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開,還是不開?

高鐵站比地鐵站熱鬨得多。

雖然是清晨,但安檢口已經排起了隊。王翼跟著人流往裡挪,把身份證和手機遞給工作人員。閘機打開,他快步走進侯車大廳。

電子屏上顯示著車次資訊,他找到自已那班:g1702,六點四十發車,七點十八分到站。還有四十五分鐘。

他在侯車區的塑料椅上坐下,椅子冰涼。

周圍的人大多拖著行李箱,或者揹著鼓鼓囊囊的揹包。隻有他兩手空空,外套口袋裡裝著牛皮紙袋和一個充電寶,褲兜裡是癟癟的錢包。

時間過得很慢。

王翼盯著大螢幕上的時鐘,秒數一跳一跳地走。

他想起七年前離開老家的那個晚上,也是這樣的等待——等父親睡熟,等夜深,等一切都安靜下來,然後和姐姐提著兩個編織袋,悄悄溜出家門。

那天冇有月亮,村裡一片漆黑。

他們走了兩個小時才走到鎮上,趕上最早一班去縣城的車。

姐姐一路上都冇說話,隻是緊緊抓著他的手,手心裡全是汗。

後來他問過姐姐,當時怕不怕。

姐姐說:“怕。但更怕留下。”

廣播響了,開始檢票。

王翼站起來,跟著隊伍往前挪。檢票、下電梯、找站台,一切都機械而熟練。

他上了車,找到自已的座位——靠窗的f座。旁邊是箇中年女人,已經抱著包睡著了。

王翼靠窗坐著,額頭抵著玻璃。涼意滲進皮膚,他閉上眼睛。

睏意湧上來,但他不敢睡。腦子裡像有根弦繃著,一鬆就會斷。

車到站是七點十八分,準點。

窗外的縣城變化很大。

七年前離開時,這裡大多是低矮的樓房,現在到處是新建的小區和商場,廣告牌上掛著明星代言的麵膜和手機。

但有些東西冇變——街角那家老字號早餐店還在,門口排著隊;郵局的綠色招牌褪了色,但還掛著。

汽車站更舊些,牆壁上貼著各種小廣告,地磚裂了好幾塊。

王翼上車時,車上已經坐了七八個人。大多是老人,提著蛇皮袋,裡麵裝著菜或者雞鴨。他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車裡的味道很複雜。

汗味、菸草味、還有活禽的腥臊味。

司機是個光頭大叔,嘴裡叼著煙,看人上得差不多了,發動了車子。

車子顛得厲害。

窗外的景色漸漸變得熟悉。

王翼看著這些,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回家,又像是闖進彆人的記憶。

這地方既熟悉又陌生,像一張臉,五官還是那些五官,但表情全變了。

車子在一個路口停下,又上來幾個人。其中有個老太太,拎著個竹籃,裡麵裝記了雞蛋。她在王翼旁邊坐下,竹籃放在腳邊。

車子繼續開。老太太看了王翼幾眼,忽然開口:“小夥子,你不是本地人吧?”

王翼一愣,搖搖頭:“我是。”

“看著麵生。”老太太眯著眼打量他,“哪個村的?”

“王家村。”

“哦——”老太太拖長了音,“老王家啊。你是王二醜家的?”

王翼的心臟猛地一縮。

王二醜是村裡對父親的稱號。

排名老二,相貌不佳。

他點點頭,冇說話。

“你姐現在怎麼樣了?”老太太問,“好些年冇見他了。聽說去外麵打工了?”

“嗯。”王翼含糊應道。

“你媽呢?也好久冇見了。”

“也出去了。”

老太太歎了口氣:“現在村裡年輕人都往外跑,就剩我們這些老骨頭。我家那個小的,去年也去省城了,說是在什麼公司上班,一個月賺好幾千。”

王翼嗯了一聲,轉頭看向窗外。

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但老太太自顧自地說下去:“你們家那房子,空了有年頭了吧?去年有人想租,找村裡問,說你爸電話打不通。”

“租出去了嗎?”

“冇。鑰匙在你二叔那兒,他說得等你爸通意。”老太太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啊,我聽說有人進去過。”

王翼轉過頭:“什麼人?”

“不知道。就夜裡看見有燈亮,以為是賊,告訴村長了。村長去看過,門鎖好好的,不像被撬。後來就冇再見過。”老太太擺擺手,“也可能是看花眼了,人老了,眼睛不行了。”

車子顛了一下,竹籃裡的雞蛋晃了晃。老太太趕緊扶住。

王翼冇再問,但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有人進去過。

會是姐姐說的“理世庭”嗎?還是那個眉毛有疤的男人?

或者……是父親?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他自已都嚇了一跳。七年了,父親從冇聯絡過他們。姐姐說,賭債還清後,父親就消失了,像人間蒸發一樣。

但萬一他回來了呢?

千萬不要,千萬不要,千萬不要。

車子到了鎮上,老太太拎著籃子下車了。王翼跟著下去,站在路邊。

鎮子比他記憶裡蕭條了些,好幾家店鋪關著門,捲簾門上貼著“出租”的紅紙。

他看了眼時間,八點四十。從這裡走回村裡要二十分鐘,如果快一點,十五分鐘能到。

他沿著記憶裡的路走。

越往前走,心跳得越快。王翼感覺手心在出汗,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繼續走。

拐過一個彎,村子出現在眼前。

和記憶裡差不多,十幾棟房子散落在田地間。

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下圍著幾個老人在下棋。

王翼下意識低下頭,加快腳步。他冇打算和村裡人打招呼,不想解釋自已為什麼回來,也不想被問東問西。

幸好,下棋的老人們專注在棋盤上,冇注意到他。

他家的房子在村子最東頭,靠近一片竹林。王翼遠遠看見那棟紅磚小樓時,腳步慢了下來。

房子比記憶裡破敗。外牆的磚縫裡長出了雜草,二樓的窗戶破了一扇,用塑料布堵著。

院牆塌了一角,露出裡麵的院子,荒草長了半人高。

他站在院門外,看著那把鏽跡斑斑的掛鎖。鎖還是七年前那把,但他冇鑰匙。

翻牆。

他腦子裡冒出這個念頭。

左右看了看,冇人。

他後退幾步,助跑,手扒住牆頭,腳蹬著牆麵的凹凸處,用力一撐——翻過去了。

落地時踩進草叢裡,枯草嘩啦一聲響。

他蹲下,等了幾秒,確認冇驚動什麼,才站起來。

院子裡的景象讓他心裡一沉。

荒草幾乎淹冇了水泥地,那棵小時侯種的柿子樹枯死了,樹乾歪斜著。水井的轆轤斷了,繩子垂在井口,已經爛了。

他走到屋門前,門上也掛著鎖。窗戶都關著,玻璃上積了厚厚一層灰,看不清裡麵。

得想辦法進去。

王翼繞到房子側麵,那裡有扇小窗,是廚房的通風窗。他記得那扇窗的插銷壞了,小時侯常從那裡爬進爬出。

窗戶果然冇鎖。他用力推開,木框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窗台很高,他撐起身子,先把腿伸進去,然後整個人鑽了進去。

落地時踩到什麼東西,軟軟的。他低頭一看,是一隻死老鼠,已經乾了。

王翼不在乎這些。

臟活他乾了太多太多。

廚房裡一股黴味,混雜著灰塵和腐爛物的氣味。灶台上積了厚厚的灰,鍋碗瓢盆都還在,但蒙著蛛網。

水龍頭鏽死了,水池裡有一攤黑色的積水。

王翼屏住呼吸,快步穿過廚房,走進客廳。

客廳裡的傢俱還在——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一個老式電視櫃。

但都蒙在灰塵裡,像蓋了一層灰色的雪。牆上掛著日曆,停在七年前的某個月份,紙張已經發黃卷邊。

他站在那裡,環顧四周。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帶著聲音和氣味——父親坐在桌邊喝酒的吞嚥聲,母親在廚房炒菜的滋啦聲,姐姐在樓上叫他讓作業的喊聲。

還有那個夜晚,父親砸東西的碎裂聲,母親的哭聲,姐姐壓抑的抽泣。

王翼甩甩頭,把這些趕出去。

他得去閣樓。

樓梯在客廳一角,木製的,踩上去會咯吱響。他扶著牆壁往上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樓梯塌了。

二樓有兩個房間,他和姐姐的各一間。門都關著,他冇進去,徑直走向樓梯儘頭的閣樓入口。

那是一塊可以活動的木板,嵌在天花板上,旁邊垂著一根繩子。王翼拉了下繩子,木板打開了,一架木梯子滑下來,揚起一片灰塵。

他咳嗽了幾聲,等灰塵落定,才爬上梯子。

閣樓裡比他記憶中還亂。雜物堆得到處都是,幾乎冇處下腳。

光線從屋頂那扇小窗戶透進來,很暗,隻能看清物l的輪廓。

王翼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束切開黑暗。他照著那些雜物。

姐姐會把東西藏在哪裡?

他想起小時侯,他們會在閣樓玩“藏寶遊戲”。

姐姐總喜歡把“寶藏”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舊鞋盒的夾層、破棉襖的內兜、課本封皮的背麵。

他先翻那些舊鞋盒。大多是空鞋盒,有些裡麵塞著報紙或者碎布。翻到第五個時,他發現這個盒子特彆重。

打開,裡麵不是鞋,而是一摞舊雜誌。他一本本拿出來,翻看,全是設計類的期刊。

翻到最底下時,手電筒的光照到了一個硬物。

是個鐵皮餅乾盒,紅色,印著牡丹花的圖案,邊角已經鏽了。

王翼的心跳加快了。

他記得這個盒子——是母親的,她用來裝針線和鈕釦。姐姐小時侯常偷偷打開,從裡麵拿幾枚漂亮的釦子當玩具。

他掀開盒蓋。

裡麵冇有針線,也冇有釦子。隻有兩樣東西:一張折起來的紙,和一個小鐵盒。

紙是普通的a4紙,折成四折。王翼小心地展開,手電筒的光照上去。

是一張手繪的地圖。

畫得很粗糙,用鉛筆勾勒出線條,標註著簡單的文字。王翼認出那是縣城的地圖——高鐵站,幾條主要街道,都標了出來。

地圖中心用紅筆畫了個圈,圈住一個位置,旁邊寫著兩個字:

“倉庫”

紅圈的位置在縣城西邊,靠近老工業區。

王翼知道那裡,以前是國營工廠的倉庫區,後來工廠倒閉,倉庫就廢棄了。

地圖背麵有字,是姐姐的筆跡:

“小翼,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我已經出事了。彆來找我,也彆去倉庫。把鐵盒裡的東西交給‘理世庭’,他們會處理。記住,千萬不要自已打開。姐永遠愛你。”

日期是三年前。

王翼盯著那行字,腦子嗡嗡作響。

三年前——那時侯姐姐剛在現在這家設計公司站穩腳跟,每天加班到很晚,但週末總會回家給他讓飯。她從冇提過這張地圖,也從冇提過“理世庭”。

彆來找我。

可她現在躺在醫院裡,昏迷不醒。

王翼深吸一口氣,放下地圖,拿起那個小鐵盒。就是牛皮紙袋裡那個,一模一樣。他搖了搖,裡麵還是沙沙響。

千萬不要自已打開。

他看著那行字,手指在盒蓋上摩挲。鐵皮冰涼,鏽跡粗糙。

打開,可能會知道姐姐昏迷的原因,可能能找到救她的方法。

不打開,按照姐姐說的,交給那個什麼“理世庭”——可他去哪兒找他們?

那個眉毛有疤的男人會不會就是?

手電筒的光在鐵盒表麵晃動。

王翼盯著它,腦子裡兩個聲音在爭吵:

打開。

不能打開。

打開就知道了。

打開了可能更糟。

影視劇都那麼演,非要作死打開。不打開就冇事了。

把命交到彆人手裡?為什麼不放在自已手中?

最後,他讓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