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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池眼露驚愕之意,莊侯冰冷的目光,在他臉上片刻間掃過,又轉回莊衍的身上。

“羅鄂國王和我有數封書信往來,在你血洗羅鄂前,我已與他達成協議——如若他率族人投降,我會妥善安頓他的國民,對待羅鄂族民,一如對待江北百姓,絕無任何偏差歧視。”

莊衍語氣十分急促,“就在三個月前,我甚至還潛入東邊邊境,與他在私下見過麵。他見過我後,便同意了我提出的勸降,他甚至說起她的女兒至今並未婚嫁,願意與我莊家聯姻,希望在他們受降後,由我出麵來保護他們家人的安全。”

小池不敢置信的望向莊衍。

莊衍一身銀色細鎧,在燭光下閃著冰冷的光芒。他身形筆挺,此時臉上的表情,卻像一團燃燒的烈火。

“可是就在我答應了他請求之後,馬上就正式進入勸降階段時,父親你又做了什麼?”

一向平和的莊衍,此時眼中閃爍著極為憤怒的火焰,“你竟然差人,去討要羅鄂王後嫡出的那一對絕色的龍鳳胎!要收為己用!”

“明明即將就要促成的和談,就這樣被你徹底破壞!你向來愛美色,這名聲早就遠傳到了羅鄂國,那羅鄂國王膝下隻有這一雙兒女,如何能受得了這樣的侮辱?聽到這訊息後,當夜便突襲我軍東邊的關口,這才導致了這一次戰爭的發生!”

莊衍憤怒得胸口急速起伏:“本來根本不需要發生這一切!為什麼要殺那麼多無辜的人?”

聽到莊衍的指責後,莊侯沉默了片刻,“這麼生氣,是因為我攪和了你的親事?”

莊衍被他說得一愣,可是回過神,心中立刻燃起不可置信的憤怒,“這和我的親事有什麼關係?我從冇見過那女孩!答應羅鄂國王的要求,也是讓他安心罷了!”

“確實。”莊侯居然點了點頭,“你的名聲比我好多了,又是我唯一的繼承人。他把女兒嫁給你,既不辱冇女兒的公主身份,又能保證他女兒一生過得安穩無憂。成了莊府少夫人後,你自不會虧待她,更不會虧待她所有的王族親人。”

莊侯似笑非笑的表情裡,帶著一種令人心驚的戾氣,“自古成王敗寇,又何須多費口舌?當我踏破羅鄂國門後,他所擁有的一切,都在我們觸手可及之處,想拿便可以拿去,又何須取得任何人的首肯?你既然喜歡那女孩,早點和我說,我便把她抓來給你。”

“我現在和你爭辯的,和那羅鄂公主冇有任何關係!”莊衍的眼中透露著一種失望,他難過道:“羅鄂國王怎能容忍自己心愛的一雙兒女,往日裡養尊處優的王子和公主,受到淪落為姬妾、孌寵的這種侮辱?他帶著全家在行宮**,還不能說明他的立場和態度嗎?我在東邊關口被襲後,還是一直主張繼續和談,那個時候,本來還是有機會避免這一場屠殺的!可是父親你絲毫不聽,幾乎是迫不及待的出兵血洗了羅鄂。”

莊侯臉色沉了下來,“他敢偷襲我軍東邊關口,自然就要承受相應的下場和後果!你姓莊,你體內流著我的血,怎能如此軟弱?和談?和什麼談!”

“非要讓羅鄂血流成河,才能讓大江南北,都知道我們江北騎兵的威名!敢與我莊家為敵,便是下一個羅鄂的下場!”

見莊衍眼裡冇有絲毫悔意,莊侯怒氣愈盛,“這次攻打羅鄂,我故意留你鎮守後方,不許你上前線,就是想讓你用這段時間好好反思自己的過錯。可是你居然冇有絲毫自覺!今天居然還站到我麵前,來指責你父親的赫赫戰功?”

“你這模樣,讓我想到你娘。”莊侯看著莊衍的眼神,冇有一絲溫度,“她便是如你一般的善良軟弱,所以到了最後,她什麼都冇能得到!我一向很滿意她作為我的妻子,讓你遺傳了她的相貌、和我們身上最好的資質!”

“你文武雙全,習武資質比我還好,行軍列陣謹慎周密,遠遠超出同齡人的應有的水平和心智。我為你請來的名儒,冇有一個不誇讚你的,稱你若是他日為主,必然是造福天下的仁善之君。善娘為我誕下了你,你完美的繼承了我們最好的一切!”

莊侯眼中的厭惡不加掩飾,“可在這樣的亂世,要‘仁愛良善’作什麼用?就是被窮酸儒生所誇獎的‘仁善’,是我最不希望她傳給你的!”

“你流著我的血。”莊侯傲然道:“為什麼會有這樣幼稚又可笑的想法?”

小池在旁邊看著,他永遠都忘不了莊衍那時的神情。

在那一瞬間,莊衍眼中,似乎有什麼東西熄滅了。

莊衍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幼稚、可笑……這就是你對我孃的評價?這就是你逼死她的理由?”

“是她自己過於軟弱,無法承受!”,莊侯一直喜怒難測的涵養,終於在此時破功,對著他唯一的兒子怒道:“如此無用,如何當得了我莊家主母?她有百般好,但就這一點劣性,是我最不喜的,卻偏偏在你身上傳承了個十成十!”

莊衍沉默許久,搖搖頭道:“我該感謝我娘,這是她……留給我最好的東西。”

莊衍望向父親的目光充滿了冰冷,“我娘彌留之際,曾掐著我的手,逼著我答應她一件事——我從冇和你說過。”

“娘臨死前,叫我永生永世,都不要成為像你一樣的人。”

莊侯愣住了。

莊衍感到無比的疲憊,他一句話都不想多說,當他牽起小池的手時,終於看到他衣袖落下的血跡。

他神色微變,一把抱起小池,從莊侯的屋子裡轉身離開。

他臨走前,聽到莊侯低聲問:“十多年來……這句話,你為何從冇對我說過?”

莊衍冇回頭,“因為你是我父親。我曾經以為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地影響、改變你的做法……但是我剛剛纔想明白,原來從一開始,娘就看得比我透。”

莊衍走了出去。

天已經很黑了,莊衍這一身銀鎧的溫度,和茫茫夜色一樣涼。

小池的臉貼在莊衍的胸前,他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可是卻什麼都冇說出來。

他埋在莊衍懷裡,臉貼著鎧甲甲片,那是一個在不自覺間表達了依賴的動作,也是一個隱藏起所有心緒、試圖緊閉心門的姿勢。

一回到莊衍的院子,就看見在門口焦灼踱步的梁主管,他看見少爺無恙回來,大喜過望。

但他很快就愕然的看著,少爺抱著那妖精,目不暇視的直接回了自己的臥房。

因為少爺歸來的喜悅在心頭散去,梁主管皺起眉頭,顯得有些憂心忡忡地望向少爺臥房的方向。

回到了居住月餘,已經開始感到熟悉的環境,小池那緊繃的一根弦,終於鬆弛了下來。

莊衍連鎧甲都來不及脫,就迅速吩咐人準備開水烈酒、和細布綁帶,然後就拿出了一個藥箱,藥箱十分精巧,小格子的拉環上刻出了一隻隻姿態各不相同的蝴蝶。

隻是他此時無暇細看,就被莊衍的動作驚到。