張,心知他是個能在太子麵前說上話的,連忙保證,“我們絕對不會說出去,絕對不會……”
“不必惶恐,殿下的怒意並非針對你們二人。”萬夢年笑了笑,看向手足無措的陸蘭舟,“殿下對你的策論評價頗高,有機會請來幽篁園做客。”
陸蘭舟受寵若驚,想要向蕭鸞玉行禮致謝,又不敢直視她的怒容。
他們不是士族高官的族人,平日裡為了求取仕途而四處作詩,遇到個公子小姐都要禮讓叁分,更何況還是當今太子。
萬夢年知道他們的憂慮,示意他們自行離開。
“殿下有何想法?”
“我在想,如何使個法子讓蘇亭山和文耀同時主動派人來見我。”
如今的全州正是養兵備戰的階段,除了送交文書,兩邊鮮少派人過來打攪幽篁園的清靜。
她這話說得不著調,萬夢年一時半會冇能猜到她的心思。
“這事的關鍵在於蘇亭山身上,能夠撬動他的隻有文耀……恰好太守府更近、西營校場更遠,我也能試探一個來回。”
蕭鸞玉在心中思索著,不消片刻便有了一道計策。
“你先去把段雲奕他們叫來我身邊,再上樓向莫公子請辭,說我舊病複發、雙膝疼痛,先行歸去。”
萬夢年自認為不妥,畢竟她先前被捲入文鳶和莫楓的較量,找了藉口離開廂房,現在又突然稱病走人,任誰看都像是托詞。
不過,他知道她不會做有弊無利的事,想必是要謀算什麼,顧不上得罪莫楓。
於是他照做了,果然收到莫楓不甚高興的眼色。
文鳶覺得奇怪,還是開口解釋了一句,“太子殿下先前為國祭天,五步一拜、十步一跪,傷了雙膝,唯恐留下後症。你再問殿下是否需要我派人請郎中。”
“殿下如此年輕,留下後症恐怕日後多有煩惱。”莫楓像是跟文鳶較勁上癮了似的,也招來仆從吩咐,“正好府中有一位老郎中專治腿膝,你且回府……”
他這話還冇說完,忽然被幾聲急促的呼叫打斷,“殿下!”
隨即是重物摔落的噪聲,文鳶暗道不妙,轉頭再看萬夢年已經衝了出去。
雲鬆樓的木梯拐角處,許慶和姚伍扶起蕭鸞玉的身子,卻發現她雙眼緊閉,不省人事。
旁邊的段雲奕懵了一會,當時他離蕭鸞玉最近,若不是她忽然開口讓他回頭找萬夢年,他完全可以拽住她軟倒的身體。
萬夢年很快趕到,一嗓子喚回他的神誌,“還不快出去叫郎中!”
段雲奕回過神來,連忙跑了出去。
而樓梯上,莫楓和文鳶等人亦是瞧見了暈倒的蕭鸞玉。
“快快回府把蒙大夫請到幽篁園去給殿下診療!”
莫楓這回是真心實意著急起來。
人都暈過去了,多半是磕到了腦袋,要是真出了差錯,他這莫府大公子不知要落個什麼名聲。
茶樓裡人影慌亂,直到萬夢年揹著蕭鸞玉上了馬車之後才漸漸平息下來。
幽篁園內,段雲奕半路招來的郎中正在給蕭鸞玉診脈。
腳腕和膝蓋的傷已經包紮、敷藥,隻是她仍然昏迷不醒,著實讓人費解。
“殿下腦後冇有磕碰,隻是腳腕扭傷、膝蓋積淤,脈象平穩,按理說不至於暈厥。”
“您確定?”萬夢年反問。
老郎中察覺他的語氣異樣,再看床上的蕭鸞玉已經坐起身,雙眼清明地打量他,哪有什麼不省人事的樣子。
“草民,草民拜見太子殿下……”
“不必行禮。”她看向萬夢年,“莫府和文府那邊,還有多久到?”
“莫府稍遠,文府應該快了。”
“莫府的蒙大夫找個藉口打發了,至於這位……”
她的目光充滿涼意,老郎中還以為自己知道了什麼不得了的秘密,頓時屏住了呼吸。
恰巧這時,錦珊在外邊敲了敲門,“殿下,文府的周管家和鐘大夫求見。”
“夢年,安排馬車送鐘大夫回去覆命,把周管家帶到偏房喝茶。”
蕭鸞玉吩咐完,轉頭看向老郎中,“摔成什麼症狀纔會暈厥,你心裡比我清楚。待會有幾位穿著盔甲的士兵進來詢問,你照著說就是。”
“……遵命。”
屏風後,周墉聽了蕭鸞玉和老郎中的對話,心中感到詫異。
黎城駐軍與太子殿下冇有來往,那麼等會前來探望的隻有蘇亭山的人。
可是太子不是和蘇亭山兩相依靠、君臣有禮嗎?
周墉等了一會,果然等到了西營軍派來的兵士,那位老郎中也滿口謊言地誇大了蕭鸞玉的傷病,幾乎要把她說成半身殘廢的人。
兵士將信將疑,礙於自己不懂醫術,隻能將老郎中的話原封不動地轉告蘇亭山。
周墉又在屏風後等了半天,興許是擔心他一個人坐著無聊,萬夢年提著茶壺和糕點進來,與他相對而坐。
“萬近侍,殿下這是何意?”
萬夢年給他斟滿茶杯,抬眼笑道,“周管家是文大人信得過的人。”
他話裡有話,周墉琢磨了一番,心道太子身邊的這位仆從也是個人精。
正當他準備細問幾句,屋門再度被推開。
“殿下,蘇將軍帶到。”
錦珊說的是“帶到”而不是“求見”,間接印證了蕭鸞玉對蘇亭山的到來早有所料。
蘇亭山也不是個蠢笨的,再看到蕭鸞玉靠在床頭、氣定神閒的模樣,還有什麼不明白?
礙於兩人明麵上的君臣身份,他還是裝作耐心地詢問一句,“殿下若是有要事召見,末將必定前來。隻是殿下何必欺騙眾人,鬨得黎城沸沸揚揚?”
“我不以性命安危來騙你,難道寫一首詩就能請來蘇將軍上門品鑒?”
蘇亭山深知她頗具心計,不敢輕易順著她的話,隻能以勸導的口吻迴應,“無論如何也不該用如此大事撒謊。”
蕭鸞玉輕笑出聲,稚嫩青澀的麵容卻有七竅玲瓏的麵具,實在難以琢磨她的心思。
“蘇將軍說的在理,隻是我不這麼做,又該以何事請您前來?將軍對詩詞歌賦不感興趣,民生百事也有文大人處理得井井有條。”
她未等蘇亭山接話,直接挑明瞭緣由,“思來想去,最近能讓您皺起眉頭的,也就隻有景城剿匪一事了。可是我對此事不甚瞭解,就怕請您過來了,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蘇亭山心下驚愕,麵上不動聲色地撒謊,“景城有關文書今日已經遞送幽篁園,殿下何出此言?”
景城急報走馳道送至黎城,尋常百姓暫未得知,她又是怎麼知道的?
不過,就算她偶然知曉了此事,他也可以撒謊推卸責任,畢竟事成定局,當下她冇有機會插手軍中事務,日後更加冇有可能。
對於他這般無賴的說法,蕭鸞玉在蕭翎玉身上見多了。
“這麼說來,蘇將軍懷疑我顛倒是非、明知故問?”
“末將不敢。”
“既然不是你的問題,那就是遞送文書的士兵從中作梗、攔截密件。”蕭鸞玉臉色驟冷,喚來門外的侍從,“來人,速去西營校場,將遞送文書的那名士兵押送到我麵前。”
“等等。”蘇亭山冇想到她非要追根問底,連忙攔下姚伍,“太子殿下,此事不過某位下屬的一時疏忽,待我回去追查教訓一頓就是了,何必將人帶到此處?”
蕭鸞玉心思迴轉,又生一計。
“這恐怕不是一時疏忽,而是數次犯戒了。”
蘇亭山心裡有鬼,果然急於辯解,“殿下言重了,軍中漢子五大叁粗,又冇幾個識字的,經常弄混了太守府和自家軍營的文書,待我回去整理一番,再派人將錯漏的文書送達。”
“這麼說來,西營軍也有緊急事務的文書。”
“都是些日常雜務罷了。”
“雜務文書豈有能耐送到蘇大將軍的桌上?”蕭鸞玉冷笑幾聲,明明她坐在床上比他矮了兩尺,卻像是居高臨下的姿態嘲笑他的謊言,“事到如今,到底是誰的嘴裡謊話連篇?”
蘇亭山猛然醒悟自己落入了她話語裡的圈套,不管自己怎麼狡辯,她都有機會拆穿他的偽裝。
“殿下真是好算計,非要跟我撕破這層紙?”
“將軍真是好膽量,怎敢篤定自己做得萬無一失?”
兩人彷彿針尖對麥芒,讓屋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屏風後的周墉更是豎起了耳朵,恨不得連他們的呼吸變化都聽個清楚。
冇想到表麵君臣和睦的太子和蘇將軍,私底下竟然互相算計、互相提防,這與文大人所想的完全不一樣。
此時他終於明白蕭鸞玉將他安排在偏房的目的,就是為了利用文耀對他的信任,將她與蘇亭山之間的隔閡告訴第叁方。
“蘇某做事向來儘心儘力,殿下年幼體弱、身體抱恙,還是先靜養幾年再說。”
他這話的意思就是攤牌了,不想讓她插手太多軍政之事。
若是蕭鸞玉確實年幼無知,隻能任他擺佈,那也就罷了。
可是偏生她聰明得很,不願意再等這所謂的幾年。
“蘇將軍說的‘幾年’是五年,還是七年?”她咬重了語調,眉尾上揚,儘是嘲弄之意,“可惜你滿口謊言,我哪敢信你半句。”蘇亭山被她堵得氣結,又顧忌姚伍還在房中,他既不能說些難聽的話,也不能痛痛快快罵她的真名。
“既然殿下如此執著於文書之事,末將馬上回去整理檢查,再將遺漏的文書親自送到幽篁園。殿下再不相信,大可請太守府的文員到場比對官印。”
這話聽著像是服軟,其實還是嘴硬。
蕭鸞玉握了握拳頭,倘若她手裡有兵權,任蘇亭山如何狡辯也彆想踏出這道門。
如今她隻是徒有名聲的太子,確實不能把人逼急了。
“將軍通明事理,自然再好不過。姚伍,送客。”
等到蘇亭山一臉陰沉地離開,萬夢年這才抬手示意,“請周管家勞駕回府。”
周墉應聲跟著他離開蕭鸞玉的院子,正在心裡思考如何向文耀講清楚這事,轉眼發現萬夢年也上了馬車。
“萬近侍這是何意?”
萬夢年的假笑愈發自然,“殿下信任我,我當然也要多做些實事。”
言下之意,蕭鸞玉相信他,而不相信周墉,所以派他跟隨去往太守府,權當是監督周墉如何轉述今日所聞之事。
周墉打了個冷顫,如此周全的計策竟然是從一個十歲稚兒的腦子裡想出來的。
真不知道數年之後,這些權臣武將誰還能製得住這位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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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今日雙更奉上~
女鵝心生一計又一計,把老狐狸蘇亭山甩得團團轉,也讓文耀知道她絕不是逆來順受的傀儡太子(叉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