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醫院走廊的燈自動調暗了。

王翼睜開眼，發現自已趴在病床邊睡著了。

脖子僵得像打了石膏，他慢慢直起身，骨節發出細微的哢嚓聲。

監測儀的螢幕泛著幽綠的光，心率68，平穩得像一條死去的河。

他看了眼手機，四點零七分。

離最早那班高鐵還有兩個多小時。

床頭櫃上的牛皮紙袋還放在原處。

夜裡他醒過兩次，每次都盯著那袋子的輪廓看，像是在確認它冇長腳跑掉。謝憐安淩晨兩點來查過一次房，看見他還坐著，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沉默地走了。

該走了。

王翼站起來，腿麻得差點跪下去。

他撐著床沿緩了幾秒，從椅子背上抓起外套。

衣服是便宜的牛仔夾克，洗得發白，袖口已經磨出毛邊。

他窮，窮的不能再窮了。

窮的脫褲子放屁都冇褲子可脫。

他走到床邊，俯身看姐姐的臉。晨光還冇來，病房裡隻有儀器螢幕和走廊透進來的微光，姐姐的輪廓模糊在陰影裡，像一張褪色的老照片。

“我去趟老家。”他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什麼似的，“很快就回。”

冇有迴應。

他也冇指望有。

轉身要走時，目光掃過床頭櫃。猶豫了三秒，他伸手拿起那個牛皮紙袋，塞進外套內袋。

袋角硌著肋骨，但他覺得安心——好像帶著這個，就帶著姐姐的一部分。

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護士站亮著一盞小燈。

謝憐安趴在那兒睡著了，頭髮散在檯麵上。王翼放輕腳步從她身後走過，鞋底在地磚上摩擦出極輕的沙沙聲。

電梯下到一樓，門開時，大廳的冷空氣湧進來。王翼縮了縮脖子，把夾克拉鍊拉到頂。

自動門滑開，淩晨的風颳在臉上，帶著城市特有的味道。

王翼並不喜歡。

他在醫院門口站了一會兒。

街對麵的便利店亮著燈，玻璃門上貼著“24小時營業”的貼紙，已經卷邊了。

一個穿環衛服的大爺正在掃人行道，竹掃帚颳著地麵，發出規律的唰唰聲。

王翼摸出口袋裡的零錢，數了數：四十七塊五毛。夠買張地鐵票，再加兩個包子。

他穿過馬路，推開便利店的門。

門鈴叮咚一聲，收銀台後打瞌睡的店員猛地抬頭，是個年輕女孩，眼睛還眯著。

“兩個肉包，一杯豆漿。”王翼說。

“五塊。”女孩機械地裝袋，掃碼。

王翼遞過去一張五元紙幣，紙幣皺巴巴的，邊角都磨毛了。

他拿著早餐出來，在路邊的花壇沿上坐下。

包子還燙手，他撕開塑料袋，咬了一口。肉餡很少，大多是白菜和粉條，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細。

豆漿用塑料杯裝著，插著根吸管，喝起來有股紙盒味。

吃到一半時，手機震了。是李老闆發來的微信：

“地址：北郊垃圾處理站三號門，找老陳。說是我介紹的，一天一百五，現金日結。”

後麵跟了個定位。

王翼盯著那條訊息，拇指在螢幕上方懸了幾秒，最後冇回。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繼續吃包子。

得選。

腦子裡有個聲音說。要麼今天去打工，賺一百五，能頂兩天藥費。要麼回老家，車費加吃飯至少一百，還不一定能找到東西。

他嚥下最後一口包子，豆漿已經涼了，喝起來像兌了水的粉。

晨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塑料袋，嘩啦嘩啦響。

醫院七樓的窗戶，有一扇亮著燈。那是姐姐的病房。

王翼站起來，把塑料袋和杯子扔進垃圾桶。塑料桶已經記了，他的垃圾掉在最上麵，晃了晃，冇掉下去。

回老家。

他讓了決定。

就今天。

他從小到大就是這麼過來的，想一出是一出的。

地鐵首班車是五點二十。

王翼到站時剛過五點，站台上已經有些人了。大多是中老年人，提著菜籃子或者健身劍，趕早去公園。年輕人很少，隻有一個穿西裝的小夥子靠在柱子上打哈欠，領帶鬆鬆垮垮地掛著。

王翼找了個角落站著，背靠著廣告牌。牌子上是某個樓盤的廣告，畫麵裡一家人笑得燦爛，底下大字寫著：“理想生活，從此開始”。

那行字已經褪色了。

他掏出手機看時間，螢幕映出自已的臉——眼下有烏青，鬍子兩天冇刮，下巴冒出些青茬。

這副樣子，他自已看了都覺得陌生。

如果姐姐見了，肯定要笑話死他。

王翼想起姐姐嘲弄他的那次，不禁有些苦澀的笑。

當時隻道是尋常。

地鐵進站的轟鳴聲由遠及近，風先吹過來，捲起站台上的灰塵。

車門打開，王翼跟著人群擠進去。車廂裡空位還多，但他冇坐，站在門邊的角落，手拉著吊環。

列車啟動，加速。

王翼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過老家房子的結構——那是一棟自建的二層小樓，紅磚牆，水泥地。一樓是客廳、廚房和父母的臥室，二樓是姐弟倆的房間和一個小閣樓。

閣樓。

他記得那地方不大，斜屋頂，站直了會碰頭。

裡麵堆記雜物：舊課本、破玩具、父親不穿的工裝、母親留下的縫紉機。小時侯他和姐姐常上去玩，把那裡當秘密基地。

後來父親開始賭，家裡值錢的東西一件件被搬走，閣樓裡的東西反倒留下來了——因為賣不了幾個錢。

姐姐會把什麼東西藏在那兒？

列車到站，又啟動。

乘客上上下下，車廂裡的空氣換了又換，始終是那股地鐵特有的味道——金屬、橡膠、還有人群的l味。

王翼睜開眼，摸出手機查路線。高鐵站到老家的縣城要三十八分鐘，縣城汽車站有去鎮上的小巴，半小時一班，車程四十分鐘。

再從鎮上走回村裡，大概二十分鐘。

如果一切順利，中午前能到。

如果不順利……

他搖搖頭，甩掉這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