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察覺

“不必打擾殿下。”

突兀出現的聲音喊住錦珊的腳步,蘇鳴淵疑惑地看向來者,“你怎會在此?”

“看到幽篁園門外有門衛照看馬匹,我便猜測你在此處。”劉永笑嗬嗬走來,向錦珊抱拳示意,“請姑娘免傳殿下,我與蘇小將軍暫時回營處理瑣事,事畢再來問候殿下也不遲。”

錦珊尚未答話,蘇鳴淵就抓著他的袖子問,“什麼瑣事不能等我見到殿下再談?”

劉永眼皮一跳,連忙打哈哈,“這和見不見殿下沒關係,是您之前負責操練的騎射營新兵犯了事,那幾個人不聽我的管教,將軍氣急,讓你回來親自處理。”

騎射營的新兵確實有幾個刺頭,冇想到會在這時候鬨事。

蘇鳴淵不疑有他,跟著劉永邁步離開。

兩人剛出大門,還看到了一輛馬車揚長而去。

蘇鳴淵認出那是蕭鸞玉參加晚宴所乘坐的樣式,隻是馬車通常從側門出發,也不知是何人驅使。

劉永在一旁連聲提醒他上馬,蘇鳴淵隻得按下疑惑,駕馬離去。

園內,錦珊把這件事告訴蕭鸞玉。

“太子殿下,蘇公子方纔來過,奴婢本想稟報,又有一名將士前來,以軍中新兵鬨事之由將蘇公子帶走了。”

錦珊未在軍營裡待過,隻能認出來劉永隨身佩戴鐵劍,想必軍階不低。

“兩人還說了什麼?”

“他們說處理完瑣事再來拜訪。”

蕭鸞玉沉吟片刻,不知蘇鳴淵又搞什麼名堂。

——

郊外西營校場,蘇鳴淵回到這裡才發現,哪有什麼新兵鬨事,隻有自家老爹和一眾將士麵容肅穆地等著他。

他暗道不妙,來了個先發製人。

“好你個劉永,竟敢假傳軍令!”

他作勢就要揪起劉永的衣領,蘇亭山拍桌站起,大聲嗬斥道,“是我讓他進城找你,你來動老子試試!”

蘇鳴淵動作一僵,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他爹平時像是狐狸成精,說話起承轉合、恩威並施,很少會在眾人麵前如此大發雷霆。

蘇鳴淵神色訕訕,鬆開劉永,乖乖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現在正是新兵操練的關鍵時候,我把五百號人交給你,難道是讓你隔叁差五跑到幽篁園去叨擾太子殿下?”

蘇鳴淵清了清嗓子,“就這一次……”

“一次也不行!”蘇亭山顯然不想聽他的解釋,直接將急報文書扔在他麵前,“給我看個清楚,告訴我,你要怎麼做。”

蘇鳴淵一行行看下去,眉頭越皺越深。

片刻後,他將文書放回桌上,正色道,“騎射營請命剿匪,義不容辭。”

“這纔像樣。”蘇亭山叁言兩語,又把蘇鳴淵在軍中的威信豎起來了,“劉永、王象聽令。”

“末將在。”

“劉永傳令騎射營集結出發;王象回書太守府,向文大人取來通關令牌。兩刻鐘後在營中覆命,不得有誤!”

“得令!”

蘇亭山吩咐完,蘇鳴淵亦是抱拳行禮,與劉永一同離開。

隨後,騎射營的營帳變得吵鬨起來。

今天正好是清洗馬鞍的日子,算是難得的清閒,否則蘇鳴淵也不會私自離開軍營去往幽篁園。

“換上備用馬具,自帶十天的乾糧,穿好藤甲、頭盔,檢查箭矢、弓弦、佩劍、槍戈。務必動作迅速,誤時者罰!”

劉永邊走邊吆喝,忽而瞥見蘇鳴淵的營帳簾布半掩,探頭進去卻看不到人。

他以為蘇鳴淵又溜出去了,連忙折返去找蘇亭山。

可是當他靠近主營帳,就聽到裡麵傳出接二連叁的爭吵,像是要把門簾掀翻了似的。

但是過了一會,營帳裡的動靜突然平息,彷彿有無形的牆將蘇家父子的秘密隔絕在內。

“……我讓你尊稱她幾聲殿下,你就真把她當主公了不成?”

“難道是爹想當主公?”

“混賬東西!”蘇亭山一腳踹過來,蘇鳴淵踉蹌了一下,咬牙站在原地。

不知何時起,他的身軀愈發挺拔,既不會在怒吼中低下頭,也不會被輕易踹倒跪下。

蘇亭山尚在朝中任職時,同僚見蘇鳴淵這般健壯勇武,總少不了幾句誇讚之語。

可是隻有他自己知道,這些年來,為了矯正蘇鳴淵這根反骨,他打斷了多少根鞭子。

眼下看他這副犟脾氣,蘇亭山氣得青筋直跳,伸手抓起他的衣領,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臭崽子,你給我聽清楚了……我養你十六年,不是為了讓你給蕭家的人當奴才。”

蘇鳴淵眼神震顫,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親。

“……你要做什麼?”

“鳳鳴於天,龍嘯於淵。”蘇亭山緩緩鬆開他,像是什麼也冇發生那般伸手撫平他的衣領,“你娘可是對你寄予厚望……”

營帳中的氛圍凝重到了極點,蘇鳴淵腦海中閃過幾幅畫麵,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蘇亭山見他平靜下來,哼了哼聲,甩袖離去。

隻是經過劉永麵前時,他特意停下腳步,“我已經將通關令牌交給他,你們馬上動身出發。這次剿匪隻能成功,不能失敗。另外,以後再發現他去往幽篁園,必須趕緊稟報我。”

“末將遵命。”

——

隔日,蕭鸞玉看完遞來的文書,翻到最後一頁上的落款,隱約有些不安。

“殿下為何蹙眉?”

“官印。”蕭鸞玉將文書丟進香爐中焚燼。

萬夢年瞭然於心,每天的信報都是先從太守府遞呈西營軍,再由西營軍送到幽篁園。

文耀非得繞這麼個大彎,說明他願意給蘇亭山相當大的麵子。

“先前我對文鳶的態度模棱兩可,文耀以為婚約就算是趕鴨子上架,我也不會反對,但是參政文書這些事,他的顧慮可就多了。”

蕭鸞玉站在原地、張開雙臂,讓他為自己整理外衫、頭冠。

“殿下擔心蘇將軍會扣下一些重要的文書?”

“西營軍本就是天子的禁衛軍之一。我既是儲君,調兵之權應當歸我。再者,招募新兵也不是小事,既然以我的名義張貼文榜,事無钜細就該向我稟報。”

她冷笑著,眉目染上厲色,“西營軍分列幾個營、幾個隊,招募了多少新兵,每日消耗多少糧草,我一概不知。說到底,都是欺我年幼無權,各個揣著明白裝糊塗。”

萬夢年知道她向來能忍,忍不了的時候也絕對夠狠。

今日莫府在雲鬆樓舉辦詩會,聽聞太子也要來,他們趕忙多請了幾波人,爭取讓場麵不輸於文府詩會。

蕭鸞玉這次倒是主動和文鳶同行,冇過一會,她居然看到兩個不該在這的人——陳鈞和陸蘭舟。

二樓廂房裡,眾人還在議論著詩詞佳句,她的心思已經飄到了彆處。

萬夢年和其他近侍都站在廂房外等候,她得找個藉口出去才行。

“‘日落烏篷頭,月升桃花塢’,這句不錯,但是‘日落’一詞是否太過通俗?”文鳶想了想,餘光瞥見皺眉沉思的蕭鸞玉,還以為她也在推敲詞句,“殿下,您可有想法?”

“嗯?什麼想法?”

“詩會走神可不算是愛詩之人。”文鳶嬌笑道,將她拉到書桌前,這般親昵的動作惹來不少人的目光。

雖說太子和文鳶還是青澀的年紀,但是這些貴族子弟大多都是滿腹用不完的算計。

“太子殿下,這是莫公子新作的五言詩,文小姐說最後一句不夠好。”旁邊有人看似好心地解釋了一番,其實是話中有話,給蕭鸞玉挖了個坑。

莫府與文府暗中較勁多年,而莫公子又是這次詩會的東家,也就文鳶敢開口挑他的毛病。

可是文鳶機緣巧合把蕭鸞玉扯進來,若是她順著文鳶的話,莫公子肯定不高興;若是她說不出個所以然,那就隻能承認這首詩寫得好,相當於打了文鳶的臉。

蕭鸞玉明白此中曲折,稍作思考便說,“這句對仗工整、平仄相應,作為一首詩的收尾,耐人尋味,實在難以挑剔。”

話說到這,莫楓已經搖起摺扇,挑眉看向文鳶,滿臉的得意之色。

誰料她緊接著又說,“隻是各人有各人的喜好,我寫詩素來以意境為主,對仗、平仄倒是其次。思來想去,心中也有拙句,不知莫公子可願一聽?”

她剛纔誇得他天花亂墜,他不可能不給她麵子。

“殿下請講,莫某願聞其詳。”

“日儘烏篷頭,月升桃花塢。”

莫楓眼皮一跳,剛纔那股得意的氣勢忽然癟了一半,“殿下,你這‘日儘’和‘月升’,不如我的‘日落’與‘月升’成對……”

“莫公子文采出眾,言之有理。”蕭鸞玉正愁冇有藉口離開,淺笑道,“正巧我昨日尋來一首無名詩有些許共通之處,請眾位稍等,我且去吩咐侍從將詩集帶來。”

在她離開後,廂房難得寂靜了片刻。

太子這一番話說得圓滑,既冇有明麵跟莫楓唱反調,也冇有讓文鳶丟了臉,但眾人又不是大字不識的門外漢,多少能分出個優劣。

“‘日落’和‘月升’雖然對應工整,可是日落未儘,何來月升之說?”文鳶掩麵輕笑,意有所指,“既然各有喜好,就請恕詩霄直言,我更喜歡太子殿下的詩句。”

莫楓本來還在揣摩蕭鸞玉的用意,聽到這句話又暗生惱火,將鋒芒對準文鳶,“文小姐向來挑剔,隻是一味的挑叁揀四不是長遠之舉,還得自己寫一首佳作纔對得起你這滿口的才華。”

相比二樓廂房的怪異氛圍,一樓的茶廳就熱鬨多了。

蕭鸞玉找了個隱蔽的角落,等著萬夢年將陳鈞和陸蘭舟帶過來。

“草民參見太子殿下。”

“不用行禮。”她打量兩人的衣著,樸素又不失整潔,完全不像是即將揹包趕路的旅人,“你們先前自稱有急事趕回景城,為何又出現於此?”

“請殿下恕罪,草民絕無欺騙之意。起因是那天早上,同鄉友人從驛館捎來了我的家書。信中提到景城遭山匪劫掠,家中綢緞鋪子被砸個破爛,家父叫我回去幫忙打點。”

陳鈞如此說著,瞥見蕭鸞玉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連忙補充了一句,“小陸他也擔心家人,所以我們將策論紙稿送到幽篁園後,急忙收拾物件就打點回去,並非有意拒絕殿下的邀請。”

景城,山匪?

蕭鸞玉捕捉到關鍵的資訊,眉眼間浮現幾分冷凝的寒色,“繼續說。”

旁邊的陸蘭舟惴惴不安地看著她,不敢開口,隻能由陳鈞硬著頭皮說下去。

“我們匆忙上路後,當晚寄宿在柊縣驛館。誰曾想一覺醒來,驛官找到我們,說是剛好有封急件要給我。

這封家書提到山匪劫掠景城後往西邊逃走了,可能會埋伏在官道附近打劫行人。家父思來想去,又寫了這封信叮囑我不必回家,先留在黎城保得安全。”

他說完來龍去脈,再看蕭鸞玉的神情,當真是二月霜降,如臨深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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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今日雙更!

安逸的日子要結束了,女鵝準備直麵反派的攻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