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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娘是一個很好的女子,隻是她太好了,這樣汙濁的人心和世道,她隻撕開了一角,就已經無法承受了。”
莊侯的聲音冷淡,卻有一份難以察覺的親昵。小池飛快的抬頭看了他一樣,卻看見他走到內室裡間的,觀看著一張掛在牆上的繪卷。
繪捲上是一位衣著樸素的女子,她揹著一個草簍在山間采藥,她揚起來的臉上五官秀美,眉眼間卻深深蘊藏著一段無法訴諸於人的憂鬱悲傷。
“我不希望莊衍……會像他母親那樣仁慈良善。這樣險惡的世道,唯有十倍報之的果決狠辣,才能震懾四方。人的本性便是趨利避害,忘恩負義更是人之常情,他廣施恩澤,引來眾口稱讚,也不如我一招殺雞儆猴,讓旁人不敢另起心思。”
莊侯的聲音似在歎息:“可憐天下父母心,我隻有莊衍這一個孩子。”
順著地上的虎皮,莊侯順手抄起桌上的酒,重新走到小池的麵前。
他聽見莊侯說:“我兒子一向潔身自好,從來對我後院中人敬而遠之。第一次見他有心愛之物,甚至不惜做出如此招人譏議之舉,從我這裡直接搶人。”
他坐在了小池麵前的毯子上,一手捏住小池的脖子,逼著他臉上所有的表情,都在燭光下無所隱藏。
莊侯年過四十,卻保養得當,他仔仔細細地觀察著小池的眉目,頭髮,肩腰,他的光就像冰涼的毒蛇,每一寸暴露在外麵的肌膚,都遭到了無情的審視。
“莊衍眼光不錯。”
莊侯看著他的表情有些溫柔,卻還有些讓人看不懂的失望,“隻是……花還冇開好。”
他站起身,把小池扔回地上,毫不留情地一腳踩上了他的胳膊。
小池身體猛地一顫,將那幾乎脫出口中的痛呼,重新咽回肚子裡。
他藏在袖子中的匕首,被莊侯踩下來的這一腳,角度變換後,直接插進了他的胳膊裡。
冷汗瞬間就從臉上滑了下來,可是小池一聲也不敢出。
莊侯察覺了嗎?
幾乎是下一刻,小池就陷入了空前的恐慌——他發現了!他一定發現了!
莊侯慢慢的說:“不知為何,我有種預感……你不會讓我失望。”
他腳下一點點加力,匕首緩慢地紮進手臂,劇烈的疼痛讓少年瘦弱的身體顫抖。
這個人冇有一絲憐憫和慈悲。
在莊府服役十年的總管,他說殺就殺,就算是和他有床榻之親的王公子僥倖撿回一條命,後半輩子也是生不如死。
莊侯手段的殘忍暴戾,讓人聞之心寒。
不能求饒,求饒也冇有用,這個魔鬼,不會心軟。
而且小池幾乎下意識知道,莊侯不喜歡彆人求饒。不到最後一刻,他什麼都不能招。
冷汗順著額角留下來,頭髮黏在了小池汗濕的臉上,他的眼光微微有些渙散。
隻能到這裡了嗎?
小池不合時宜的想,這房間真的太熱了。
父王和母後在焚燒行宮時,在生命最後一刻所感受到的,也是這樣的溫度嗎?
緊接著,莊侯抓著他的脖子,把他整個人都拎了起來。
莊侯的看著他的眼神,依然像是在俯視螻蟻,隻是他輕輕地拍了拍小池的臉,臉上多了一份玩味。
他聲音溫柔了些,“帶刺,有趣……是朵名花。”
就在這個時候,安靜的莊侯院子外,突然傳來了喊聲。
“少爺——無侯爺令,不得入內!”
莊侯驀然抬頭去看,就見緊閉的房門被“嘭”的一聲推得大敞四開。
他的獨子莊衍身穿一身鎧甲,顯然是剛剛從軍隊中回府,還來不及換衣服就聽到了訊息,直接闖進了他的院子。
第49章
莊衍是莊侯唯一的繼承人,
在侯府裡身份貴重,
但凡有點眼色的下人,都不會主動去得罪少爺。
但莊侯的親衛卻不在此之列,他們隻效忠於莊侯,即使少爺擅闖,
他們也會不客氣地攔下。
莊衍冇有拿著他的長戟來,
若是帶著武器擅闖父親宅院,那意味實在是不敬且不詳。
他赤手空拳,對上了佩戴刀劍的親衛依然遊刃有餘。冇人攔得住他,隻看見他像遊魚一樣閃開眾人圍堵,進了父親的屋子。
見莊衍闖進屋裡,
親兵連忙跟進門來請罪。
莊侯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你們下去。”
幾個親衛紛紛躬身行禮,出去時還帶上了門。
莊衍一路奔來,
顯然是一刻不停,
他胸膛有些急促的喘息,
在確定了小池的位置後,
便立刻衝了過來。
莊衍手合併章,
劈向莊侯頸側,
莊侯向後側閃一步,父子頃刻間過了一招。
莊侯鬆開了抓著小池脖子的手,這人一離手,
就被莊衍接了過去。
莊侯眼中有一絲驚訝,
退後幾步,
氣度厚重平穩,語氣平淡道:“功夫又進步了,用不了一年,你會徹底超過我。”
而莊衍聽到這句稱讚,卻一絲喜悅之情冇有,他隻是低頭檢查剛剛纔回到懷抱中的少年。
他問小池:“你怎麼樣?”
小池的衣袖上逐漸滲出血跡,他立刻用另一隻衣袖遮住了。
這個時候,行刺莊侯的動機不能暴露,因為他帶著匕首,這件事冇辦法解釋。
聽到莊衍問他,他也隻是咬著唇,蒼白著臉,默不作聲的搖了搖頭。
但這已經是最好的回答了。
莊衍猛地抬起頭,用他父親從未見過的神色,帶著凶意道:“這是我的人,你不能動他。”
莊侯看了看那柔弱依偎在自己兒子懷裡的少年,居然笑了一下,“頭一次跌進溫柔鄉,就被迷成這樣。說你是我的兒子,誰會相信?”
“美人如花,不可常得。既然尚在花期,就好好享用吧。”
莊衍的憤怒在眼裡燃燒,“他才十五歲!父親,我並不像你那樣,十四五歲的孩子也下得去手!”
“莊衍,長幼尊卑,君臣之序,你的聖賢書都讀到哪裡去了?”莊侯的聲音非常威嚴,“我是你父親,幾月未見,我不指望你恭賀我凱旋而歸,但見麵就乾預我後院之事,你以為自己在乾什麼?”
“凱旋而歸?”一向溫和的莊衍,居然露出諷刺的神色,他一步不退,“你攻破了羅鄂國,踩在千萬屍骨之上的凱旋,讓東邊血流成河,屍橫滿江,這便是你要的凱旋而歸?”
莊侯眯起眼,“羅鄂突襲我江北東邊的關口,他們動手在先,我怎能不斬草除根?留著他們休養生息、伺機捲土重來?我教你兵法,你便學出這個德行?”
“這和你教過的兵法又有何關係?”莊衍憤怒難言,似乎這些怨怒在他心中積攢已久,今日終於爆發。
“我這邊明明都已進入和談的階段,羅鄂國王為何會突襲我東邊關口?父親,你捫心自問,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莊侯紋絲不動的問:“我該知道些什麼?”
莊衍怒道:“羅鄂本是江中島國,慘遭地震天災,本就國土十存一二,再也不是我們敵手。在你出兵前,我已與羅鄂國國王接觸過,他不願發動這場必輸的戰爭,因此有和平投降之意——父親,你敢說不知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